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拨繁弦声骤沸,宫筵繁景一时开。
台上,贺衔玉今天换了一身翠青撞色的衬衫,指尖翻飞,琴声流转中金玉交鸣,仿若重现锦绣繁华的唐代风韵。
台下叫好声不绝,听客言语间都是对这位“小先生”“少老板”的称赞。
贺衔玉抱着琵琶下台,三两步凑到祁昭身边:“怎么样,这可是我最拿手的曲子!能这么轻易听到可是便宜了你!”
“好好好,小先生,今天是俺耳朵享福咧。”祁昭笑着捧场,手指蜷缩两下,还是没忍住抬起手,从小少爷发顶顺着滑倒发尾,微凉的指尖擦过后颈。
小先生抬手拍掉祁昭的手,胡乱顺着自己的毛,怒气冲冲蹬回罪魁祸首:“干什么!造型不能动不晓得嘛!”
谁能忍住不摸一把臭屁孔雀的毛呢,反正他忍不住。
人之常情罢了,祁昭恬不知耻。
“去逛超市吗?”
“哈。”贺衔玉还在生气,对着手机扒拉自己的头发,不搭理他。
“请问脚踢各路大师拳打所有传承人白居易听了都要再写一篇琵琶行此曲只应天上有的小先生,逛超市去吗?”祁昭自兜里掏出从酒店顺的一次性梳子,递给花孔雀。
花孔雀勉强接过:“吃个饭再去吧,然后直接回山上了。”
“Yes,sir!”祁昭遵命,掏出手机找餐厅。
“不,在茶馆吃,今天吴姨说要做蟹粉狮子头,好不容易做一次我必须一饱口福的呀!”
沾少老板的光,茶馆厨师最拿手的几个菜都让祁昭尝了个遍,小少爷更是大快朵颐,吃个痛快。
祁昭看着他的吃相,有些不忍直视,递了张纸巾过去:“我平时在山上饿到你了吗,怎么吃成这样。”
“这不一样,你的也好吃,但是吴姨做的是我小时候的味道,懂不?”
“小时候的味道?”
“哦,我家以前在涔阳做生意,十年多前才来永定拓展发展。”
怪不得听不懂他的方言。
吃完饭,贺衔玉墨镜一带,潇洒挥手:“走着,扫荡超市。”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买东西这种事儿从来不是贺衔玉能插手的,百无聊赖把手里的推车转来转去,眼睛落在祁昭身上。
祁昭舍了他那几个老爷爷穿搭,换了一身正常的T恤长裤,侧低马尾搭在肩上,认真挑选,到显出几分贤惠模样。
“我不吃芹菜!”贺衔玉指点江山,“香菜也不吃,嗯土豆可以。”
祁昭把香菜放进购物车,头也不抬,继续挑自己的菜:“小朋友不要挑食。”
贺衔玉一秒炸毛:“谁是小朋友啊!什么啊!?”
“不是吗?”祁昭直起身子,笑得贱兮兮的,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一下,又向下比到贺衔玉头顶,此时无声胜有声。
贺衔玉脸瞬间涨红,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砸在祁昭肩上,梆梆就是两拳。
“欸欸欸,错了错了——”
祁昭笑着躲,左手护在贺衔玉身侧,顺势伸出右手逮住那两只作乱的手腕,轻轻一带放回购物车把手上,扭身继续挑菜。
身后的小少爷已经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对方手掌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他的腕上,虎口一层硬茧,略有些粗糙,温热干燥,与手下金属车把的冰凉一对比,格外分明。
“吃不吃虾?”祁昭已经要走到另一边水产区了。
贺衔玉才回过神:“啊?吃,我要吃九节虾!”
