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峰区在倪真上大学的时候还叫做南峰县,和大学城一南一北,很普通一县城也没什么景点,因此她在读书的时候从没想着来过,这次因为王渺渺的案子倒不得不来。
倪真早上八点起,转一趟地铁上四号线,一觉睡到终点站,出来叫不到的士,最后坐着路边的摩的到了南峰区人民法院,此时已经早上十点半,索性南峰区人民法院本身案件量也不多,立案大厅里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等立案,十二点前应该能排到自己。
“请A2012号到四号立案窗口。”
坐了半小时终于叫到自己,倪真忙坐到窗口前,把包里的立案材料和执业证一起递过去。
“网上立案了吗?”
“立了。”
“有财产保全吗?”
“没有。”倪真低头划手机,头也不抬回道。
四号窗口里的法官助理翻了翻材料,打开倪真的律师证看了眼,又抬头看了眼本人,再次低头看了眼律师证。目光隔着玻璃窗反复落在倪真身上,不能是材料有什么问题吧?不会啊,都检查过两遍了。可立案窗口的上下打量通常都不是什么好征兆,倪真被看得心里发慌,心说我可不想因为少带了个什么再跑一趟这么远的地方了。
她在心中速速把可能出现的问题归拢起来,手机搜出相关法条,看向四号窗口里的法官助理,随时准备应战,但......她和对方隔着玻璃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会,并没有寻到任何危险信号,反而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
对方很快低下头,把材料接收单盖章递给她:“可以了。”
“哦,谢谢。”
她一头雾水,转身走到立案大厅门口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徐怡:学姐,是你吗?」
啊?倪真回头看向四号窗口,里面的法官助理脱下口罩,看起来更熟悉了,见她看来,朝她挤了挤眼。
倪真看见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徐怡:中午吃饭不!」
「倪真:吃!」
徐怡是倪真的直系学妹,虽然法学院每年招生人数众多,本科里也不讲究什么直系,但巧在两个人毕业论文都分到了同样的导师,该导师风评之差全院闻名,倪真写毕业论文时被好一通折磨,在微博上带大名连发数条牢骚,然后过了两年就被同样深受其害的徐怡在微博上搜到了。
当时倪真早上起床看到微博弹出一条私信,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学姐你好,你的毕业论文也是严老师指导的吗?
两个人就这么搭上线,共有的苦难回忆反而飞一般促成一段革命友谊。倪真把严老师在论文指导上的一些臭德性倾囊相授,万幸让徐怡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少脱了两层皮,答辩通过那天徐怡还特地来市区请倪真吃了顿饭。
后来可能是大家都在忙工作,就不怎么联系了,这事常有,倪真也懒得细究。
没想到战友情居然在这里续上了,倪真一屁股坐回立案大厅,开始在手机上找附近的餐厅。
“学姐,好久不见~”两个人约在附近的商场碰头,徐怡脱掉了灰扑扑的制服,换上一条果绿色的连衣裙,倪真现在才有了把四号窗口法官助理和学妹划上等号的实感。
“也太巧了吧,我之前没来过南峰法院,一来就碰到你了。你是考公上岸了?”
“嗯,毕业以后去当了半年实习律师,干不下去回去考公了,备考了两年。”
“南峰法院怎么样?应该没那么忙吧。”
“还好,案子少也不怎么加班,而且我家还在附近,我就在这干到退休了,吃这个吗?”徐怡指了家肉蟹煲店。
落座后倪真扫码点餐,徐怡去打了两杯店里免费的可乐回来,“学姐,给你,你还在做律师啊。”
“嗯,现在独立了。”
“哇,那一定很自由,我觉得律师这点最好,不用打卡,哈哈。”
“是啊,但是你这样也很稳定,还离家近,多好。”
“嗯,”徐怡托着下巴笑,“我去律所实习了两个月,觉得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还是这里更适合我。不过我发现南峰法院挺多我们校友的,我的员额就是云大的。”
“毕竟我们法学院也还可以嘛,录取分一年比一年高了。”
“哦对!民一庭有个书记员听说也是我们学校的,好像跟你一届,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谁啊?我不一定认识,我记得我们班好像没有在南峰的。”
“叫许——哦,许攸宁。”
倪真皱起眉,摆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徐怡心想,学姐还是这么热心肠,当年收到自己私信慷慨解惑,现在面对一个校友名字也恨不得把大脑的每条沟壑都挖一遍找到点印象来回答自己,表情之严肃几乎让她想出来打圆场说想不到就算了,法学院一届一百来号人呢。
“不记得哎。”终究倪真还是把拧紧的眉头松开,笑着回答。
“哦哦,”徐怡见服务员远远端着肉蟹煲走来,见状转移了话题,“哎,吃的来了。”
倪真上午出门没吃饭,徐怡上了一上午班累的要死,两个人目标一致地埋头猛吃,中插几句对近况的询问,徐怡吃到半饱,有空开始和她抱怨些体制内陋习:”我也不懂里面的同事怎么这么爱给人做媒,我入职以来都给我介绍了快二十个吧,我都说没这个想法了。”
“都这样,我同学在学校,也经常被领导介绍相亲,还有各种联谊活动。”
“学姐你有被催吗?”
