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时迈早就定好了要参加一场高中同学聚餐。几位老同学得知她回到杭城,再三邀约。
最后,饭局定在品杭居——一间传承百年的老牌杭菜馆。
时迈推开包厢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思绪下意识落在张轶梦身上——她本该在的。
包厢内众人看见她进门,出声招呼:“时迈可算来了,真的太久不见了!高中毕业之后你都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
时迈扬起一抹礼貌的笑容:“前些年太忙了没怎么回杭城,现在回来工作了,以后常聚。”
气氛慢慢热络,众人闲谈高中往事。
旁人闲聊间,时迈安静听着偶尔接话,心底悄然回想:那时的自己远比此刻鲜活外向,性子开朗和班里同学都相处融洽。
变故发生在高二,母亲因为补习费用闹到了学校,她刻意藏了许久的家庭状况,全然暴露在全班面前。
闲话迅速散播,不少人私下揣测议论她的母亲,说她精神状态不佳,还经常勾搭有妇之夫。
最开始时迈还会逐条辩驳,可久而久之她看清了,有的人只是需要一桩可供消遣的谈资,根本不在意真相。
回神间,包厢角落一名始终沉默的男人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说你去什么大城市折腾,到头来不还是回到杭城,还是老家住着舒服吧。”
话里语气不善,时迈的脸上立即浮了几分不悦。
他并未察觉,又肆意笑着补了一句极具冒犯的话:“对了,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你妈不用到处想办法养你了吧?”
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时迈抬眼,一道冷冽刺骨的目光直直投向对方,男生被她眼神慑住,下意识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身旁的女生连忙打圆场,慌忙扯开话题:“都是多少年的旧事了,别提这些。我过两天要去万城,时迈有什么好玩的推荐~”
但时迈并不打算就此揭过。
她扯起一抹冷笑:“怎么?觉得我会像当年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接着说啊。”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把名字咬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高三那年是因为什么进的派出所?是我来讲,还是你自己说,陈、民、洲?”
桌上四处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不少人心里犯嘀咕,以前传的不是他在网吧用□□上网,实际未成年被抓到的吗?难道还有别的?
陈民洲被她那层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硬撑着摆出一副被冒犯的模样:“就开一句玩笑而已,用得着这么咄咄逼人?”
“一点也不好笑!” 刚刚打圆场的女生立即附和了一句。
时迈瞬间恢复了那副平静淡然的样子,朝她微微颔首,眼里藏了一丝谢意。
陈民洲脸上挂不住,场面已经僵得没法再待,慌忙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席。
就在他前脚踏出包厢门的一瞬间,时迈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最近打击黄赌毒查得很紧,自己当心点,别又遇上仙人跳。”
“扑哧。”
众人的嘲笑声格外刺耳,陈民州离开的脚步快了几分。
不过大家已经心知肚明。
短暂插曲过后,时迈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接下旁人的搭话,内心却早已坠入纷乱的回忆里。
从她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亲生父亲,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印象,全部来自母亲日复一日的诉苦。
母亲一遍遍抱怨,说他冷漠无情,因为生下的是女儿,就狠心抛弃她们,哪怕她跪地哀求,也不愿回头。
记忆里小时候的母亲尚且温和,会在外人面前护着时迈:就算是女儿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大不了我自己养。
可独自养育的重压、街坊邻里无休止的流言,一点点压垮了母亲的情绪。
她开始不断结识异性,每一次都告诉时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给你找个爸,我自己养你多辛苦你知道吗?”。
只有时迈清楚,她从来不在意自己有没有爸爸,她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满足自己的需求。
随着时间流逝,母亲的情绪愈发失控,常常在深夜对着时迈崩溃哭诉,将半生遭遇的所有坎坷与不幸,尽数归咎在她身上。
而那时年纪尚小的时迈,只能学着变得乖巧懂事。尽量不惹母亲心烦。
深夜崩溃时,她安静坐在一旁,默默接受所有怨气与指责,不反驳、不辩解。
她收敛自己的脾气,主动包揽家务,处处顺着母亲的心思。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省心,母亲糟糕的情绪就能有所缓和,家里压抑紧绷的氛围,也能稍微轻松一点。
可再多的顺从,终究兜不住长年累月积攒的阴郁。母亲的焦躁依旧反反复复。
包厢里饭菜香气缭绕,耳边是同学们说笑打闹的声响,时迈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捏了捏玻璃杯壁,那段小心翼翼讨好的、度日如年的年少时光,又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
杭城的雨,依旧这么猝不及防。不大,刚好能困住人。
品杭居的饭局接近尾声,慢慢散去,有人要回家哄睡孩子,有人连夜收拾行李准备明日出差。
道别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有去处,只有时迈没急着走,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出门仓促,她没有带伞,手机也没电关机了,屏幕漆黑一片。
好在对她而言,这并不算麻烦——她没有任何人需要报备、等待、牵挂。
雨势迟迟不见衰减,时迈索性走出包厢。
饭店的设计古色古香,连廊旁还有一个不大的鱼池,时迈坐在鱼池旁的空椅上,安静等着雨停。
楼上另一侧的私人家庭包厢,喧嚣正盛。
莫知锦的家庭聚餐早已过半。满桌亲戚轮番寒暄、试探、施压,细碎的人声层层叠叠,压得人胸口发闷,他一句也不想听。
太吵了,他喜欢安静。
屋檐之下,他抽出一支烟,刚准备点燃,余光便瞥见鱼池边的身影。
细密雨珠砸在鱼池水面,砸出密密麻麻一片碎白。风带着雨丝斜斜扫进来,渐渐侵入廊下。
时迈被飘雨逼得步步后退,下意识往后避让。
脚下微踉跄,后背猛然撞上一道温热坚实的身影。
昏黄灯火从大堂斜斜漫出,铺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碎成一片细碎摇晃的光,像满地零落的玻璃。
灯光间隙里,她抬头撞进莫知锦沉静的眼眸。
时迈微微诧异:“莫总?”
