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给什么设了KPI?”
凌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把某种冲动按回去。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神情严肃,语气认真得让人无从判断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公司的所有植物。”
时迈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刚入职宥光不到一周。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周会,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即将朝夕相处的同事。
会议开始前,她还在想,这种初创公司的周会大概会比她之前待的大企业随意一些。
现在看来,比她预期还要随意。
“这盆叫‘招财一号’,上个月发了五片新叶。” 男人伸手指向会议室窗边,“这盆叫‘招财二号’,发了三片。”
他的手指继续往旁边一转,落在一盆叶片微黄的绿萝上:“那盆上个月只发了两片,其中一片第二天就黄了。这属于自我否定。它在降低自己的产出预期,以规避被淘汰的风险。”
时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角落那盆绿萝的花盆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本盆处于试岗期,请多关照。
她默默收回视线。原来她刚才没有看错。
“那你想怎么处理?”凌昭问。
“建议给它换个位置。它现在这个角度晒不到太阳,属于职场边缘化。如果一个月后,它能长出超过三片新叶,就给它转正。否则,只能优化了。”
凌昭闭了闭眼。心里默念:自己的员工,自己招的自己招的,我忍。
时迈手里的笔抬了又停,她正纠结自己该不该把这个记在笔记本里,犹豫间,她注意到旁边做会议纪要的林临柒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她在憋笑。
林临柒是公司的行政前台,也是时迈进入宥光后最熟络的人。
她入职后工位在一间只有4个工位的办公室,里面除了她,其余两位是公司创始人——凌昭和左其琛,自然没有人跟她搭伙闲聊。
平时午休吃饭她都和林临柒一起,关于公司的八卦信息也都是从林临柒这边了解的。
林临柒此时坐在时迈旁边,见她神情疑惑,便凑过来了过来跟她介绍:
“正在给绿萝定KPI 的这位叫程煜好,他负责发展部一组的客户对接,是公认的 ‘哲学家’。“
“我们组的?”时迈问道。
林临柒补充:“是的,不过你放心,他只是脑洞比较大,业务能力实打实的强。”
时迈看向程煜好:他仍然一本正经地分析着绿萝的生长状况,仿佛那盆植物马上就要参加述职答辩。
这番侃侃而谈,时迈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叫他‘哲学家’。
她缓慢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用凌昭的话来说就是:做我们这一行哪有不疯的。
她入职前调查过,宥光作为近年来文化创意行业势头最猛的的公司,发展部从不养闲人。
而且宥光的团队成员都很年轻,三位创始人更是作风开明,观念新潮且包容。
这也是她选择这家公司的原因之一。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这家公司的氛围,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适应这件事,可能还需要一个过程。
毕竟她在明成待了3年,大大小小的会议参加过无数场,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在周会上讨论公司绿植的考核方案。
会议还在继续,程煜好的演讲接近尾声。
凌昭缓缓吸了一口气:“程煜好。”
“在。”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我认为这是一次对办公室资产的精细化管理。”
……
几个回合后,凌昭无奈妥协:“后勤记下来,下午落实。”
“钟哥陪莫总出差去了,不在。” 林临柒小声提醒。
“那就让绿萝等等!”
凌昭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强忍着骂人的冲动,目光转向另一边:“看你们工作挺不饱和,那束韵的项目,为什么异常了?”
议题转得猝不及防,负责该项目的一组成员下意识坐直了一点,斟酌着措辞,一时无人接话。
“视觉设计进度晚了三天。” 左其琛一句话点出核心。
同为宥光创始人,他比凌昭要沉默内敛许多,眉眼清淡,第一眼便给人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这是他整场会议说的第一句话。
见状,一组的实习生池晓楠犹犹豫豫站了起来:“我的问题。”
她把一张纸推到会议桌中间——上面画了一条手写的曲线,标了日期和情绪值。
“我排版晚了两天。但甲方第三天的情绪曲线比第一天低了27%。第一天交付他们大概率要改六版。第三天交付,他们只改了三版。节省了三版修改时间。”
时迈低头看着那张图,认真思考了一下:这套逻辑……简直是完全没有逻辑。
后来她问过池晓楠这是怎么画出来的,对方坦言:糊弄昭哥的,怕被骂。
凌昭没有接过图纸。
他清楚一组主设计师近期递交了离职申请,项目进度滞后,不能将责任全部推给一个实习生。
眼下更要紧的,是尽快补上岗位空缺。
“最后一件事。”凌昭翻过手里的记录,“之前提过的岗位调动,有意向调到一组的人留下来聊……””
最后一个‘聊’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口,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收拾声:合上笔记本——抱起文件夹——椅子推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眨眼之间,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一组的人还坐在原位。
凌昭视线落在角落一把还在缓慢旋转的空椅子上,轻笑出声:“我们一组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作为发展部最先成立的小组,一组由凌昭、左其琛亲自带队,各类“疑难杂症“项目总会优先丢给一组,难怪其他人避之不及。
留下的几人各忙各的:端详指甲、折纸飞机、程煜好还在专心研究桌上那盆绿植,好似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时迈满心好奇地望向性格各异的同事,很难想象这群人全身心扑在工作上是什么模样。
她原本选择宥光是为了换一种工作节奏。现在看,还可以顺便拓展一下对职场的认知。
周会已经结束5分钟了,一组没等到‘有缘人’,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这时,会议室门口走进了一个瘦小纤细的身影,手里本子的边角被她捏得发卷,这是三组的主设计——江从溪。
“昭哥,我想试试。”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
全场动作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从溪身上。
——
一周前,时迈还不知道宥光内部是这种画风。
那时,她第一次坐在宥光的会议室里,与此刻相同的位置。
凌昭合上她那份长达四页的简历,问得直接:“你真的完整了解我们这个岗位的工作内容,还有薪资标准吗?”