“我爸妈无所谓,至于领导介绍嘛,主要是我一个月都去不了两次所里,想介绍也根本找不到我。”
徐怡打开手机递过去:“你看看喝什么奶茶,我们吃完在这里走一走散散味。”说罢举着筷子在挑锅里剩的素菜,只听倪真冷不防开口:“对了,和我一届的那个人。”
“许攸宁?”
“你熟吗?”
“不怎么熟,我还是有次去办公室聊天才知道她是我们校友的。”
倪真手指在小程序点单页面来回划动着:“我刚才想起来......是有听过这个名字哎。我们这届的迎新晚会,表演的人里是有个叫这个名字的,但,应该不是我们院的。”
“这样啊。”
倪真选好奶茶,把手机递回去:“上次好像听谁说......她结......婚了?还是什么的,记不大清了。”话一出口倪真也觉得自己挺可耻的,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在这里给人造谣。
徐怡想了想:“没有吧。”
“啊?”
“上次我们庭长非让我去参加工会的联谊活动,我看那个群里她也在,喏,你看,”不懂对面的学姐为何表情如此夸张,徐怡带着求真务实的心在聊天记录里搜索关键词,把胜利结果怼到倪真面前,对方却并不在看她,“学姐?”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倪真转头,余光掠过手机屏幕,“走吧。”
徐怡再抬头,学姐已站起来,或许是因为从下往上看的缘故,学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朝服务员招招手:“买单。”
难说这是温饱思□□的退化版,但倪真确实体感随着今年第一个案子落地,前女友也从回忆及现实生活中不断出没,她在去地铁站的摩的上颠簸的时候思绪也像紊乱的气流,在地铁找到座位后才慢慢把四处乱窜的想法一条条抓回脑子里好好研究。
首先,前女友的微信头像还是自家养的狗没有变,那只狗叫什么来着?哦,绵绵。倪真第一次去许攸宁家,开门便见到一团镶着两个黑眼珠的白色毛球汪汪叫着冲过来,她吓得躲在许攸宁身后,许攸宁一边和狗对喊“好了!别叫了!”一边扭头安慰她“她不咬人,别怕”。后来证实绵绵此狗确实是花架子一个,五分钟后追着她要摸要抱,如见亲人般,倪真白裤子来带着一裤子狗爪印走了。
其次,她只是扫了一眼,但“不好意思,明天因临时有事,特向领导请假,谢谢”那句话还是相当显眼。她居然会拒绝相亲,这不对吧?两个人分手导火索有一条就是相亲,二十岁的时候许攸宁家就急着给她找对象了,真到二十八了她还是未婚,她家里不得急死?
那太好了。
倪真倒乐见于此,甚至于对前女友的坚定不婚抱有一丝赞许。倒不是出于自己有机会这类没出息的想法,存粹是出于对这个棒打鸳鸯的家庭一些小小的报复心理。不过到底是未婚有对象还是未婚但单身?这又要画上一个问号了,兴许是因为谈着地下恋情,为不让新对象难过就想方设法把联谊拒了,但为什么要用新对象这个说法?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倪真立即将这条想法扔到角落。
再次,徐怡应该不会跟许攸宁说今天的事吧?听起来她们好像根本不熟,自己也表现得跟她不熟,学妹应该没有非要给两个不熟的人牵线搭桥的怪癖吧?要真这样,该多尴尬呢,她压根没预料到这出。而且自己还造谣说许攸宁结婚了——虽然百分之一千她在套话,虽然自己在律师生涯中开发的面不改色撒谎的技能施展相当完美,但这话真进了许攸宁耳朵里,还是自己传的,自己这个前女友一诈尸印象分就成负数了,没有说此事发生前倪真觉得自己在前女友那里的印象分是正数的意思。
最后......最后......
总结陈词被封印了,从四号线这头又坐回那头,转了一条地铁回家,倪真瘫在沙发上,风吹着窗帘的影子一下下往她脸上拍,终于把这只有她自己在意的尾声请了出来。
自己不至于这么倒霉,案子被分到许攸宁手里吧?倪真光是想一下也感到如坐针毡,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对了,倪真点开和徐怡的对话框,「学妹~正常分案就ok~」已自发躺在输入框,左看右看都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说不定徐怡这个月三个规定正愁没素材,反手就把自己这句话截图上传了。她干脆删去这段话,退出了聊天。
许攸宁近来反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和脑海中,很难说这不是一种上天的预示。
哦,预示。
倪真大学学姐谈了一个男朋友,二人交往多年仍未成婚,学姐问对象什么时候结婚,男友回:我需要上天的预示。然后这个故事一经流传,学姐男友代号就从王哥变成预示哥了,这句话也成为名台词。
这不会真是什么预示吧,倪真一边联想到往事,荒谬到笑出声,一边感到心脏在笑声中跳动得异常快速。她收起笑容,把脑中上蹿下跳的预示二字狠狠抹了改成警示,这才又翻身瘫在沙发上,等风吹着窗帘的影子往自己脸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