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会议桌上也有一只缩小版的红色雕塑,时迈至今没有分辨出来这是企鹅还是水獭。
一阵突如其来的掌声把她的思绪拽回了会议室。
江从溪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凌昭等人正在鼓掌。时迈刚才没注意听,不过按目前的局势判断,江从溪已正式调入一组。
“正好,给大家介绍。”凌昭起身,“新同事时迈,归入一组产品端,跟随琛哥做项目统筹。”
时迈扬起浅笑向大家问好。
“从溪之后也留在一组。”凌昭接着说道,随即依次点过在座组员:
“创意端祁明恩,主攻用户洞察;今示,技术设计;产品端程煜好,负责客户对接。”
加上两名实习生谢漆许、池晓楠。一组全员悉数到齐。
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时迈不动声色低头扫过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内容是一些聊天记录截图。
这些聊天记录背后的纠葛,才是她回杭城的真正缘由。
她没有点开细看,直接把手机翻面扣在桌面。
晚风顺着玻璃窗漫进来,吹乱桌面上散落的纸张。
时迈抬眼望着身前交谈的众人,表面融入眼前的日常,心底却是百感交集。
——
次日,机场。
刚结束出差的莫知锦大步朝着出口走去,钟无声拎着刚买的早餐,小碎步跟在身侧。
身为后勤兼人事负责人,钟无声万万没料到自己还要跟着老板出差——都是因为老板助理有事请假。
莫知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公司群消息。
凌昭提过,公司新入职一位项目统筹,是从明成集团出来的。
他心底淡淡掠过一丝偏见。
这类“大厂遗民”,就和莫氏集团内部那些守旧派如出一辙,规矩摆在效率前面,做事还没落地,架子与排场先端得十足。
早上时迈到办公室时,发现大家都来得比以往早,池晓楠的工位上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隐约听到他们在谈论电梯的什么事情。
时迈没有加入闲聊,把一份文件放在了左其琛桌子上。
昨天两人的桌子之间放了一份打样报告,上面手写着‘色差超标’四个字。时迈认出是左其琛的笔迹。
于是今天她把原有排期更新了一遍,连他手写“色差超标”对应的补救周期和备用方案都标好了。
做完这些,时迈坐回工位,照常整理出今日的工作清单。
左其琛习惯在项目总表里标注各个项目进展状态,从前这些标注只供他自己查阅,用词极尽简略还夹杂着一些符号表情,满是只有他能读懂的专属暗语,旁人常常看得一头雾水。
她入职后,默默摸清了所有符号背后的逻辑。
“迈迈姐。”谢漆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可以帮我看一下给三组的会议通知吗?我发完之后他们回复积极性不高……”
谢漆许作为实习生,他悟性比同期的池晓楠差一些,眼底满是大学生独有的清澈懵懂,不过胜在踏实肯干。
时迈扫了一眼,参会人员、时间、地点看似信息齐全但谢漆许作为实习生,这样的会议通知还不够。
谢漆许略带忐忑地请教:“我是照着昭哥的模板写的,哪里出问题了吗?”
“通知的发布人不同,措辞、结构就要随之调整。昭哥发通知,大家是接收安排、遵照执行;但你是实习生,没有管理权限,通知不能只下达指令。”
时迈示意他重新编辑通知,补充重点事项,慢慢解释道:“你要写清楚开会要解决什么问题、需要每个人提前准备哪些内容,让大家明白这场会议和自己的工作相关,才愿意主动参与。”
谢漆许恍然大悟,连忙低头修改文字。
时迈:“等通知重发出去,会前单独私聊几位核心成员,简单同步议题,提前抛几个问题引导,会上气氛会顺畅很多。”
听完,谢漆许长舒一口气,进到一组实习这段日子,他对接最多的便是程煜好。
程煜好性格随和,但并不擅长带人,做事习惯顺着自己的节奏来,很少主动拆解工作逻辑。
谢漆许走后,门口又进来了一个身影,时迈以为还是他,抬头,猛然对上一张清隽安静的脸。
眼前的男人冷白肤色衬得眉眼愈发修长,浅内双眼尾微微垂落,鼻梁线条利落柔和,下唇饱满,细碎黑发垂在额前,冲淡了几分锐利。
莫知锦大跨步走进来,目光始终在手机屏幕上,随手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似乎没注意到时迈。
“是给昭哥的吗?”
