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林临柒怀里鼓鼓囊囊抱满了刚被池晓楠救下来的零食,在4个工位间打转,急着找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闹饥荒了?”凌昭瞥他一眼,打趣道。
“不是,江妈妈在帮我们断舍离。” 林临柒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时迈桌子底下的储物柜:“断粮舍饭,离开这个美味人间。”
时迈怀里躺着钱多多,语气带着几分惊讶:“这么夸张?”
“你是没看见,午休那会儿,茶水间八台微波炉、五台空气炸锅、三台饮水机,里里外外被她擦得反光锃亮。”林临柒叹了一口气,提醒道:“她现在在查冰箱。
话音刚落,时迈已经冲出了办公室。她囤在冷冻层的恰巴塔、甜玉米,是她每天的早餐。
钱多多被强制开机,迷迷糊糊在椅子上伸着懒腰。
时迈赶到茶水间时,江妈妈正从冰箱深处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亚克力手办,向众人展示:“你们看看。”
谁往冰箱里塞了一只寒冰兽啊?!池晓楠暗暗骂了一句。
“阿姨~”
时迈快步走进,笑意盈盈凑上前:“您还没看过从溪的设计成果吧?我们样品间里好多她的作品呢,我们带您去参观一下好不好?”
围观的众人瞬间心领神会,纷纷跟着附和:“对对对!阿姨,我们带您去看看!”
谢漆许和池晓楠没有一丝犹豫,一左一右上前,半扶半架着江妈妈就往楼下样品间走。
趁着参观间隙,大家抓紧时间把茶水间里一众“高危零食”紧急转移。时迈怀里抱着一大袋冷冻食材,办公室暖气开得足,食材很快微微化冻,她急需找个冰箱暂存。
随即抬头看向莫知锦的办公室。
【莫总,可以借你办公室的冰箱用一下嘛。】
收到消息的莫知锦满心疑惑,起身走到落地窗边,低头望向下方办公区,只见所有人手忙脚乱,飞快把桌面上摆着的零食饮料一股脑塞进抽屉深处。
时迈抱着满满一堆物件站在原地,仰着头朝他这边望,脸上还挂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可以。】
——
样品间内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窗边的展示架上。这段时间林临柒把样品间打理得一尘不染,简直把它当自己的孩子一样。
要不是凌昭不同意,她能把工位搬到样品间来。
谢漆许和池晓楠轮番给江妈妈介绍架子上陈列的周边与产品。
江妈妈听得似懂非懂,只是时不时跟着点一点头,心思明显不在展品上面。
池晓楠伸手指向亚克力展示盒内悬挂的美杜莎卷轴,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骄傲:“阿姨您看这个,这是从溪姐刚转到我们组接手的第一个项目,这个角色刚刚公布,市场反响特别好!”
江妈妈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幅卷轴,并没有过多停留。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像是随口闲聊一般问了出来:“小溪在公司怎么样,是不是快升职了?
谢漆许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语气有些为难:“嗯……挺好的,从溪姐特别厉害。”
“那什么时候能当上组长?我听小溪说她现在在一组,这个一组,算是公司比较重要的部门吗?”
“她从小就爱画画,你们也清楚我们小县城,学画画花销多大。我跟她爸没有别的奢望,既然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那就一定要靠画画做出点名堂,不能白白把钱都打了水漂。”
池晓楠站在一旁,脸上的嬉闹神色渐渐敛了下去。
谢漆许也抿住了嘴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一刻才明白:江从溪性子里那份挥之不去的不自信,根源原来就在这里。
从小到大,她的热爱从来都只和“要做出成绩”绑定在一起,一路被苛审的目光盯着往前走。
——
莫知锦的办公室陈设极简清爽,桌面整齐摆放着助理刚送来的文件。
抱着满满一兜冻品的时迈,进门后把东西随手往桌上一倒。包装袋还裹着一层细密白霜,未干的冰水浅浅洇湿了她的衣襟。
办公室下面藏零食的动静还未完全平息。
莫知锦目光先落在她湿掉的衣服上,顺手递了一包抽纸过去:“先把衣服擦一擦,别急。”
随即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你们这是集体逃荒呢?”
“紧急避险。”
时迈随手抽了两张纸,潦草地蹭了蹭湿掉的布料。
她简单说着前因后果,莫知锦边听,边熟练地将一堆冻品逐一塞进办公室的小冰箱里。
“这都在冰箱里放多久了,没过期嘛?”
“冷冻即永生!”