“了解。”对方的反应在时迈的预期内,她回道:“这是我认真考虑后的选择。”
凌昭看着她,似乎仍有些不放心。
“坦白讲,这个岗位全年薪资加奖金,差不多只有你之前收入的一半。明成的体量也比我们大得多。”
时迈明白他的顾虑。
她从明成集团离职,选择一家规模小得多的初创公司,本身就足够让人疑惑。更何况,她的履历并不差:从实习生一路做到总助,三年时间,陪着明成从初露头角走到行业翘楚。
“之前的工作强度太大了。”她坦然回答:“我不想再用身体换钱。身体需要调养,但这个岗位的工作量,我可以平稳承接。”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我个人有长期稳定投资,不用担心收入问题。杭城是我长大的地方,我想回来生活。”
这番话七分属实。
就算没有后来发生的事,长期高压工作和她本就不太好的心脏,也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生活。
一番交谈下来,凌昭脑海里拼凑的时迈是:家境尚可的独生女,父母不求她功成名就,只需平安安稳。
这些说辞是时迈临场发挥的,真真假假。
面前这个男人笑容阳光,初次见面极易让人放下防备。他没有老牌公司惯有的刻板框架,不会将私人状况视作面试里多余的累赘,松弛又包容。
面试比她预期还要顺利。
报到当天,时迈提前半小时抵达楼下。整个办公区空无一人,她只好坐在门口的发财树旁的椅子上等着。
她这才真正留意宥光所在的地方。
这是杭城最有氛围感的创意园区。没有商务楼宇的冷硬感,墙面是随性的涂鸦,楼梯转角、屋檐底下、绿植之间,随处可见些设计巧思,连晒太阳的流浪猫都显得像园区的一部分。
一切都透着生命力。
过了上班时间几分钟,林临柒才牵着一只西高地风风火火地赶来。
她喘着气,满脸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园区早高峰堵车,咱是弹性打卡,大家普遍晚点到公司,抱歉我忘记提前和你说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没多久。”
时迈笑着伸手揉了揉小狗毛茸茸的脑袋。
上次面试看见的比格今天不在,她猜测应该都是林临柒自己养的狗。
林临柒忙前忙后,最终把她带到了一间半透明的四人工位工作室,四张桌子两两对排,墙面黑格子柜塞满了各式IP衍生品。
外头的办公区渐渐热闹,交谈声隔着玻璃隐约传进来。
相比之下,时迈所在的小办公室安静得有些过分。
半晌,凌昭与左其琛才一前一后走进隔间。
凌昭依旧如初次相见那般明朗温和,主动和时迈打了招呼;另一人便是她今后的直属上司左其琛。
他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到办公桌旁,抽出三份厚厚的项目档案,直接递到时迈手中下达任务,没多说半句多余的话。
时迈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文件,在这里感受到了第一份压迫感。
他好似要测出时迈的上限,连续三四天里把行业知识、项目对接逻辑、文书规范等等海量知识点一股脑灌输给时迈。
她每天都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差点淹死。
不过这几天里,左其琛敏锐察觉到,时迈的接受能力确实超过他的预想。她并非不懂装懂、勉强附和,而是能够快速梳理信息,理清整件事背后层层串联的逻辑。
慢慢的,时迈体会到了宥光独有的氛围。
办公区内没有烦闷的气息,平日里气氛活跃,恰到好处的热闹不会让人觉得嘈杂。
不少人在工作期间遇到灵感瓶颈,会走到落地窗边摸一个红色雕塑的脑袋,像在虔诚地完成某种仪式。
偶尔有人腾出手摸出一根烟,时迈以为公司允许室内抽烟,不料下一秒他们嘴里咬着的“烟”吹出了一串五颜六色的泡泡。
她看着高峰期的时候5、6个人围着雕塑,活像仙侠剧里众仙家封印邪祟的画面,不禁担忧道:“它老人家这档期够满的呀,不会吃不消吧?”
凌昭:“有道理,我得考虑一下以后走OA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