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我没时间讨厌你 > 第2章 重赏之下必跳火坑

第2章 重赏之下必跳火坑

“不欢迎我?”

倪真本月第一次踏足律所,隔壁工位的凌巧见她表情如同看见外星人。她放下包,看着对方正惊讶的脸也很戏精的回敬一个惊讶的表情。

“好久没见到你了!”凌巧热情道,倪真是她在律所关系最好的人,二人同一年进的律所,同一个月交的实习材料,虽然属于不同团队,但因实习期间抱团取暖,关系始终密切,说句青梅牛马也不为过。

“我上个月月底来过一次,那时候你不在。”

凌巧想了下:“哦,那时候我请假去看演唱会了。”追星是凌巧最大的兴趣爱好。她又看了眼倪真,才发现对方今天打扮得格外正式:“你今天这是?”

“下午约了客户,”说起这事倪真容光焕发,她捋了下精心卷过的长发,双手交叉抱臂,“看起来还不错吧。”

凌巧上下打量一番给出肯定评价:“看起来今年创收七位数。”

倪真满意地点头,苦中作乐道:“唉,实际上是三个月没开张的归档女工。”说罢拿过一本案卷开始归档,一面和对方闲聊:“你们最近忙不?”

“还是老样子呗,本来说今年涨薪,结果去年年底发现团队业绩不行就开始装死了。反正我先干着,骑驴找马吧,不然我独立算了?”倪真执业后在原团队待了一年半选择独立,凌巧则对老板不离不弃,至今还在当授薪。

“你还是再想想吧,独立是挺好的,除了压力大,还有穷,”倪真手上动作没停,对话间偶尔还扭头看凌巧,真和流水线女工一般,看来在归档一事上早已是一名熟练工,“我存款还有点,平常也有兼职,加上给所里归档和法援值班,能养活自己。”

“也是,我真怕我过不了苦日子,好歹现在每个月还有人给发工资。算了,你难得来,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倪真和王渺渺约的是下午三点,到点倪真的手机准时响了,电话那头是个女孩的声音:“倪律师你好,我是渺渺,我已经到前台了。”

“我这就出来接你。”倪真把办公椅调直,整了下衬衫和头发走了出去,只见前台正站着一个戴口罩扎马尾的女孩,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不安地四处望着。

那应该就是王渺渺了,倪真想,端起笑朝对方挥手:“是渺渺吗?你好,这里。”对方愣了下,有些慌张地和她打招呼:“倪律师吗?你好。”

“过来方便吗?我们去茶室谈吧。”倪真为这难得的客户特地找行政约了个小茶室,把人往里一领,娴熟地泡起了茶——全都是在前老板那里学的:“坐,先喝茶。”

“倪律师,我的事你应该都从晓月那里听过了,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要去法院?”王渺渺摘下口罩,她有两颗可爱的兔牙,着急的模样有点像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

倪真给对方倒茶:“看你的想法,诉讼的缺点是耗时长,优点是进入诉讼后我们也会有一定主动权。”

“我愿意!我要诉讼!”倪真还没说完王渺渺便插话,言语间很急切,“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我不想每天上班都被人指指点点,我也不想我的家人误会。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会被毁掉的......她为什么非要毁掉我呢!”说着她竟哭了起来,倪真吓了一跳,连忙扯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安慰:“别哭别哭,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现在不就在商量这个事吗?”

“起诉的话我要做什么?我是不是要委托你?怎么办手续?我们是不是要签合同?那些材料全部你来做对吗?”王渺渺擦了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环追问。

从没见过如此迅速的委托现场,开单的喜悦把倪真轰炸得不知所措起来——且慢,细想这未免也太过草率,道听途说的执业风险传说此刻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她止住对方:“这个不着急,既然您决定要委托,我想听您说一下整件事的经过,我们也顺便一起梳理一遍证据。”

“证据?”王渺渺仿佛被踩到尾巴,差点气得跳起来,“你也不相信我?你不是我的律师吗?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还要我怎么说?”

