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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法官,我要申请回避

“......哦对了,还想问您一下,这个案件被告的送达情况怎么样啊?”

“前天已经显示签收了。”

“签收了?”

“对。”

“是代签还是?”

“本人签的。”

“确定是本人签售?”

“对啊,邮政是这么说的,怎么了?”

“哈哈,没有,我们就是担心没送达到要转公告,开庭时间又要变更。好的,谢谢您,再见。”

倪真放下手机,扭头向坐在自己边上的王渺渺:“江雾这几天都没来找你?”

王渺渺放下奶茶摇头:“上次发了邮件以后就再也没和我联系了。”

“这几天也没有?你所有的社交软件都打开看下,有没给你点赞,有没有访问记录。”

王渺渺挨个点开手机里的app:“不会吧,该拉黑的我都拉黑了。”

“那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三无小号?”

“也没有。”

倪真拧着眉,又问:“支付宝呢?看下有没有偷你的能量,揍你的小鸡。”

王渺渺被倪真这串地毯式搜索般的追问弄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打开支付宝:“没啊,倪律师,到底怎么了嘛?”

“书记员说起诉材料和传票江雾都已经签收了,没觉得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我们填的地址是她现在住的地方,肯定能寄到的。”

倪真见王渺渺一脸不以为然,解释道:“我不是在说能不能寄到,我的意思是,以她的性格,收到这些东西,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合常理啊。”

王渺渺恍然大悟:“是哎。”

“而且她自从发完传单就再也没来骚扰你了,难道突然想开了?就算想开了不再骚扰你了,现在收到起诉材料应该也想尽办法和你沟通让你撤诉吧?现在静悄悄的总感觉是在酝酿什么。”

“那怎么办?”

王渺渺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这心大的样子让倪真不禁扶额,该说不说王渺渺有着令人羡慕的钝感力,也可以说是一种能及时切断自己情绪的残忍天赋吧。休假半个月后发现江雾不再纠缠,又慢慢没事人一样上班备婚去了,仿佛把这件悲伤往事丢到脑后似的——索性律师费已经付了。倪真突然觉得察觉不到好朋友深恋自己这件事发生在王渺渺身上是如此合理,她一开始对王渺渺口述的这场弯恋直故事中的诸多疑问都被王渺渺的性格有所消解,整个故事像一群bug组成的程序乱中有序地跑起来了。

“没事,你开庭那天就别来了,避免见面,然后今天说的那些文件你这两天记得拿原件给我,聊天记录看有没有备用手机可以迁移过去,庭上都要核对的,”倪真犹豫了下,还是问,“如果你这几天又发现什么有用的证据,或者她来找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随便回应。”

“好,那我先走了,倪律师你要下班了不?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这倒不是客套,而是真的有事,不知道从玄学的角度应该归功于王渺渺还是许攸宁还是徐怡,总之去南峰法院立案后没多久,所里同事陆续推了几个案子来,尽管刨去介绍费及管理费后到手也就一万出头,但倪真作为一个律师生态圈中的小虾米还挑什么浮游生物?开张总比没事干要好,也许这就是一个事业稳中向好的信号呢?

她抱着案卷回到工位啃面包,凌巧正在收电脑,一边缠充电线一边问:“你一下午都在会客?”

“嗯,下周一就开庭了,跟当事人对一下案件。”

“在哪啊?”

“南峰。”

“我还没去过,很远吧。”

“嗯,上次八点多出发快十一点才到,周一还是上午九点十五的庭,我都想前一天晚上住过去得了。”

“我觉得可以,就当去玩了。我买了六点半的号,晚上就不和你吃饭了,拜!”凌巧最近追的一个爱豆和某玩具品牌出联名周边,门店按预约分时段放人,凌巧没抢到,最后去闲鱼花重金收了个号。

“拜拜。”

倪真把面包袋往桌角一推,整理起打印出来的案件材料,传票上两个陌生的审判员员书记员名字看起来甚是舒心。

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倒霉,就算案件被分到了民一庭,里面那么多法官那么多书记员,要能精准选中前女友也太偶像剧了。

没想到倪真将此事告诉白露时,对方脸上露出错过好戏的惋惜:“哎,没意思。”

“不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会很有看点啊,你跟你前任在一场女同官司里重逢,多精彩!好了,4桌的酒去上一下。”

“精彩个鬼啦......”倪真小声嘀咕。坐在吧台上的客人捕捉到八卦,扒着桌沿往白露那凑:“怎么啦怎么啦,什么前任什么女同官司。”

白露笑眯眯地给客人添小食:“没有啦,就是她差点要在法院见到前任了。”

“姐!没有差点,差很多!”倪真端着酒绕到吧台前抗议。

“什么什么?”

“好啦,这个八卦我要私藏,送你们一杯shot好不?”白露收起和客人的插科打诨,端来两个小酒杯。

倪真送完酒回来,整个人进入炸毛的尾声,白露拍了下她的手臂:“害羞了?”

“可别乱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好啊好啊,你也有开不起玩笑的时候。”

倪真张开嘴,想要反驳,但想到自己还要靠白露给口饭吃,一番话在心中百转千回后只剩一句怂怂的:“我周天和下周一晚上要请假。”

“准了。”

倪真最终还是决定在南峰法院附近订了一晚酒店,因为九点出头的庭坐地铁怕不是六点半就要出门才保险,想奢侈一把却发现来回打车费比淡季的酒店房费还贵,这么看订酒店反而性价比高,酒店甚至还含早。倪真八点五十分吃饱饭缓步走到离酒店一条街的南峰法院时,顿时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十三号法庭门开着,走进去闻见一股老建筑隔夜静置后的陈旧气味,倪真找到原告席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和案卷袋,正发呆时一个女人的身影模模糊糊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在被告席坐下了。

江雾?倪真眨眨眼,从包里摸出眼镜,随着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她也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江雾。说真的,她挺怕江雾出庭的,毕竟是个会做传单跑到人单位的主,万一庭上把人惹火了出来跟自己线下快打怎么办?

