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分到3702号案件之前,林晚觉得自己很幸运。
大四上学期那年林晚见舍友都在考公,寻思着凑个热闹,最后考上了离家二十分钟的区法院,入职后发现该风水宝地比起主城区的基层法院案件少压力小,年资到了顺理成章入额。今年林晚35岁,已婚已育,工作稳定,生活幸福,已经做好在这样舒适圈待到天荒地老的准备,谁知一个案件硬生生把她从舒适圈里拖了出来。
案子刚被分到手,发现是名誉权纠纷,证据薄薄十几页,此类案件她也做过几件,林晚只当是寻常案件。书记员小范送达完材料后挺着大肚子来找她:“林法官,这个案子有点......”
“啊?怎么了?尺度很大?”林晚原来见过那种把露点照片当证据交的,吓得没敢打开案卷袋。
“你看看吧,哦,开庭那天我预产期快到了,到时候可能要找人替我。”小范说罢挺着大肚子又走了。
在揣测过所有案卷袋里会有的她不可承受之物后,林晚打开了案卷袋,起诉状上原告被告后齐刷刷跟着一个“女”,往后翻的内容对林晚一个生活在传统异性恋世界里的传统异性恋冲击略大。在忐忑着开庭当天是如何抓马以及纠结着该如何审案中开庭日期渐近,小范去休产假,案子交给同办公室的小许,开庭当天林晚走进法庭见原告席被告席均坐着一个女的险些两眼一黑,以为当事人亲自上阵,书记员小许扭头看她:“原被告都是代理人到庭。”
太好了,林晚顿觉轻松,看来不会有爱恨情仇只有法言法语,代理人也比当事人听话多了,整场庭审她已是手拿把掐,她见小许神色凝重,反而微笑着朝她点点头:“没事,开始吧。”
结果都是代理人到庭也开得不省心,张口就要申请书记员回避。
林晚再次看了下桌上的原告授权材料,倪真?这是律师没错吧?确定不是原告本人?怎么像喝多了在梦游,还时不时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理由?”林晚咬牙切齿道。
像喝多了的原告律师此时像酒醒了,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后,说道:“书记员是我的大学同学,我认为是需要回避的情况。”
“书记员?”她看小许,小许也一脸喝多了的表情,直愣愣看着她。
不怪她,林晚想,她干了这么些年也是第一次碰到要书记员回避的,她柔声问:“攸宁,你和原告代理人是大学同学?”
许攸宁垂眼答:“原告代理人也是云大的?”
原告律师听此话精神抖擞,那双眼睛顿时顾盼生辉,即答:“我和书记员都是15级的。”
“倪律师,”林晚打断她,“如果是同届的同学关系就需要回避的话,那云大的学生毕业就不要在本市执业了。你们是关系很好吗?有到需要回避的程度吗?”
“我和书记员认识。”倪真想了下,给出一个简短的答案。
林晚低头,许攸宁电源线被拔了,关机中。她想,这该是无语,头次碰见这么来找茬的。亏这律师人长得还挺清楚的,没想到爱干些搅屎棍的活。她瞪了一眼无缘无故得意洋洋的倪真:“认识?那你今天开完庭还认识我了,下次案子分到我这里难道也需要申请我回避吗?你和书记员是一个寝室的还是一个班的?你们毕业以后见过面吗?有加上微信好友了吗?”
倪真身上那股莫名的得意瞬间被三连问抽飞:“......没有。”
“你不是律师吗?怎么回避事由都不清楚?需要我现在翻民诉法给你释法吗?”,林晚冷笑:“审判员认为不构成法定回避事项,庭审继续,原告代理人还认为需要回避的话庭后提交书面申请,如果本院认为构成回避,会进行二次开庭,都清楚了吗?”
“清楚。”
林晚心有余悸地瞪被告席上的袁雨:“庭审继续,被告申请回避吗?”
袁雨老实的:“被告不申请。”
“原告,说一下你的诉讼请求和事实,是否和起诉状一致?”
