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落进办公室，茶台水汽慢悠悠往上飘。
今天是姜亿主动约了何谨。
何谨落座，他不胖不瘦，带着一副无框眼睛，黑色西装裁剪得体，手臂肌肉可以看出轻微的训练痕迹。
他表面目的很明确：希望盛鑫的资金能够缓冲对赌违约带来的烂摊子。
姜亿不紧不慢地泡着茶，闲闲聊了几句文创行业IP变现的行情，想把谈判的紧绷感卸掉。
“这次融资，资金主要打算用在哪一块？”
何谨端起茶杯：“工作室还签了不少个人创作者。一部分投入后续开发，更紧要的，是处理上一轮那份对赌留下的违约遗留问题。
话题如姜亿设想的，自然落到对赌事件上。
他点点头，眼神看起来就是一个谨慎的投资人。
“那份对赌，我们内部看过书面协议。说实话，当初愿意接下这么重条款的合作方，市面上并不多。”
何谨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对外的说辞：“当时中间人牵线，对方自称手里有发行资源，我们才敲定合作。谁能想到后续资源兑现全部落空……”
姜亿看着何谨一副受害者模样，没有反驳：“说到后面的违约处置，我们委托的第三方尽调机构，跟版权平台对接核查权属的时候，反馈了一件比较费解的事。”
“危机爆发之后，工作室那边，操作过一次IP授权主体的调整。”
“按常理，危机之后临时补救，一般是跟对赌合作方先沟通好善后方案，再去动授权。但这条操作，是工作室单方面发起。”
他陆续抛出自己的疑问，没有给出结论，等着何谨自己解释。
何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那次操作本身不对外公开。
“工作室内部的权属梳理，纯粹是我们单方面风险自救。先把内部授权理顺，后面才好坐下来跟对方谈善后，两件事互不牵扯。”
姜亿垂眸看着茶汤，轻飘飘放出一个钩子：“原来是单纯事后自救。我这边尽调人员还产生过一个猜测，会不会这一步调整，是早在签对赌的时候，就跟那家合作方口头说好的后手……”
何谨急于把“事前串通”这个嫌疑彻底推开，脱口而出：“谈不上什么后手预案，只是平日闲聊时随口聊过，如果走到违约这一步，授权这边要怎么处置。谁也没料到，最后真的走到这一步。”
话音落下，何谨自己瞬间意识到说漏嘴了。
他一直对外宣称：跟合作方没有过多的私下接触。这个平日闲聊明显超出了商业谈判的范畴 。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立即往回补救，语气带着刻意的无奈：“就只是偶遇时的闲聊，没有落实到方案，更没有签任何附加文件，不能当成什么既定安排。”
姜亿面上并无波澜，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句普通商务闲谈。
“明白了。”
他轻描淡写翻过这个话题，提起茶壶给何谨续上茶水，话头自然转回本次融资。
“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之后交给尽调团队继续深挖。咱们还是聊聊这次融资的付款节奏。 ”
何谨松了一口气，全身心投入到融资条款的拉扯当中。完全没意识到，方才一瞬间的口误，就是今天这场谈话最关键的突破口。
姜亿手上依旧没有可以直接锤死何谨的书面证据。
但他可以确定：他和腾飞科技并非纯粹的合作关系，授权变更，也并非危机爆发之后临时的自救行为；两件事从一开始就勾连在一起。
——
宥光茶水间里。
涂自航嚼着馒头，透过玻璃怔怔望着外面忙前忙后的时迈。
钟无声不明所以凑过来，顺着涂自航的目光看过去，观察片刻后郑重点头道：“时迈今天确实穿得有点少，回头该着凉感冒了。”
什么跟什么？涂自航嫌弃地用肩膀推了推他：“我不是看衣服，我在琢磨正事呢。你觉得时迈身体怎么样？”
刚接完热水的程煜好也走到俩人身旁，齐齐看向外面，听到刚刚的对话打趣道：“你俩这说的不还是一件事儿吗？”
钟无声没耐心听他兜圈子：“别磨磨唧唧，到底出什么事了。”
涂自航:“前段时间我妈不是来找江妈妈去逛街吗？她到了公司之后吧就习惯性观察我的同事们，她注意到公司来了新人，也就是时迈……”
“说重点！”三个人异口同声。
“等等，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程煜好转头看向身后的林临柒。
林临柒没理他，直接把程煜好的脑袋掰了回去，示意涂自航继续往下说。
“哎呀就是，我妈心脏不太好，之前去医院的时候见到过时迈。我说可能是陪家里人去的，她说她一开始也这么以为。当时两人都在等候区，我妈就去跟她搭话，话语间不像是陪家里人来的。”
“意思是迈迈姐可能心脏不好是吧。”池晓楠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难怪她平时滴酒不沾，就喝温水。”谢漆许回忆道。
“咖啡也不喝。”程煜好跟着附和。
江从溪眉眼间染上担忧：“听着怪让人担心的，会不会情况挺严重？”