莫知锦手指一顿,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发现往日空置的工位上,此刻多了个人。
她桌面简洁,坐姿端正,想来就是新入职的项目统筹。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拘谨端持。
时迈今天穿着一件低领浅绿色长毛毛衣,同色系织带随意搭在颈侧。得天独厚的精致五官,被柔软浅淡的色调烘托,自带一层清冷感。
“你好?”
莫知锦倏然回神,语气平淡:“嗯。他俩还没来吗?”
时迈反应过来,这便是宥光的第三位创始人——莫知锦。
林临柒提过,莫知锦作为宥光的大老板,他比其余两位气场强一些,没这么随和。
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是的,莫总。“她敛了方才独处时的清冷,唇角弯起柔和的笑意,语调上扬:“他俩前阵子连轴加班,今天会晚些到。”
莫知锦的视线短暂停留在她弯起的眼尾,没再多搭一句话,径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一次碰面,时迈捕捉到对方眼底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喜。
她不清楚这份偏见从何而来,但没太在意,这些做老板的,脾气难以捉摸也正常。
——
莫知锦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会议。
“再拖拖,客户老死了,我们做到天下第一,也就是挂在墙上回忆了。”
“平时挺有主见,甲方多说几句就集体放弃审美,你们挺统一。”
“公司的团餐份量太足了吗,吃这么饱晚上12点拉着合作方开会?”
时迈确定,莫知锦平时应该不舔自己的嘴巴,不然得被自己毒死。
会议格外漫长,结束时众人如释重负迅速起身往外走。
凌昭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气,只是伸伸懒腰侧头看向仍旧留在原位的时迈,开口问道:“时迈,你来公司也有一段时间了,以你的经验,有没有什么建议想提?”
时迈:“宥光确实和我之前待过的环境不太一样。谈不上建议,只是如果条件允许,可以逐步完善公司制度与软件基建。”
他暗自肯定:之前阿锦也提过这件事。
正准备回话,被莫知锦抢先了。
“我们和你任职过的大企业不同。现阶段这套制度足以支撑运转,我们不需要‘流程标兵’。”
他的话语间毫不客气。
时迈语气不卑不亢:“莫总,基建是工作底座,制度是运转的规则。制度和基建完善对任何企业而言,都是降本提效、秩序可控、方便后续扩张的有效方式。”
往外走的人嗅到了一丝火药味,都放慢了脚步
林临柒凑到池晓楠身侧,小声嘀咕:“莫总这也太不客气了吧,一点风度都没有”。
池晓楠摇摇头“啧啧”了两声。
莫知锦正要开口回话,会议室大门猛地被推开,程煜好风尘仆仆闯了进来。
他刚从甲方虎鲸互娱那边赶回,把一叠需求文件拍在桌面。
面露难色说道:“昭哥,那边说,‘女性角色要腿长、腰细、衣着暴露。市场就这样,男玩家多。’原话,一个字没改。”
一组闻言折返了回来。
负责用户洞察和市场调研的祁明恩皱起眉:“现在市场早就不是男玩家独大,女性玩家更加看重角色自身的主体性。”
“虎鲸这个角色虽然不属于主线,但是作为新季度的隐藏角色玩家期待值一直很高,为什么会冒出如此不符合整体制作水准的要求?”
程煜好若有所思:“这次对接的是以往没见过的王总,难道是空降关系户?”