“不是的,你好像误会了,”倪真安抚对方,“我只是昨天挺晓月说了一下,这些东西不足够写起诉状,你也看过法院的立案模板,要说明的东西很多对不对?而且,就算我靠昨天听到的写了起诉状,也需要有有证据才能立案,总不能我们什么都没有,全凭嘴说,法院就会支持我们,对不对?”

王渺渺眼里的怒气少了点,依旧不说话,倪真继续温声细语地解释:“法官再英明也不是当事人,没法感同身受,所以才更需要证据。退一步说,哪怕我们不交证据,法官还相信了我们的说法,也不能直接在判决书里写因为相信所以判我们胜诉吧?名誉权本身是比较私人的事情,您和那个人之间有什么,额,纠葛,也只有当事人能说清楚,这也是我们接受委托的正常流程,每个客户我都会问的。”

王渺渺面色稍霁,可依旧有些警惕。倪真握住她的手,盯着对方的眼睛,发挥自己这张脸的最大优势——她又一双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总让人觉得她眼中透露出的喜怒哀乐都比一般人更真挚似的。她目光语气都诚恳的:“我是你的律师,自然是站在你这边替你考虑的呀。”

王渺渺沉默了一会,终于被倪真眼中的神色打动了,开始挤牙膏:“那个人叫江雾,我们是三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陪我嫂子去买房,她是售楼部的销售,就加了个微信。后来......她经常来找我聊天,我们成了朋友,我们关系很好......但我告诉她我有对象后她像疯了一样!说她觉得我们一起玩就是在谈恋爱了,我和她说了好几次,我不喜欢女生,她还是——”

王渺渺又哭了起来,索性手里正攥着一张纸巾,立马将眼泪擦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说我背叛她,我出轨,我,我好害怕!”

倪真认真听完,说出心中疑问:“我想问下,江雾对你结婚这件事情反应这么大,你们原来还是朋友的时候,她有说过类似于不许你和别的男生在一起,或者介入你的社交,不让你和男生来往的事情吗?”

“她有说过的,但我以为只是开玩笑......怕我有对象就不跟她玩了......”

“那她有对你表达过占有欲吗?比如,我们以后都不结婚,一起过日子这种?”

王渺渺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中:“她很喜欢叫我老婆,但我以为只是朋友间昵称!我和我闺蜜也经常这么说!但她说这是我答应她的意思!”

“还有呢?像是肢体接触方面?”

“她很喜欢跟我牵手拥抱,”王渺渺做回忆状,“可是,和朋友做这些也很常见啊。”

话虽如此,倪真越听越迷惑,听起来每个问题王渺渺都回应得很好,可回复得过于天衣无缝又显得有些许奇怪。仅听王渺渺的描述,她是一个按照朋友的规格与江雾相处却被误解,导致自己风评被害的完美受害者。

然而,倪真仅从短短十几分钟的接触就能感觉到王渺渺是一个相对敏感的性格,而从王渺渺刚才的描述,江雾自两个人相熟起便存在许多过界的发言,这些发言王渺渺居然都没有发现并纵容下去......倪真在心里吐槽,再木头也能感觉到同性朋友叫你老婆到底是口癖还是真把你当老婆了吧!

果然不把事情说清就急着签合同赶鸭子上架的都没什么好事,她想着如何委婉些点一点王渺渺,如果没有什么决定性证据就把立案后重心转向调解,不然最后判决结果不理想谁也不好看。

她问:“那我们现在手头有什么材料?方便给我吗?”

王渺渺掏出手机:“有她到我们单位发的传单,还有之前的聊天记录。”倪真粗略扫一眼对方的手机屏幕,先点开了聊天框,江雾的头像是一只狗,明显是情侣头像的另一半,两个人的聊天中王渺渺的信息占多数,最新的聊天记录在一周前。

雾:「我真的很爱你」

雾:「我们见一面」

雾:「你和他不合适,不要结婚」

三目少:「不见 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三目少:「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雾:「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

三目少:「?」

三目少:「你要做什么」

三目少:「回我电话」

再往上的聊天记录是一个月前的,不知为何两个人言辞间情绪都很激动,江雾给王渺渺打了五个语音都被拒接。

雾:「对不起」

雾:「我错了」

雾:「原谅我好不好」

雾:「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雾:「接我电话」

雾:「求求你」

三目少:「你去死」三目少:「我已经报警了」

再往上便没有其他聊天记录了,倪真狐疑地看了眼王渺渺:“之前的聊天记录......”