“和起诉状一致。”
“被告针对原告的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进行答辩。”
“和书面答辩状一致,我简要讲一下吧。首先,原告于起诉状中刻意隐瞒事实,将本案往造谣、诽谤方向引导,与事实严重不符。原告与被告相恋三年,却在两人恋爱期间和男性相亲并订婚,事后才告知原告分手。其次,被告并不构成对原告的侵权,原告所谓被告行为导致其社会评价下降属于自以为的名誉感,根据民法典关于人格权编理解与适用,名誉权保护的对象不应包括名誉感。再次,原告现有证据完全不足以证明其社会评价严重下滑。根据原告提供证据显示,被告3月20日当天仅在原告单位停留十分钟便离去,监控记录清晰记载被告仅发出三份传单,且原告仅为单位普通职工,并非社会名人等有影响力的人,也并非公司管理层或优秀员工,被告行为并不可能导致起诉状所述“原告单位人尽皆知”,即便传单内容在原告单位确存在小范围流传的情况,也是原告单位员工内部自发行为,与被告无关。最后,退一步讲,虽然被告该行为较为过激,但均是因原告逃避沟通、冷暴力所引起,原告要求赔偿损失根本不具备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综上所述,请求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下面进行举证质证环节,原告有无证据要出示。”
“原告出示证据如下:证据1原被告聊天记录,证明目的,被告多次纠缠原告要求与其发展恋爱关系,原告拒绝后被告恶意编造散播原告出轨谣言。证据二监控视频,证据三传单,证据四传单内容,共同证明被告于3月20日前往原告单位发放传单,造谣原告与其有恋爱关系,造成原告名誉权严重下滑。证据五原告请假记录及工资单,证据六原告病历单,共同证明被告侵犯原告名誉权行为严重影响原告工作及身心健康,被告应承担由此造成的原告误工损失及医药费用。补充证据一即证据七为合云市公安局南亭区分局不予立案通知书,证明被告曾在2025年12月24日借吃饭名义对原告实施侵犯,原告事后已报案,被告出于报复,于事发后一个月前往原告单位发放证据三的传单。”
林晚边听倪真说话边翻证据,听到最后一句手跟着一僵,随即哗哗的翻页声透过话筒在法庭内扩散开来,她仔细看了遍补充证据上的“强制猥亵、侮辱罪”,心中飞过成片“我去”的弹幕,好在林晚表情管理在线,视线转向被告席上的袁雨时已面无表情的:“被告发表质证意见。”
“对于证据一,对于真实性予以确认,其他交由法庭认定,该证据恰能证明、被告多次积极尝试与原告沟通均被原告拒绝。对于证据二至证据四,对于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明内容不认可,从该监控可以看出,被告仅在原告单位停留十分钟,从发出传单到离场总共五分钟,发出传单三份,根本不构成原告所称‘大规模传播’。此外,证据5后附图片均为被告朋友圈内容,需要法庭注意的是,其中2月14日、5月20日等时间均为原告被告一起度过,7月17日为原被告恋爱纪念日,如果原被告仅为朋友关系,为何要连续三年和同一朋友度过情人节、520,为何朋友之间也存在纪念日一说?对于证据五至证据六,三性不予认可,原告由于自身原因请假就医与被告无关。对于证据七庭后回复。”
林晚又把证据往前翻,在袁雨说的几个时间点划圈:“被告有无证据。”
“被告提交两组证据,证据一为原被告聊天记录,证据二为原被告间转账记录,用于证明双方实为恋爱关系,并非原告所说“只是朋友”。”
“原告发表质证意见。”林晚看原告席上眉头紧锁的倪真,嘴角没忍住上扬。这庭哪里坏啊,这庭太好了!林晚没在家事庭待过,接触这种感情纠纷还是同性感情纠纷案件还是首次,暂时没想到写判决的自己会有多痛苦,专心品尝一线吃瓜断案的美妙。
“证据一三性均不认可......”
“为什么真实性不认可,你们庭前没核对过吗?”
袁雨马上参团:“我们这边带了被告的手机,聊天记录可以直接点开看的,法官您这边要看吗?”
“原告律师没看过吗?”
倪真只好硬着头皮答:“看过。”
“那是不是原告和被告的聊天记录?对话框左边这个到底是不是原告了?是原告的话为什么真实性不认可?原告律师?”
林晚感觉自己每问一句原告席上的倪真就跟着小了一圈,庭上三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倪真身上,她长长“呃”了声,回道:“对证据一第三页至第五页三性不认可,该部分为截图,被告并没有提供原件,其他......其他真实性认可,其他不认可,原被告都是女生,女生朋友间通常称呼亲密,不能仅以此臆断双方存在恋爱关系。对于证据二,庭后核实。”
“好,下面进入法庭调查环节,”林晚算是有点明白,这两代理人一个说没恋爱一个说有恋爱,结果一遇上报警记录和转账都心虚了,她摩拳擦掌开问:“原告被告是什么关系,如何认识?”
倪真先回答:“原告2022年在陪同家人看房时与被告认识,被告当时是该楼盘的销售经理,两人认识后以朋友身份来往。”
袁雨反驳道:“同意原告代理人所说两人认识的部分,但实际情况是被告与原告认识后对原告展开追求,二人于2022年7月17日正式确立恋爱关系,2025年10月16日原告突然称其一直进行相亲,要求分手。”
“原告现在感情状态?”
倪真:“原告已于2025年年底订婚,被告得知后向原告开展追求,阻挠原告结婚,要求确立恋爱关系。”
袁雨:“原告是先与被告确定恋爱关系,在恋爱的同时与第三方发展感情......”
林晚打断袁雨:“我问的是现在。你说的那些之前都讲过了,不要再讲了。原告认为被告侵犯名誉权,依据是?”
“见我方证据2至证据4,被告于2026年3月20日前往原告单位派发传单,传单内容为‘实名检举风险管理部王渺渺私生活混乱’,对原告声誉造成巨大损害。”
林晚继续:“被告,既然是因为原告拒绝沟通才去原告单位,那不应该去找原告本人吗?为何要引发传单向原告单位员工发放,是出于什么目的?”