虎鲸互娱本身有固定的长期合作伙伴,很少会选择宥光这个规模的初创团队。
这个项目,是莫知锦几经拉锯才争取到的机会。
凌昭苦笑一声:“项目还是要接的。大家想想,怎么在甲方的硬性要求里争取调整空间。”
莫知锦随手翻了两页需求书,将文件合上,淡淡丢下一句:“时助理,这件事交给你。”
说完,起身径直离开会议室。
凌昭瞬间洞悉他的心思,心底暗自吐槽,转头不忘发消息骂他:你是真的狗啊。
在场其他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清楚,时迈的岗位落在产品落地端,并不负责创意设计。
加上方才二人刚刚发生争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莫知锦这是刻意为难。
一直保持沉默的左其琛抬头,轻轻出声:“不用理他。”
时迈略一思索,决定接下这场考验,弯了弯眼笑道:“没关系。莫总这么看重我,我总不能辜负这份期待。给我一点时间,明天下午我们再开会对接细节,可以吗?”
谢漆许看向时迈,心底敬佩更深了,但免不了担忧:“迈迈姐,需要帮忙随时喊我,我今晚可以加班。”
池晓楠朝时迈眨眨眼:“还有我~”
左其琛站起身:“好,遇到问题随时找我,今天先到这里。”
——
下午的办公室格外安静,所有人都暂时散了去忙手头工作。
时迈独自坐在工位前,一遍遍查阅着美杜莎的相关神话资料。
屏幕上划过无数版本的记载,众说纷纭、褒贬不一。
有人说她生来便是妖异怪物,天生带着不祥;有人说她身负恶毒诅咒,永世不得解脱;也有人还原了最残酷的版本——她本是纯洁虔诚的雅典娜祭司,无辜遭受侵犯,最终却被神明降罪,沦为人人忌惮的蛇发女妖。
她一页页往下翻,最终停在一篇极其冷门的解说上。
「在部分小众神话变体中,雅典娜赐予美杜莎蛇发,并非惩戒,而是馈赠祝福。
蜿蜒蛇发是隔绝恶意、不被侵犯的屏障,石化双眼是她反击的利刃。
美杜莎从来不是被神明抛弃的罪人,是被神明武装的守护女神。」
时迈凝望着这段文字,指尖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翻页。
莫知锦推门进来拿东西,看向她屏幕上铺满的神话资料,看了许久,才淡淡开口。
“在看什么?”
时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的文字上,声音轻而清晰:“美杜莎。我刚看到一种不一样的解读,有人说,她的蛇发不是诅咒,是雅典娜给她的盔甲。”
莫知锦沉默两秒,嗓音低沉平静:“那你怎么想?”
她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出一丝青白,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情绪:“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被神明背叛、被命运牺牲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褪去了方才的柔软:“但现在我才明白。神没有直接替她解决苦难,而是给了她锋利的武器,想让她拥有自救的能力。”
莫知锦静静垂眸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得无声,只有屏幕微光轻轻落在两人身上。
片刻后,他视线落在页面的配图上。
画中的美杜莎单膝跪地,猩红眼眸凛冽刺骨,满身戾气,死死盯住身前的敌人,狼狈却绝不认输。
莫知锦目光淡淡扫过画面,随口吐出一句极具份量的话。
“让她站着。不要跪。”
时迈终于抬头看他,语气轻柔:"为什么?”
莫知锦回望,神情带着几分‘这都需要问’的意味,刻意松了语气,用漫不经心、略带戏谑的腔调说道:“跪着怎么看出她腿长。”
氛围瞬间活跃了几分,时迈唇角不自觉弯起,轻声笑了出来。
“面对侵犯与恶意,女性从来不该畏惧、妥协、退缩,而是要站直身体,主动反击。让她站着,是一种期望——希望所有身处困境的女性,都能拥有永不被践踏、永不被侵犯的屏障。这才是你想说的,对吗?”
玩笑过后,空气重新归于安静。莫知锦没有再多停留,取好文件便离开。
她低头看向屏幕里那双燃烧着反抗意志的红瞳,指尖轻轻落在鼠标上,她本就没打算让她跪着。
甲方苛刻的需求、会上刻意的刁难、方才那句藏在玩笑下的期许,此时全都缠在心底。
窗外暮色慢慢漫进办公室,屏幕微光映亮她从容沉静的侧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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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美杜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