“都删了,”王渺渺抱着胳膊,几乎要把自己缩在椅子上,她躲开倪真探究的目光,低头喃喃道,“吵架的时候一生气就。”

“好吧。”倪真心中无语,唉,多好的证据就给删了,她继续看王渺渺带来的传单,与其说是传单,不如说是一本小小的宣传册。

标题是《实名检举风险管理部王渺渺私生活混乱》,内容为“各位好,我是王渺渺相恋三年的恋人江雾,我实名检举王渺渺在我们恋爱期间脚踏两条船。我和王渺渺三年前在花苑地售楼中心认识,约会了几个月后我在7月17日向她表白,她答应了我。这三年间我们形影不离,感情甜蜜,甚至有共同生育并抚养孩子的打算。但!她一边说着爱我,想和我过一辈子,一边偷偷接受家里的相亲,说是加班,其实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对方见面约会、确定关系,这些朋友圈也都屏蔽了我。直到双方见过家长、要订婚了才通知我分手,说我们是两个女生,在一起不合适,她最终还是要和男人结婚。事情发生后我想找她问个清楚,她却全网拉黑我,多次贬低我没办法和她结婚,和她生儿育女。这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我被自己的枕边人背叛了,我陷入严重抑郁,一个月瘦了二十斤,可她在办订婚宴,完全不顾我的死活。王渺渺,如果你珍惜过我们曾经的感情,请你尊重我,当面和我道歉,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用言语和行为践踏我。王渺渺的行为严重违背社会公序良俗,包庇一个私德有亏的人,是对贵单位整体声誉的不负责任!恳请贵单位彻查!以下是我们交往的证据。”

后面几页印了几张两个人一起出去玩朋友圈截图,还有几个时间为情人节和520的朋友圈截图,基本都是江雾发的。

出乎意料的——倪真为自己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感到羞愧,江雾是一个烫着大波浪、妆容精致的御姐,只看和王渺渺在一起合照说是两个好朋友也绝没人会起疑。她看到其中有一张配文为“和宝贝两周年啦,要一直幸福下去”的朋友圈截图,配图是和王渺渺在蛋糕前闭眼许愿的合照和纪念日app截图。

老实说,倪真看完这些动摇的心幅度稍微小了点,毕竟这种直女爱情她朋友圈里也没少见。但仅凭江雾的外貌就下结论也太武断,毕竟这可能成为自己的案子,她斟酌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像是在审问:“你之前有感到不对劲吗?江雾作为一个朋友,对你的关心和占有欲远远高出了其他同性朋友,按她的说法,认为之前和你在谈恋爱,相当于她是在以恋人的标准和你相处啊,你平常不会觉得怪怪的吗?”

王渺渺抬起头,不哭了,大声说:“不是的,不是的,倪律师,你是不是怀疑我?怀疑我真的跟她谈恋爱,然后去找男的结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就是这个意思,这个疑问不解决,她没法接下这个案子。

“我......我本来不想说的,”王渺渺嘴唇颤抖着,两只手紧紧揉搓着上衣下摆的布料,她夺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深吸两口气,将手机转向倪真,“刚才的聊天记录里不是有说我去报警吗,就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翻拍的合云市公安局南亭区分局不予立案通知书,控告后跟着的“江雾强制猥亵、侮辱罪”,再往下看,划线处内容为“现有证据无法证实有犯罪事实发生”。

“报警的前一天,她约我吃饭,说要和我道歉,两个人好好聊一下。她说之前是她冲动了,误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给我造成了困扰,请我原谅她。我......我真的以为我们要和好了,我们原来关系真的很好,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王渺渺缓缓收回手机,声音尽管还在发抖,但语气诡异的平静下来,有种绝望的麻木,“她问我婚礼的事情,说要给我参谋,说要当我的伴娘,我们边说边喝酒,我断片了,醒来发现在酒店,我们都......没穿衣服,她还抱着我,一边亲我一边说希望我再考虑考虑和她的关系......”

