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时迈独自走上顶楼天台。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来，只是昨晚她辗转反侧，不断回放莫知锦在品杭居里那番话，于是，想来听一下他什么态度。
推开天台的铁门，莫知锦早已站在围栏边，手里捏着一杯冰美式，身侧的石台上静静摆着一杯热拿铁。
十一月的杭城已经浸上初冬的凉意，但早晨的日光格外明朗，暖洋洋地覆在人的身上。
莫知锦一身灰色大衣，身形挺拔。细碎的金光如同薄金箔，洋洋洒洒落满他的发梢与肩头。
“早啊莫总。”
时迈缓步走近。
莫知锦伸手将那杯热拿铁轻轻推向她这边。时迈接过，双手环握住温热的杯壁，她没有喝，只是借着这份温度焐热被风吹得发凉的手掌。
四下只有不远处的几声鸟叫，两人并肩立在围栏前。
沉寂漫延了很久，时迈低低地笑了一声。
莫知锦侧过头：“笑什么？”
时迈轻轻吐出一丝白雾：“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点傻。”
“会吗？”莫知锦的语调很平淡。
“有一点点。”
她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
莫知锦望向园区里高低错落的楼宇，语气松弛：“其实偶尔放空，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风掀起时迈的头发 ，拿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就这样？
就只是站在这里吹吹风？
一杯热拿铁，一场初冬的风，一句轻描淡写的“明天继续”。
一头雾水地从天台下来，时迈刚踏入办公室，就看见四个位置上都插着几枝树叶，隐隐泛着一丝柚子或者橘子的清香。
她又是一阵疑惑。
凌昭恰好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 时迈抬手指着桌上的树枝。
“这个啊，柚子叶，驱邪避煞用的。”凌昭随口答道。
时迈失笑，边调整坐姿边说：“昭哥，没想到你还信这些。”
“可别往我身上揽，这是咱琛哥的手笔。”
“啊？”时迈转头看向左其琛，见他没有辩解，等同于默认。她强压笑意：“我还以为这种抽象的事情只有昭哥能做出来。”
“此事历史亦有记载。”凌昭晃了晃手指，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你琛哥是除了程煜好外全组最抽象之人。”
话音刚落，程煜好喝着豆浆推门进来，顺手给左其琛递了一杯冰美式，听见这话一脸茫然：“为什么要除了我啊？”
凌昭头也没抬，毫不留情拆台：“你连续一个月天天跑银行，把存款取出来再存回去，就为了赌柜员哪天手滑给你多录一个零，这件事的抽象程度，至今无人超越。
时迈刚憋住上一轮的笑意，这下又被逗得忍俊不禁。
“所以琛哥是为什么突然想起买柚子叶？”
左其琛语气幽幽，一本正经地开口：“最近每个供货商送来的样品都不达标，我觉得办公室里有脏东西。”
“那要不要再摆点桃木枝？实在不行我网上买点符纸贴墙上？”
凌昭立刻接话起哄，随后终于留意到程煜好给左其琛递的咖啡：“怎么我没有这种待遇，这批咖啡豆还是我自掏腰包补的差价，采的金奖豆子。”
“我们昨天赌给我们送团餐的小哥到底兼了几份职，赌注是一周的咖啡，琛哥赢了。”
程煜好连忙抬手，夹着嗓子：“不过确实是卑职考虑不周，卑职这就去再萃一杯，不，两杯。”
“谢过程公公，不过我不喝咖啡，给昭哥就好了。”
“嗻~”
还没等程煜好转身出门，林临柒就慌慌张张抱着一台故障笔记本冲了进来：“救命，莫总马上就要用一号创意间，我刚过去检查，里面投屏的笔记本坏了。”
程煜好随口接话：“那直接调其他房间的设备顶一下不就行了？”
林临柒摇摇头：“2号间谷米在里面，3号间法务部正在开会，4号间更麻烦，二组和三组组长又在争，我可不敢上去掺和。”
谷米是四组的主设，出了名的创意疯子，一旦沉下心做项目，就会把自己锁在创意间里。但凡有人进门打扰，他直接摆烂罢工，到头来四组组长又得花一天哄人。
左其琛闻言，随手拿起身侧的私人笔记本，淡淡开口：“我的，先拿去用。”
林临柒打了个响指：“靠谱！谢谢琛哥~”
这个到处都透着异样的早晨，让时迈莫名生出预感：今天，必定非比寻常。
——
早起地疲惫充斥着整个会议室，连桌上的绿植都在打蔫。
江从溪收到妈妈消息的时候，刚开完一个上午的会，准备喘口气时，桌面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我马上到你们公司楼下了。】
消息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中午给你送饭。】
她轻轻合上眼，心底一声轻叹。
果然。
眼下正处在离婚冷静期，小姨劝妈妈来杭城散散心，实际上从下高铁的那一刻开始，妈妈的心思就全拴在她身上了。
江从溪皱着眉飞快敲字回复：
【我可以点外卖，为什么非要送。】