“略略略我要吃九节虾~”祁昭学着他的涔阳口音,摇头晃脑。
“妖孽受死!”贺衔玉追上去。
又是满载而归的一天,祁昭提着大包小包艰难推开院门,好容易把采购都归置好,才长舒一口气,摊在躺椅上晃晃荡荡,夜风拂过,爽之。
次日,老祁头没再打太极拳,一反常态大早晨给自己削了把木剑,开始学起剑法来。
“祁大师傅?”贺衔玉端着牙缸,一脸稀奇,“你不是打太极吗,怎么开始学起剑来了?”
祁昭正对着翻身剑花较劲,气息有些喘,仿着戏剧的倒口:“霸王卸甲,杀伐铿锵,意气淋漓,某心向往之。”
小少爷又开心了,下巴一扬,大度宠他:“待你练成,我来一曲十面埋伏送你!”
祁昭终于练顺了翻身,木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耍帅收起执剑礼:“那某便多谢小先生了。”
贝壳终于磨完,接下来要“开花、拉花”,将设计样式分解粘到贝壳上,做好标记,再用弓锯沿着轮廓锯切,修整。
小少爷要的样式满铺缠枝纹宝相花,精细繁复,电动工具精细度不行,只能用上传统的拉花锯,一点点切出来,弓腰驼背能坐一天不挪地方。
开始几天贺衔玉还看着新鲜,捧着杯子在旁边看得起劲,时不时问点问题,情绪上了拨两下琴,可后面越来越觉得无聊,瘫在躺椅上玩手机。
“好……无……聊……”
贺衔玉大臂支在扶手上,小臂悬空,漫无目的地来回晃悠。
“你做这种重复重复重复重复重复的会觉得无聊吗。”
“唔……你不觉得亲手制作出来一件制品很有成就感吗?就像你弹出来一首曲子一样。”
“好吧,有道理。”贺衔玉被说服,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弹重复的音也会无聊啊。”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琵琶?”
贺衔玉把自己翻了个身,趴在躺椅上,脸颊被挤得有些变形:“据说抓周我就抓到个玉琵琶吊坠,然后六岁生日那天吧,我拿到了自己的第一把琵琶。”
“六岁?”祁昭挑眉,抬头看他,“这么小就能老实学音乐?”
“所以我说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嘛,那么小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愿意学,就是喜获琵琶。”贺衔玉洋洋得意爬起来,把琵琶抱到怀里,低头扫了几下弦,一串轻快的音蹦出来。
“老六板,正儿八经学的第一首,不错吧?”贺衔玉笑着,手指在弦上跳,音跟着跑出来,轻巧圆润。
脸颊上还带着被压出的红印。
祁昭把手里拉偏了的废片扔到一边,呱唧呱唧给他鼓掌:“好听,从六岁一直学到现在?”
“哦,那也不是。”贺衔玉把琵琶往腿上一搁,回忆,“喜欢琵琶跟讨厌练琴冲突吗?再加上臭老头小时候严死了,跟他大吵一架之后停了三个月吧,后来又乖乖道歉去了,哼,欺负小孩。”
说完斜一眼祁昭,拉长调子:“这么关心我小时候啊祁大师傅——你小时候什么样?你不是说你七八岁开始学的么。”
祁昭干笑两声,视线飘忽:“哈哈,小孩嘛都一个样,不讲不讲。”
贺衔玉一看他这副样子,坏心眼子上来,笑嘻嘻凑上去:“小孩那可不是一个样啊,小祁跟小贺他怎么能一样呢?”
祁昭往后仰了仰,干笑不说话。
“说呀。”贺衔玉凑的更近了,眼睛亮晶晶的。
祁昭抹了把脸,把他推开一点,抬眼望天。
“咳,也就是爬树逮鸟鸟飞了人下不来了小学跟人打架把人门牙打掉了想尽孝心给师傅做饭把饭屋烧了偷用他的刻刀给刀身崩了……咳,等等吧。”
“还有等等?”贺衔玉瞪大眼,“小祁的生活真的是丰富多彩啊。”
“不是!我觉得它就是跟我没关系好吧,那刀我刚拿出来,还没开始用!”
“呵呵,骗骗哥们就行了,别把自己也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