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一夜没回来。
沈逾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听到楼下院子里有车辆进出的声音。他翻个身，把被子裹紧，继续闭眼。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睡多久都觉得累。肺里那团棉花还在，呼吸又浅又慢，偶尔会发出一声细碎的哨音。
早上，那个看守的队员给他送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沈逾吃了半个馒头，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吞下去的东西像堵在胸口。队员收了碗走了。铁门没锁，但沈逾没打算出去。江衍不在，他出去只会惹麻烦。
中午的时候，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沈逾靠在床头，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仔细看那道伤口。发黑的边缘又往外扩了一点，周围的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就是一个浅坑，半天不回弹。伤口深处有黄白色的脓水渗出来，味道不好闻。他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倒了点水，用袖子蘸着擦了擦伤口边缘。擦一下疼一下，他咬着牙擦完了。
正打算把袖子放下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江衍站在门口。他眼睛熬得通红，眼窝底下两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外套领子上沾着干了的血渍，看样子是连夜处理那两个人。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视线落在沈逾卷起的袖子和那道发黑的伤口上。
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带上。
“别动。”他说。
沈逾停住了动作。
江衍从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医疗箱，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纱布、碘伏、镊子，还有几卷医用胶带。东西不多，看着像是基地配给的标准套装。江衍从里面拿了双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手。”
沈逾把左臂伸过去。江衍接住他的手腕，翻了个面，让伤口朝上。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鲁。翻手腕的时候避开了伤口的位置，没碰到。
江衍低着头看那道伤口。他看得很仔细，凑得有点近。沈逾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那股淡淡的烟草气。江衍的呼吸打在他手臂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
“比昨天大了。”江衍说。
“嗯。”
江衍没再说话。他用镊子夹了块纱布，蘸了碘伏，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碘伏碰到发黑的肉，沈逾疼得手指一缩，但他没出声。他把目光从伤口上移开，看着江衍的侧脸。
灯光下，江衍的脸显得很疲惫。颧骨到嘴角那道旧伤还没完全好，结的痂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处理伤口的时候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清理完了。江衍拿起干净的纱布，把伤口盖住，一圈一圈地缠。缠到手腕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圈纱布收紧了一点。
“这样动不了。”沈逾说。
“就动不了。”江衍把纱布系好，剪断多余的线头，“你那胳膊再乱动，迟早截了。”
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把医疗箱合上放回柜子里。动作很快，像是想赶紧结束这件事。
沈逾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新换的纱布。
“昨晚那两个人呢。”他问。
江衍站在柜子前，背对着他。停了一拍才回答。
“一个没救回来。另一个截了一条腿。”
“截腿的那个能活。”
“嗯。”
江衍转过身，靠在柜子上。他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床上的沈逾。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说。
“随口问问。”
“你不是随口问的。”江衍盯着他，“你昨晚想去，我没让。”
沈逾没有否认。
“你去了也救不了。”江衍说，“一个被咬穿了腿，感染到骨头。另一个伤口在脖子上，来不及。”
“如果昨晚我在，可能来得及。”
“可能。”江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太好，“可能来得及。也可能你的胳膊今天就不是这个颜色了。”
沈逾靠在床头，没接话。
江衍在柜子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揉了一下脸。那个动作很重，手指从额头一路搓到下巴。然后他放下手，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今晚我睡这。”他说。
“什么。”
“我说，今晚我睡这。”江衍走到墙角，把那块旧毯子踢开，从柜子最底层拽出一个卷起来的行军垫。他把垫子铺在地上，动作利落，“医生说你晚上可能还会发烧。烧起来没人管，死了算谁的。”
沈逾看着他铺垫子。
“你不回你自己屋。”
“这就是我屋。”江衍把一件旧外套卷了卷当枕头，扔在垫子一头，“你现在睡的是我的床。”
沈逾没再说什么。
晚上，两个人各自躺下。灯关了。窗外的探照灯扫过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来回移动的光斑。
沈逾躺在床上，听着地板上江衍的呼吸。江衍没睡着。呼吸节奏不对，太轻，太规律，是刻意控制的结果。但他也没翻身，就那么平躺着。
“江衍。”
“睡觉。”
“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垫子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沈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被藤蔓缠住。脖子上一根，腰上一根。勒得动不了。”江衍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平，没什么起伏，“变异植物的花开在藤蔓上。花盘巴掌大，里面全是细齿。一朵一朵贴上来，从腿开始啃。”
沈逾看着天花板。
“疼吗。”
“你猜。”
“那你恨推你的人吗。”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恨过。”江衍说，“现在不知道。”
沈逾没再问。
【黑化值下降。当前：89%。】
沈逾闭上眼。他听到江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边了。呼吸慢慢变匀了。
沈逾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在黑暗里朝着地板的方向摸了一下。他没碰到江衍，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张开手指，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