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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离家出走来的

阳光正好,透亮,打散了入秋带来的丝丝凉意,适合开料。

祁昭把那块小叶紫檀从阴凉处搬出来,平放在院中的工作台上,爆开的鱼鳞金星仿若流动。

深吸一口气,将样板贴在料子上,瞄画出轮廓,看着要刨除的边角料,眼中的心疼都要溢出来。

“少爷,我捡点用不着的边角料做把件儿了,这么好的料子,哎呦,丢了太可惜了。”

“这还给我说?你贪点我也不知道啊。”

取来框锯,沿着画出的轮廓锯下,又拿着斧头修型,吭哧吭哧,木屑簌簌落下,淡淡的檀香盈开,梨形显露出来。

“吭吭,吭吭。”贺衔玉凑近了闻,几乎都要亲到木头上去,“好好闻啊,这个味道,比抱着琵琶香多了!”

“好闻好闻,边角给你串个手串,来,起来吧。”祁昭搅着手中的大漆,对那颗贴着在木头上毛茸茸的脑袋好笑。

想摸把狗头,啧。

“好吧好吧。”贺衔玉恋恋不舍起身,又顺手拿了一小块自己把玩,“诶?你手里这是什么?”

“大漆,很容易过敏的,去去去。”

“切。”

祁昭用大漆混着细木粉调成腻子,一寸一寸摸索找着粗胚表面的凹凸,裂纹,细细刮涂填,一边给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少爷讲解。

“这步叫补木胎,用漆混着木粉把后面这些,喏,像这种的裂纹虫眼儿填平了,要不然后面上漆会有气泡,也容易影响背板自己。”

补完,晾一会儿。

祁昭把剩下的大块料又放回原本的阴凉处,预备来年用这块切出琴轸琴头,捡起地上桌上还算得上整块的边角料,给贺衔玉展示:“这块给你做个手串儿,这块能做个手把件,我就昧下了,这个小的还能再给你打个坠子,怎么样?”

“我觉得十分之完美。”小少爷煞有介事点头。

晾得差不多了,祁昭又拿出锤子和平凿来。

“这是打粗胚的最后步骤了,把内膛弧度削出个大体来。”

凿子对好角度,锤子一下下砸在平凿把手,叮叮当当,音乐与木屑齐飞。

“好了。”祁昭吹出细碎的木屑,把粗胚放到阴凉处,“接下来就要等他个半年了。”

“半年?!”

“嗯哼。”祁昭点头,拿起手边的搪瓷水缸猛灌了一杯茶,“所以,大少爷,接下来半年应该是没有你琵琶的戏份了,你还要住着吗?”

“蛤?不行不行,我不走,我要住。”贺衔玉声音都急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诶!你刚才不是说还要给我做手串,坠子什么的吗!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能走呢!”

祁昭正在收拾工具,听到“跑出来”三个字,动作一顿,直起身来回头看他:“什么叫跑出来?”

“啊,这个——什么跑出来,你听错了吧……”小少爷挠脸,装傻。

“我难道真的像六十了吗。”

“唉呀好吧好吧。”贺衔玉破罐子破摔,清清嗓子开始讲。

大概是他妈那天因为公司心情不好,跟同样心情不好的小少爷聊了没两句就吵起来,妈妈说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宝贝他那个琵琶,这么大的人了得学着管管家里公司,不能光啃老,贺衔玉不服气,顶了一句,说他靠弹琴也能养活自己,不用家里的钱。

妈妈气上头了,说了句重话——“你那个破茶馆的工资,够你一顿饭的吗?”

小少爷这下真的被伤到了,摔门往师傅家跑,一头扎进琴房抱着琴发泄,一个轮指,给琴弦轮断了,覆手崩了,给面板拉出来个坑,这才又四处找修琴的救救。

“就这样,然后有个修琴师傅说知道祁立华老先生的住处,我就来找你了。”贺衔玉冲祁昭无辜摊手,“错不在我好吧。”

看对面祁昭挑了挑眉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但是我还是有钱的哈,做琴的定金给了,房租也是会照常付的……”

祁昭笑出声。

“我觉得令堂说的也挺对的。”他慢悠悠把工具箱合上,“你工资够你的饭钱吗?”