袁雨眼珠一转,答道:“被告在感情中遭受原告背叛,而原告不仅不就其的错误行为向被告道歉,反而警告被告不要向其他人尤其是原告的家人及未婚夫透露此事。被告无法得到原告应有的歉意及尊重,才出此下策,但凡原告愿意与被告承认错误并友善结束恋爱关系,事情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倪真插嘴:“原告和被告不是恋爱关系。”
林晚敲了下法槌:“原告律师,我问你你再回答。原告主张误工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依据?”
倪真答:“见证据6和证据7,原告因被告到单位闹事,请假一周,误工费用依据原告上个月月平均工资计算。关于精神损害赔偿,事发后原告去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检查出轻度焦虑症,挂号费和医药费共计436元。”
正经的问题已经问得七七八八,林晚看着手里的材料,开启了八卦模式:“双方3月19日的聊天记录里当天被告说「我只能这么做」,原告回复「接我电话」,什么情况?被告是否早就准备要去原告单位,双方3月19日是否有沟通?”
“我可以回复这个问题,”倪真把话筒往自己跟前拉,“被告蓄谋已久,原告当天想和被告打电话劝被告不要冲动,但被告拒接。”
袁雨紧随其后:“聊天记录中被告提出要面谈,原告一直拒绝,原告逃避问题的态度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倪真正愁怎么把话引到报警的事上,立刻接着袁雨的话反击道:“被告联系原告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此前被告曾性骚扰原告,原告为自身安全考虑不见面也情有可原。具体见证据7。”
林晚想说这个话头递得好!她也想问呢,顺理成章开口:“哦,原告补充证据里的不予立案通知书是什么情况?”
“被告追求原告无果后,以道歉为名请原告吃饭,其间灌醉原告对其实施侵犯,原告次日前往警察局报警。法官您可以看一下我们证据第一页的聊天记录,说的就是这个事情,被告事后一直向原告道歉,但原告还是选择报警。被告出于对原告的报复才捏造事实。”
“被告?”林晚兴致勃勃望着在被告席上如坐针毡的袁雨。
“我......我认为,该文书为不予立案通知书,也说明原告并没有证据证明所谓侵害是否存在,这,这个恰能说明,”袁雨挠挠头,“被告遭原告背叛后,原告不仅没有歉意,反而以多种方式激化双方矛盾。而且,而且交往期间原告常常以被告不是男性,无法与她结婚生子给她带来世俗上的幸福为理由打压被告自尊心,被告当时道歉完全是,嗯,完全是长期处于被原告PUA下的应激反应。”不知为何袁雨说着说着气势突然上来了,义正严辞语气愤怒仿佛江雾亲临。
“那个,法官,法官,原告代理人想补充一句。”倪真满脸“让我来说让我来说”,林晚心说这个原告律师有点像狗啊......林晚也是养狗人,出于对狗的疼爱,点了下头。
“被告代理人质证环节还说需要庭后核实,为何现在就能回答关于该证据的询问?”
“呃......呃,被告有和代理人提过这件事,但没有展开说,所以这个问题代理人可以简要回答,对于质证代理人需要庭后进一步核实。”
林晚居然有点同情袁雨了,一看就是被当事人被刺了,搁这现编呢。她一边翻着材料,一边问:“7月17日是什么日子?”
“原告不清楚。”
袁雨:“是原被告确定恋爱关系之日。我方证据第四页、第十页和原告证据第十二页有对于该日期的聊天记录和朋友圈记载。”
“原告认为,原被告在此事发生前本身为关系很好的朋友,并非只有恋爱关系才存在纪念日一说,朋友关系也可以设定纪念日。”
“这也不是她们认识的时间,原告觉得还能是什么纪念日?”
“我怎么知道,难道除了刚认识和谈恋爱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设立一个纪念日了吗?法官我觉得这种想法有点狭隘了。”
袁雨被倪真的话噎得咬牙切齿:“我想问原告律师,你有跟朋友设定过什么纪念日吗?”
“本案的当事人是原被告,讨论我的选择和本案无关,而且我不这样做也不能代表原被告不会这么做。”
“那我还想问,朋友之间的纪念日会转账1314元吗?情人节和520会一起过并给对方转账1314、520等带有意义的金额吗?朋友之间会互相称呼‘老婆’吗?”袁雨换了个问题卷土重来。
“人与人之间交往本就存在多样性,不能一概而论。况且女生之间交往本就更亲密,不能说有朋友给我转1314元,我就觉得自己在跟她谈恋爱了吧?每年520也很多人晒闺蜜给自己赚钱啊。”
二人唇枪舌剑之际并没意识到审判席怎么如此安静,没人喊停,实际上审判席伤的林晚只恨自己手边没有瓜子饮料:吵得好啊,再吵得响点!她正盘算着接下来有什么要问的,袁雨猛地把话头调转。
“原告一直称原被告之间的交往都是朋友正常互动,但我想问下法官,您也是女性,从一般交友的习惯来说,女生之间交友会同时存在情人节一起过、创造一个纪念日一起过、互相称呼老婆,多次向对方转带有特殊意义的金额等超越朋友边界的事情吗?”
林晚指自己:“啊?我?”
不是,怎么说到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