莫知锦轻笑摇头:“那阿姨也算替天行道了。我就说行政买的零食都太罪恶,也就你们爱吃。”
看着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时迈心生一计,叉着腰提醒道:“莫总,等会儿阿姨回来,重点目标就是饮料柜。”
这句话刚落地,莫知锦二话不说,转身“砰”的一声摔门出去。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时迈望着关上的门,忍不住笑出了声。
——
办公室下窗边这一侧,江从溪皱着眉头,正在低声向温宁询问母亲离婚后可能存在的问题,话题落在了江妈妈户口上。
程煜好轻声发问:“阿姨户口现在还挂在哪?”
“老家县城,在我爸的户口下。”江从溪说道。
温宁指尖停下转笔的动作,神色郑重了几分:“等阿姨办理完离婚,法理上她是完全独立的个体,户口可以自由迁移。”
“最省事的选择,是留在原户籍地。”她话锋一转: “但你前面说过叔叔准备再婚是吧。”
“对,现在的房子是爸爸家的祖产。”
“那现实里就可能涉及分户、迁移、户口簿保管、房屋产权以及当地具体的户籍管理要求。以后办社保、换证、就医、一切需要户口本的私事,都很麻烦。”
总之就是——不方便继续留在原处。
江从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迁回原住址呢,也就是你外公外婆家?”温宁看她。
“他们,还不知道离婚的事。”
“为什么?”
“不敢说,他们年纪大了。”江从溪叹了口气。
在她长大的小县城,离婚从不是解脱,是污点。
老一辈观念陈旧,街坊邻居看重脸面。她父亲是镇上小学老师,温文有礼、受人尊敬,是街坊嘴里公认的体面人。
反观母亲,守着一间小百货店过日子,性子强势急躁,带着一身市井烟火,在外人眼里俗气又泼辣。
只有江从溪清楚:这个家,全靠母亲撑着。家里开支、她从小到大的学费,都是母亲守着小店、一点点讲价省钱抠出来的。
在外体面温和的父亲,回家就换了一副模样。
他清高又傲慢,打心底看不起满身烟火的妻子,嫌弃她粗鄙市侩、不懂风雅。
所以得知他们要离婚时,江从溪一点也不难过,只是默默下决心要给母亲好的生活。
一直沉默旁听的今示,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拍了拍江从溪的后背。
问题还未解决,程煜好斟酌着开口:“那……买套房落户呢?有自己的房子,是不是就彻底解决了?”
“不现实。”江从溪苦笑道: “我妈的积蓄加上我爸给的补偿,只够一个小户型的首付。她年纪大了,我的工资也不高,除掉日常开销,再加上房贷……”
温宁点点头,提醒道:“但如果以后真的决定买,也要先确认房产所在地的户籍政策。”
“很多离异女性,为了一个安稳的户口仓促置业,最后房买了、债背了,依旧落不了户,进退两难。”
她看着情绪低落的江从溪,没再多说。
程煜好感慨道:“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隐形的问题。”
温宁见过太多这类事情了,法律给了她们离婚自由,可世俗观念和现实条件困住了她们的立身自由。
江从溪鼻尖酸涩得发烫,眼底瞬间漫上水汽。
她终于看清了母亲的顾虑与隐忍。对她妈妈来说,离婚,只是从此无处落脚的开始。
眼看着样品间快参观完了,涂自航脑子一转,悄悄退出人群,走到安静的走廊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不过半个小时,涂妈妈便从容走进宥光。
她性格温和通透,一眼就看穿了江妈妈紧绷的情绪,没有刻意打探私事,只是笑着上前热情邀约。
“妹子,下午天气舒服得很,我正好没事,带你去周边的街区走走、喝杯茶,别管这些小孩儿的事了。”
江妈妈起初还连连推辞,可抵不住涂妈妈温柔又热忱的劝说,最终,点头应了下来。同事们松了口气,暗自给涂自航的机智竖起了大拇指。
江从溪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头的焦虑与沉重缓缓化开。
“其实我一直希望她能多想些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温宁淡淡开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题。”
人群渐渐散开,只剩池晓楠慢慢凑过来:“其实阿姨,只是不太会表达爱意。”
她回忆着方才样品间的场景:
江妈妈前一秒还说着:“既然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那就一定要靠画画做出名堂,不能白白砸了钱。”
可下一秒她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恳切,不好意思地拜托池晓楠和谢漆许:“她从小没什么朋友,性子闷,但心眼不坏,你们多帮阿姨照看她一点。”
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困在小县城、困在旧观念里。
盼着江从溪能出人头地,说到底,不过是怕她重走自己委屈将就、身不由己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