贺衔玉一下子跳起来:“喂!你什么意思啊!”

他作势要冲过来打人,祁昭抬手拦住,笑着求饶:“错了错了,放过我吧。”

闹了几下,贺衔玉低落情绪也散了大半,祁昭拍拍他的脑袋,顺手撸两把:“你都付房租了,那就住着呗,我又不能把你丢出去,好了,晚上吃什么?”

“都行吧,我又不挑食。”贺衔玉顺口答。

……不挑食?谁不挑?不挑什么?

祁昭想开口说什么,看见贺衔玉冲他挥两下拳头,意思不言而喻,又把开口的话咽下去。

那可能不吃葱姜蒜洋葱不吃香菜芹菜韭菜蒜苔不吃胡萝卜白萝卜水果萝卜不吃香菇干菇口蘑不吃肥肉肉皮不吃除嫩豆腐以外的一切豆制品不吃芝麻不吃太干的太油的太甜的太咸的不吃带籽的带壳的带刺的带核的带土腥味的人不叫贺衔玉吧。

为了安慰离家出走的小少爷,祁昭决定带他去“赶山”。

“赶山?赶山是什么。”小少爷放下水杯,疑惑。

“海边叫赶海,山沟里就叫赶山咯,去不去啊少爷。”祁昭找出箩筐背在背后,又翻找着竹夹子,加码诱惑,“现在打板栗正正好,还能摘点酸枣,个大肉厚,酸酸甜甜。”

“去!我要去,应该不会很累吧?”贺衔玉心动,贺衔玉犹豫。

他只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

“就这三百米山头,能累到哪去?我给你拿手套帽子,你去换个长袖长裤。”

“三百米他也是米啊,我要告你歧视弱势小山了。”贺衔玉嘟嘟囔囔进屋换衣服。

出了院门,祁昭带着他沿山路向山下走。

贺衔玉压着帽子,面上是明晃晃的兴奋:“诶?往下走呀,不往上爬吗。”

“酸枣一般长在山脚,地堰,先摘点酸枣去,喏,你看。”祁昭指给他,远处一丛丛的灌木,隐隐能看见叶间缀着红色,“那边就有。”

“哪?哪?我怎么没看见?”有点一百度小近视的贺衔玉抻着脖子张望,“哎呀我看不见,忘带眼镜了。”

“你能记着点啥……”

下坡的路走了小十分钟,祁昭口中的酸枣终于显出来,一丛丛灌木,红的黄的果子满满当当。

贺衔玉小跑过去,凑近了看:“像小果子,不像枣。”

祁昭慢悠悠走过来,拨开枝条摘了两个在手心,摊开给他:“比枣小多了,尝尝?”

“唔,没洗……”虽然这么说着,贺衔玉还是拿过一颗,用衣角擦擦放进了嘴里。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祁昭糙惯了,从小都是边摘边吃的,哪还记得要洗,只能搬出小时候顺口溜,“怎么样?酸吗。”

“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的诶!”贺衔玉又要去摘。

“小心刺儿,别扎到你。”祁昭嘱咐他,顺手把手心剩的枣塞进嘴里,表情扭曲一瞬,又默默吐掉。

贺衔玉挑挑拣拣摘了一箩筐底儿了,才想着回头问祁昭:“要摘多少啊?”

“看你想玩多少了,摘少了就当零嘴儿,多了就泡个酒熬个酱。”祁昭收起拍照的手机,走上前帮忙摘。

摘了小半箩筐,祁昭蹲下身背起,朝一条小路努了努嘴:“走,带你去打板栗。”

“板栗!”贺衔玉眼睛更亮了,“我要吃,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板栗银耳粥,板栗炒鸡……”祁昭一个个报菜名,听得贺衔玉食指大动,“要绕一段路,爬到山上去,树冠很大,好认。”

贺衔玉二话不说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