昨天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江从溪就再三强调过，公司有团餐，不要折腾。
回复几乎是秒回：
【外卖不健康。】
她彻底说不出话，指尖在屏幕上，最后什么也没回。
半小时过后，江妈妈拎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饭盒，直接出现在了宥光茶水间。她身上一件深灰色外套，一边袖口习惯性卷到小臂，另一边袖子覆盖到手腕，个子不高，手脚动作干脆利落。
饭盒一一掀开，白米饭、清蒸鱼、清炒青菜，还有一碗温热的汤。
她有条不紊摆好碗筷，将盛好的汤碗径直推到江从溪面前。
江从溪无奈地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从前是班级门口，现在是在公司，身边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
果不其然，池晓楠端着一杯咖啡，先探了个脑袋过来。
一眼看见江妈妈，眼睛一亮，笑意十足：“阿姨好~”
“阿姨好年轻呀。”
“哪有，都五十多了。”江妈妈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整理饭盒，语气淡淡的。
江从溪看着妈妈这把自己当婴儿的架势，不由得心里一阵烦闷，压低了声音：“妈，我自己会吃的。”
江妈妈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说不清的刺：“对对对，你本事大。”
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江妈妈又把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语气又软了一些但不容拒绝：“汤趁热喝。”
旁边的池晓楠品出空气里紧绷的氛围，识趣地抿了抿嘴，正打算悄悄撤离这片“战场”。
还没等池晓楠退出去，不知情的钟无声端着一盒披萨走了进来。
看见江妈妈，他先客客气气扯出一个笑脸，视线扫过台面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忍不住感慨一句：“摆得也太规整了，比我收拾得还讲究。”
说着他把披萨往桌上一放，打算趁热开吃。
江妈妈抬眼，目光落在那盒披萨上：“你们平时上班都吃外卖？”
“公司也可以订团餐的。”钟无声答道。
江妈妈斩钉截铁：“团餐说到底也是外面作坊做出来的，油盐重，不干净。”
钟无声手上拆披萨的动作顿住，干巴巴接了一句：“……还行其实。”
江妈妈没再接话，视线慢慢扫过整个茶水间，最后定格在那排微波炉上。江从溪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出声：“妈！”
话音未落，江妈妈已经走了过去，手上的袖套随手擦了一下桌面。
“这微波炉多久没彻底擦过了？”
江从溪站在茶水间门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完了。
她太清楚自己妈妈了，一旦动手开始收拾，就绝不会半途停下来。
短短十分钟，茶水间直接开启了一场突击大扫除。
江妈妈随手拎起微波炉旁的番茄酱：“这个放多久了？”
“好像……三四个月了。”
“扔了。”
随后江妈妈转向一旁的零食角，柜门一拉开，膨化零食、甜饮料、调味坚果、面包糖果哗啦啦露了出来，被她一件件往外拿。
“这种东西全是添加剂，对身体不好。”
钟无声小声辩解道：“这些是公司备的口粮，平时加班、下午打盹什么的，都靠这些撑着呢。”
“越是熬夜耗身体，越该吃点正经东西。”江妈妈把一袋辣条放进垃圾袋，说道：“总靠这些凑合，越吃越累，第二天怎么干活？”
池晓楠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零食被一袋袋挑出来，心口一阵阵抽痛，却又不敢当面反驳，只能靠着钟无声的小动作偷偷“抢救”。
这边江妈妈刚把零食丢进垃圾袋，钟无声转手就趁她不注意，偷偷塞回池晓楠怀里。江从溪夹在中间，骂也不是，拦也不是，反复轻声劝着母亲。
涂自航闻言匆匆赶到茶水间。
江妈妈手里正捏着一小罐腌豆角。
“阿姨，那个……”
“是你的？”江妈妈抬眼。
“我妈妈自己做的。”涂自航缩了缩脖子。
“腌制食品，少吃点。”
“好，好嘞！”
涂自航如蒙大赦，赶紧把罐子抱回来，快步溜出茶水间。
江从溪望着他仓皇逃走的背影，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声笑，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反倒悄悄松下来一点。
妈妈刚刚经历一场婚姻变故，心里积压了太多纷乱的情绪。好像只要手上一直有事情做，就可以暂时不用想那些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