“你们都哪儿冒出来的！ “涂自航好不容易逮到插话的机会，连忙摆手制止众人猜测。“我都还没核实清楚，别到时候搞乌龙了。再说，人家要是不愿意提，我们这样不好。”
“在理，散会。”
这次声音来自从门口跨步走进的莫知锦。
被当场抓包众人瞬间乖巧闭嘴。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
收到姜亿的消息已是傍晚，时迈再一次走进了盛鑫。
办公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暖意裹住周身。
助理端着水杯进来，笑容客气：“不好意思呀，上一位客人刚走，还没来得及收拾，要不要再拿点点心？”
“不用了，谢谢。“时迈礼貌回应道。
刚接完电话回来的姜亿浑身透着干练。
进门后示意助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谈话直入正题:
“你猜得没错，授权变更在签订对赌协议时就规划好了。”
“有办法找到实际证明吗？”
姜亿摇摇头：“这应该留不下什么马脚。还有，何谨和腾飞科技之间，确实不对劲，至少不是他对外宣称的只是商业合作关系。”
姜亿语气平稳，把一份文件夹从桌面推到时迈面前：“腾飞的法人叫徐可沁。”
文件夹摊开，是徐可沁的全套背景资料。
“可我把底都捋了一遍。”姜亿指尖点了点纸面，“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到步入职场，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完全没有重合。包括这家公司其他股东、何谨提到的那个中间人，全部查过，同样找不到过往交集。”
时迈伸手接过文件夹，一页页飞快翻过，失望混着无力一点点占据她的大脑。
这段时间她已经悄悄联系上梦梦的父母。
当下自己并不适合出面介入这场官司，容易打草惊蛇。但是上诉不能放弃，诉讼所需要的资金压力，由她来承担。
二审如果拿不到更进一步的线索，局面对张轶梦会非常不利。
沈今宜虽然拿到了版权平台出具的授权主体变更的官方确认函，但还不够。
“怎么会……怎么会一点关联都找不到。”时迈声音越压越低，这是她查这件事以来，第一次流露出无力。
她现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突破口，何谨太谨慎了，在判决正式生效前绝不会有大动作。
姜亿没有出声打断，安安静静坐在对面，他大概猜到了她为什么要查何谨。
等时迈重新把情绪收回去，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成墨色。
两人移步到办公室的小阳台，夜里的冷风隔着栏杆吹过来。姜亿抽出一支烟递过去，时迈迟疑片刻，伸手接了下来。
时迈并不喜欢烟味，只是之前在明成接触到的人各有脾气，偶尔为了迁就，也会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烟。
“为什么一直死磕从前的交集。”姜亿开口，“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近期才勾结到一起？”
“概率不大。”时迈轻轻摇头：“我这边雇人盯着何谨，并没有拍到他私下和这一伙人见面往来。”
“没有私下接触？”
姜亿眉头微蹙，抓住了那天谈话留下的直觉：“但是那天我跟他聊完，我的感觉是，他们的熟稔程度，不像是只打过几次交道。 ”
时迈凝神思索，脑子里把所有场景过了一遍，分析道：“也就是说，他们平时见面的场合，是我会觉得理所当然、根本不会起疑心的地方？”
“算是一个突破口。但也不排除他们在刻意避嫌。”
姜亿想了想又问道：“你之前没有找人查过这个徐可沁吗？”
“没查到太多，只知道她在她老家一个小公司做后勤。她只是法人，估计也是被人利用的。”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阳台上只剩晚风，两人在心里默默筛选着可能性。
夜色浓稠，时迈倚在栏杆上，手里夹着那支烟，几乎没有放到嘴边，只是看着火星一点一点，被夜风吹散。姜亿单手插兜立在她身侧。
楼下街道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正抬着头，望向阳台的方向。
晚风撩起时迈的一缕长发，她低头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余光隐约察觉到楼有一道视线。夜色太暗，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张脸。
可冥冥之中，两道目光，隔着漫漫黑夜，遥遥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新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