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祁昭被生物钟叫醒。
睁眼就是离脸不过十厘米,微微泛黄的墙壁,腰还被什么东西抵着,茫然回头一看,某个少爷都要睡成一个“大”字,几乎占据了整个炕,一只脚踩在他腰上,眼罩斜斜带着,露出一半眼睫,嘴巴微张。
祁昭默默翻了个白眼,轻手轻脚起来,开始木匠的一天。
晨光熹微,阴阳交泰,正是修身养性的好时候,祁昭把几块木料扒拉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来,开始打太极拳。
下沉,起势,呼吸稳,动作慢,一以贯之,一气流行。
打得正起劲,听到身后贺衔玉大呼小叫:“凳子呢?祁昭,你家有没有凳子啊?”
祁昭头也不回,随口应他:“门后。”
继续自己的太极拳。
忽然,身后响起琵琶声。
祁昭扭头看去,只见贺衔玉找了个晒不到的地方抱着琵琶,冲他展颜一笑,又挤了挤眼睛:“早啊祁大师傅,我也来练早功。”
祁昭头扭回来,勾了勾唇角,小少爷似是刚醒,头发还乱着,刘海用眼镜推上去卡住,脸颊还有压出的红痕,低头按音,显出一点乖巧来。
开始小少爷还老老实实练自己的过弦跳把,跟着节拍器滴答,练着练着眼睛就跑到祁昭身上,琴音也不自觉跟着他动作而行,脆生生的跳把揉成了滑音,过弦混在一起,含糊成一片。
还好师傅不在,不然要挨骂了。
贺衔玉正了正色,弹回自己的早功。
一套打完,祁昭收了势,瞥了眼弹的上头的贺衔玉,转身进屋做早饭。
清水面,面是自己手擀的,加了两片自己种的小白菜,想了想又给少爷多卧了个蛋,太瘦了,走路能让苍蝇绊倒。
小少爷吃饭也不闲着,先是眼睛放光地对祁昭手艺表示肯定,见祁昭不说话,眼珠又滴溜溜转,在堂屋里的陈设上转来转去,用眼神示意祁昭自己的疑问。
祁昭两三口解决自己的早饭,擦擦嘴放下碗,解答十万个为什么。
“那是以前没通自来水时候放脸盆的架子,一直没撤走,那是供灶王爷的台子,那个是供祖师爷的桌子……”
末了,顿了顿还是问出了想了一早上的疑问:
“你手里那把琵琶听起来也不差,怎么非得再找一把,还偏要我做的?”
“磁场,感觉。”贺衔玉舔了舔嘴巴,神神叨叨,“我原来那把,就是你师傅那把,找了好久呢,之前怎么弹都没有那种感觉,直到弹到那一把的时候,感觉我的灵魂都和它共鸣了,你能理解吗?”
祁昭老实摇头:“俺是俗人。”
那就是不能理解了,贺衔玉也不理解了:“你是俗人,你还讲究食不言?”
“习惯了,以前跟我师傅就这样,很奇怪吗?”
贺衔玉点点头:“按理来说你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是靠电视剧下饭才对,你像个老人。”
祁昭气笑了:“那我今年六十了,中不?”
贺衔玉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摇:“不要不服老,老祁头。”
贺衔玉要一把螺钿五弦琵琶。
要从开贝开始,先拉好螺钿要的贝花,贝也是少爷拿来的,珍珠塔螺。
光线透过塔螺,折射出淡淡的彩虹光晕。祁昭拿着塔螺对着太阳光看,啧啧称奇,不愧是有钱人,都是好东西。
开贝是个磨功夫的活,要先把螺壳切成小块,再在磨刀石上一点点磨薄,要求更高的师傅还要追求“薄如蝉翼”,磨平整后再跟着图案拉出花来。
祁昭哼哧哼哧在磨刀石上磨贝,贺衔玉找了个凳子打着伞,坐在他旁边看。
阳光很晒,吹过来的风都带着热气,蝉扯着嗓子喊。
贺衔玉百无聊赖,盯着祁昭拿贝壳的手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零散有些已愈的疤痕印记,新长出的嫩肉把手衬得更糙。
视线上移,今天穿着一件无袖,手臂上阴阳分界线鲜明,肌肉随着用力绷紧,青筋暴起。
再向上,祁昭是偏硬朗的长相,眉压眼,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凶,可偏偏生了个微笑唇,再加上平日里不着调的性子,倒是中和了眉眼间的冷硬,长发拿簪子挽起,只几缕碎发在风里飘着。
“祁大师傅,”贺衔玉开口,“你怎么留长头发?”
“不用下山剪,方便。”
“哦哦。”一会儿小少爷又找话题,“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做这个?”
“七八岁吧。”
“哦哦。”安静了没一会儿,“我看你有个小菜园啊,那肉呢,下山买?”
祁昭终于忍不住了,抬头看他:“是,大少爷,您老真闲的没事儿去别的地方玩,我这给您干活呢。”
“哦哦。”搜肠刮肚找话题的小少爷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他坐了一会儿,走开把自己琵琶拿过来,开始叮叮弹,这下轮到祁昭不说话了。
没弹什么曲子,只是素以拨着,像音乐软件的随机播放,一会儿就又换个调子,琴音轻快,像溪水叮咚。
客观说,小少爷的琵琶确实是他现实里听过最好听的。
日头渐斜,祁昭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累了一下午的肩颈,弹的起劲的少爷也停下动作:“怎么停了?磨完了?”
“早着嚯呢,做饭去,晚上吃什么?”
贺衔玉信口开河点菜:“鸡包翅,鸡要散养的走地鸡,翅要鲸鲨的天九翅?……”
声音被无情打断:“可乐鸡翅,再炒个土豆丝。”
“那你问我干什么!?”
祁昭学他语气:“你那是正常饭吗!?”
祁昭的手艺,不得不说是真的挺好吃。
晚上,贺衔玉洗了澡,又趴在床上跟家里人打电话,声音黏黏糊糊,还是听不懂的方言。
祁昭随意坐在放书的桌子上——此前都是拿着书上炕读,故而没放椅子——等着贺衔玉打完电话,贺衔玉回头看他一眼,吹了个流氓哨。
祁昭终究没再穿上衣,又回到了自己以前光膀子睡觉的老习惯上去。
“身材不错啊,小祁。”
祁昭面无表情,翻了下一页。
手机里传来他哥严肃的声音:“贺衔玉!”
贺衔玉回头撇嘴:“哎呦,讲他两句又勿会脱块肉咯。”
挂了电话,他拍拍身旁的空位:“爱妃何不上榻?”
祁昭关了灯躺下,嘴角抽了抽:“有你这样的昏君,我开始心疼你国家的百姓了。”
祁昭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沾枕头没多久就要进入梦乡,迷迷糊糊间,贺衔玉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明天还要跟今天一样磨贝壳吗?”
“明天?明天不做。”
“蛤?你偷懒??”
“明天下山,家里多了张嘴……”祁昭勉强嘟囔两句,就已经彻底睡过去了。贺衔玉听着没了下文,坐起来推他,纹丝不动。
“喂……这什么睡眠质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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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像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