莫知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你也在这?”
“嗯,跟朋友聚餐,他们先走了。”时迈轻轻点头。
“那你怎么还没走,等家里人来接?”
这句问话温和平常,却让时迈心头酸涩。
她没有否认,顺着话应了一句:“嗯嗯,没有带伞。”
沉默在雨雾里漫开几秒,时迈才回过神反问他:“莫总在这里应酬吗?”
“跟家里吃饭。桌上太吵了,出来透口气。”
他口中的家庭聚餐,于他而言从不是团圆热闹。
桌上的亲戚,讲的都是权衡与安排,像一场无声的鸿门宴。
这边想让他和哪家联姻,那边劝他回莫氏协助兄长。没有考虑他想做什么。
时迈笑着接话:“跟家里人吃饭是会热闹一点。”
莫知锦看着檐外,淡淡纠正:“热闹和吵,是两回事。”
闻言,时迈松开抱在身前的手臂:“得,今天时医生免费坐诊,帮你排忧解难。”
说着拽过一旁的躺椅,径直坐下。
莫知锦轻声笑了,拉开另一张躺椅坐下。
“先说好了,你要是说‘我不需要很多钱但需要很多爱’这种矫情话,我直接敲你。”
“这么暴力。”莫知锦语气慵懒,“其实没什么,只是想问,你家里会不会逼你走自己不想走的路?”
时迈:“不是所有父母,都有能力替孩子铺路的。”
莫知锦:“听着像是在说我不知好歹?”
时迈轻笑两声:“你非要这么解读我也没办法。”
她神色稍稍正经:“所以你家里不希望你脱离莫氏自己创业?是不看好这个行业吗?”
“准确来说,他们是不认可我踏入这个行业,在他们眼中我这和玩物丧志没什么区别。”
莫知锦缓缓开口:“我哥太完美了,天生的企业家,从小到大样样拔尖,人生顺遂得像剧本里的主角。可我爸妈不知足,他想要第二个我哥,可惜了,我哪儿都比不上他。”
时迈语气慵懒:“横竖都达不到他们的标准,索性安心做个他们眼里的‘纨绔’,也没什么不好。”
莫知锦:“以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慢慢地我开始厌烦这样的自己,我好像有点不坚定了。
晚风缓缓拂来,混着细碎雨声,氛围慵懒又安静。
时迈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边的呢喃:“你现在,正在用之前家里对待你的高标准,来苛责曾经的自己。”
风掠过露台,两把躺椅隔着一张小木桌,轻轻摇动,气氛松松散散。
莫知锦抬眼望向远处被雨雾模糊的楼宇,又侧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时迈:她和平日在公司里不太一样。
“你现在的心态和当初逼你的人没有两样。”
莫知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沿,半晌低声道:“可是宥光是我执意留下来的东西,如果最后依旧做不出成绩,反倒印证了他们的看法。”
“做成与否,向来不需要他人盖章定论。”时迈侧头看他,夜色里眼神清晰:“你守着宥光,不全是赌气,你是真心喜欢这里的氛围,喜欢这群人一起做事的状态,这就够了。”
“不必背负别人的执念活着。”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露台围栏上,节奏逐渐平缓。莫知锦静静听着,原本郁结的情绪被这绵绵雨声冲淡大半。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的虎鲸项目,终于问出那个问题:“关于美杜莎,你选择‘被武装‘这个版本,是你发自内心认可这个设定,对吧。”
“嗯。”
“是什么,让你笃定这个故事?”
长久的静默笼罩下来,时迈沉吟许久,才淡淡开口遮掩:“没特别的缘由,只是最近恶意凝视和性侵犯这类话题比较热门,有感而发罢了。
莫知锦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 ,良久,他的嗓音放得很轻:“时迈。你现在要站起来了吗?”
其实早在时迈入职前,他就已经调查过她,回家躺平这个理由没什么说服力。
时迈心里一顿,转头望向他。
他一如往常神色淡然,可刚刚话语里明明是‘我知道你的来意’。
“……在学。”
莫知锦轻轻阖上双眼:“明天早上,公司天台。我带你练。”
“嗯?练什么?” 时迈不明所以。
“站着。”
又一阵沉默漫开,躺椅在夜色中轻轻摇动。
莫知锦忽然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我们这样,像退休的老头老太太。”
昏暗中,他没注意到时迈表情随着话音落地瞬间变得凝重。
两人不再交谈,并排闭目养神。
待时迈再次睁开眼,桌面上多了一把伞和一个充电宝。
前台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条毛毯,正要朝她这边走过来,看见她已经坐起身,停下脚步开口解释:“刚刚那位先生走之前,嘱咐我把这些拿给您。”
时迈朝她道了声谢:“毛毯就不用麻烦了,伞和充电宝我明天会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