她的声调陡然高起来,像一把被拉坏的小提琴:“我当时只想着快点走,第二天我才反应过来,这,这就是□□!可是我没有证据,哈哈,我洗澡了,而且,她到底不是男的,就算我没洗澡,可能也很难从我的身体里找到什么证据吧!她和警察说,我们是朋友,喝多了就近在酒店开房睡觉,都没穿衣服是因为两个人都吐了所以把衣服脱了!搞笑吧?她在警察局倒承认我们是朋友了。好了,我都说了,够了吧!你现在能多相信我一些了吧?”

倪真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些什么,理智依旧在审视对方:虽是如此,也不能全然相信她的话。职业上刨根问底的本能促使她继续追问,但看着对方崩溃的模样终究不忍开口。

她起身走到王渺渺身边拍了拍她的背:“没事的,你先缓缓。”

王渺渺哭累了才从倪真肩头离开,眼泪在衬衫上晕出一块水痕,她不大好意思地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对不起啊倪律师,都把你衣服哭湿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不要紧,”两句话转折过于莫名,倪真努力保持声线平稳,“签合同的话我要和您说一下,按照我们市的行业收费标准,名誉权纠纷基本是按件计费,一件在6000到36000元不等,鉴于这个案件涉及同性之间的关系,在目前的实践中属于比较新型的类别,案例比较少,我在这过程也需要做更多的工作......”她心中已有一个大概的价位,王渺渺不接受就算了,这类案子往往是最磨人的——法律关系其实不复杂,可这中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数,而当事人往往会把这部分的预期和情绪转嫁到律师身上,错过也未必遗憾。

王渺渺打断她:“我理解,您说吧,我都接受。”

她尝试着开口:“两万?”

“可以,我们签合同吧。”

倪真顿时觉得眼前的王渺渺面容和蔼可亲起来,这个案子的律师费对于她这种今年0开单的小虾米绝不是小数字,她飞快心算,扣除管理费等杂费,剩下的钱足够覆盖自已一整年的社保!

这意味着起码这一年她不用再为了每个月的一千多块发愁,能把去法律援助接电话的时间拿出来干更多事,说不定能借此拓展更多案源。

算了,她想,生存面前麻烦算什么?就算是火坑,律师费给到位她跳了当泡温泉又何妨?况且,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倪真侥幸心理作祟,这个案子来得突然,也许是老天想要她坚持下去而送来的一份礼物呢?

自动玻璃门“嗡”的向两边移开,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凌巧抬头,看见倪真一扫早上的萎靡,像一只四肢不协调的小狗欢快地步入工位,坐下后手一刻不停地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

“开单了?”

“嗯,”倪真朝她一笑,拿起打印卡就走,“待会请你喝奶茶啊。”

倪真带着还热乎的委托代理合同和授权委托书走进来递给王渺渺:“在上面签字就可以,律师费转到合同上这个银行账户。我明天整理一份材料清单给你,有什么就先给什么,我们优先把立案材料做了,后续有新的材料再补也来得及。”

“好。”王渺渺倾诉完毕,又找到律师替她处理这烂摊子,此时格外放松,她一边签名,一边感慨道:“倪律师,你说江雾为什么要这样做?”

来了,倪真心想,传说中婚姻纠纷中最常出现的倾诉环节来了,等下这不是名誉权纠纷吗,算了说什么我都听着吧。

她拿出伺候客户的乙方劲儿,听出王渺渺似乎并不是呈批判态度而是带着感伤,便顺着她的话回答:“可能是一时冲动吧。”

“其实她以前也对我很好的,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痛苦?如果她不说那些话,我们一直做朋友就好了,这样我和她都会比现在幸福。”王渺渺自顾自的,越说越气愤,最终只是摇摇头,把文件递给倪真,“倪律师,我先走了,有事微信上联系。”

“嗯,我就不送了。”

王渺渺并没有注意到倪真此刻的表情是如何的微妙,自己的话像一阵风在耳边轻轻打转,很快被卷进倪真回忆中。她仿若被雷击中,在茶室呆呆站着,脸上全然不见签合同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