“您是......江雾的代理人?”

“您是?”

“我是原告代理人。”

两个打工人对视一眼,左右当事人不在场,不用演得剑拔弩张提供情绪价值,互相笑笑算打过招呼了。此后两人便在在座位上干坐着等开庭,由于是周一早上第一个庭,书记员法官不提前进场也常见,倪真虽是个I人但最见不得冷场,加之想着和同行搞好关系没坏处,便硬着头皮主动牵起话头:“您早上怎么过来的?”

“我开车。”

“哦哦,我住法院边上的酒店,”倪真尬笑两声,同行的经济状态显然比自己高出一大截,这问题问得自取其辱,“这离市区太远了。”

“早上走绕城高速还好,不堵车,我开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对方也很配合的接话。

“这附近有停车的地不?”

“有,走十分钟左右,”审判席一侧的门轴吱嘎吱嘎响起来,江雾的律师立即掐断对话,从托特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走过去,“您好,被告这里有证据要提交。”

“原告也有补充证据——”倪真拿起桌上的文件和律师证便要起身,屁股离开座位两寸不再动了,大腿被卡在椅子和抽屉之间,整个人像在蹲一个不标准的马步,往后退一步就能出来了,但她不知为何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不知多久,直到江雾的律师走到自己面前:“这是我们提交的证据。”

“哦,好的。”这才如定身术被解除一般,倪真一屁股跌回椅子上,健身的时候没怎么感受到的臀发力这下在法庭上阴差阳错领悟到了。

她把椅子往后挪,重新站起来,带着证据和律师证赶尸一样把自己赶到了书记员席边上。

书记员飞快打开她的律师证看了眼,往桌边一推,脸转向朝被告席:“袁律师,原告交了补充证据,过来拿一下。”

“原件要核对吗?”倪真把手机打开一并放在书记员桌上,对方接过,倪真在一旁补充,“证据一证据五是录屏,证据二和四的调取视频在文件传输助手,证据三、证据六和补充证据原件在桌上。”

“哦,好,”书记员没抬头,把放在桌上的手机和材料对过,又朝被告席,“袁律师,证据核一下。”袁律师应了声,两人把彼此的证据都检查了遍,江雾这边提交的也是聊天记录和几页转账,倪真匆匆翻过,眼前又一黑:那些520、1314转账和老婆宝贝我爱你都是怎么一回事?!

亏自己之前还抱有侥幸心理,祈祷王渺渺真是个倒霉的直女,让自己无痛赚钱。看来算命的说自己没有偏财运就要认,果然她命里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两个人之间也真不清白。

审判席一侧的门轴再次吱嘎吱嘎响起来,法官走进来的时候还有些睡眼惺忪,翻了眼桌上两方新补充的证据,带着困意的脸立即苦大仇深不少。

“来的是当事人?”

倪真正要接话,书记员已经扭头答了:“都是代理人到庭。”

法官明显松了口气:“好,那开庭吧。”说罢便敲了下法槌。

“......原告出庭人员。”

“原告出庭人员?”

法槌又敲了下,倪真手一抖,手中的水笔在纸上画出一道弧线,眼前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正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着,她的目光越过对方,看向了坐在审判席上面露不悦的法官。

“原告出庭的是代理人浩成律师事务所合云分所律师倪真,代理权限是一般授权。”

“被告出庭人员?”

“被告代理人云虹律师事务所袁雨,代理权限一般授权。”

“双方当事人对对方出庭人员身份有无异议?”

“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原告王渺渺与被告江雾名誉权纠纷一案,由审判员林晚独任审理。书记员许攸宁担任法庭记录,法官助理胡玥担任本案的其他审判辅助工作。现在告知双方当事人权利和义务......”

虽然十分钟前前女友真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给足了自己关于人生如戏的震撼,但久违听见前女友的名字如同把这个事实经由趁他人再次强调一遍似的,倪真手不免又一抖,和此前画的弧线正好在纸上凑成一个大大的叉。林晚念开庭固定台词的间隙她再次看向正目不转睛对着电脑屏幕的许攸宁,八年过去,前女友成熟不少,但依旧是古画一样淡雅的脸。

倪真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盯着对方,脑中空空如也,过了一会才缓缓弹出一条感言:这人穿着法院那套灰套装的样子怎么有点好笑。

说是如此,不过她现在心头还有另一桩要紧事压着,并笑不出来。也许是自己的注视过于有存在感,也许是和前女友共处一室本身让人感到芒刺在背,许攸宁的目光从电脑屏幕飘出一点和倪真接上了,倪真试图从里面捕捉出一点什么,什么都可以,不能只有自己开庭碰到前女友是这副傻样吧?但不幸的是,似乎确实只有自己是这副傻样,前女友的眼神很平静,像......像是地下溶洞里的一口湖,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的呆样子。

“对上述人员是否申请回避?原告?”

林晚的话停在耳边如号角被吹响,微小的陈旧的怨念掉进翻涌着的万千思绪中,所爆发出的能量瞬间将倪真吞没,她不合时宜地握住一股莫名的勇气,抬头道:“原告要申请书记员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