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出院了。
准确来说,是偷跑出院的。
这件事最开始甚至不是月见提议的。林简只是上午问了一句医生:“她今天能不能短时间出去一趟?”医生抬头看了眼病历,又看了眼坐在床边脸色还没恢复的月见,回答得很干脆:“不能。”
月见当时没说什么。
十分钟后,她问林简:“医院有几个出口?”
林简就知道事情要坏:“你想干什么?”
“出去一趟。”
“医生刚说不能。”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问出口?”
月见认真道:“所以不能走正门。”
林简看了她半天,觉得唐梨不在以后,月见身上某些原本被掩盖得很好的特质开始暴露出来。
比如执拗。
再比如,她对现代医院管理制度的敬畏,大概远远比不上她当年对姻缘司规矩的敬畏。
昨天下午,在月见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林简已经大概了解了这个“神仙和凡人谈恋爱”的奇怪故事。而考虑到她连神仙的规矩最后都敢违抗,指望一张“建议继续住院观察”的医嘱把她困在病房里,似乎确实有点困难。
“你现在连走到电梯都可能头晕。”
“可以坐轮椅。”
“轮椅哪来的?”
月见看向走廊。
林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护士站旁边正停着两辆。
两个人同时沉默。
林简觉得自己应该拒绝。
她也确实拒绝了。
二十分钟后,她推着月见进了消防通道。
月见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林简临时买来的长外套,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头上戴着不知道苏小满哪次落下来的鸭舌帽,脸上还有口罩。她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简低头看她:“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
“什么?”
“越狱。”
月见想了想:“我没有获罪。”
“那叫逃院。”
“我会回来。”
“那叫暂时逃院。”
月见不说话了。
林简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听见她问:“我们为什么不能坐电梯?”
“因为护士站就在电梯口。”
“那为什么要走楼梯?”
“因为你坚持今天去见人。”
月见抬头,看了看面前长长的一段楼梯。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
“这个怎么下?”
林简也看着楼梯。
两个人沉默了足足五秒。
最后原路返回。
第一次逃院行动,历时七分钟,以消防通道存在楼梯宣告失败。
回到走廊拐角时,护士刚好从病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体温计。
林简猛地刹住轮椅。
月见:“怎么了?”
“嘘。”
“为什么……”
林简一把将她的帽檐往下压。
月见剩下半句话被压回口罩里。
两个人就这么躲在一辆装着床单的推车后面,看着护士从几米外走过去。
护士边走还边跟同事说:“十九床人呢?”
另一名护士:“卫生间?”
“轮椅也不见了。”
林简闭了闭眼。
月见在下面小声道:“她们是不是在找我?”
“你觉得呢?”
“那我们快一点。”
“你现在倒知道快了。”
最后还是林简找到了一部位置比较偏的货梯。轮椅进去以后,月见坐得端端正正,林简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到一楼时,门刚开,外面站着两个推医疗物资的工作人员。
四个人面面相觑。
林简镇定地把轮椅推出去。
走出十几米以后,月见才低声问:“他们为什么看我们?”
“因为你戴着帽子口罩,穿着病号服,还坐着轮椅从货梯出来。”
“很奇怪?”
“你说呢?”
月见低头把外套又往里拢了拢。
“那我藏好一点。”
林简看着她努力把自己缩小的样子,忽然很想拍下来发给唐梨。
念头刚冒出来,又停了。
唐梨现在看不到。
真正麻烦的是医院门口。
之前苏小满把大部分人引去了工作室,可网上已经有人知道月见醒了。医院加强了管理以后,记者和自媒体进不了病区,索性守在几个主要出口。还有几个粉丝一直没走,手里甚至提着水果和花。
林简远远看了一眼,立刻把轮椅调头。
月见:“又怎么了?”
“有人。”
“谁?”
“等着拍你的人。”
月见下意识往外看。
林简一把按住她的帽子:“别抬头。”
“我只是看一眼。”
“你这张脸现在值流量。”
月见沉默片刻:“那怎么办?”
最后,两个人从住院楼后侧的员工通道绕出去,又借着一辆刚停下的送货车挡住视线,贴着墙根往停车区走。
林简走得快,月见坐在轮椅上被推得外套下摆都飘起来了。
经过拐角时,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是不是月老师?”
林简头皮一麻:“低头。”
月见立刻低头。
“再低。”
月见又低了一点。
“脸。”
月见索性把帽檐压到眼睛上。
林简推着她一路疾走,后面已经有人往这边看。她们绕过一辆商务车,穿过两排停车位,终于钻进提前叫好的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
林简:“师傅,开车,快!”
几秒以后,林简气喘吁吁低头。
月见趴在车座上,帽子歪了,口罩也被蹭下来一点,长外套下面露出一截蓝白条纹的病号裤,脚上还是医院那双不怎么合脚的软底拖鞋。
前几天还因为一场祭舞在网上被叫“月老师”“古典美人”的人,现在看起来像刚被城管追了三条街。
林简没忍住,笑出了声,甚至忘了自己正被轮椅压着。
月见抬眼:“你笑什么?我和你一起把轮椅折起来”
“没什么。”林简继续笑,挡过月见伸来的手,两下把轮椅折好。
“你还在笑。”
林简替她把帽子扶正:“我只是觉得,唐梨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会后悔让你跟着我。”
月见安静了一瞬:“她什么时候能看见?”
林简脸上的笑淡下来。
“不知道。”
月见没有再问。
她伸手摸了摸藏在衣服内侧的铜铃:“那就先去见藏主奶奶。”
车开出医院的时候,月见回头看了一眼。
正门外还有人举着手机。
没人注意到,一辆普通的网约车已经从后门驶出去。
她慢慢坐回去。
第一次觉得,原来在人间想见一个人,也能比下凡还难。
车开出市区以后,沿路的高楼逐渐变少。
月见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她的身体显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好,刚才那一番折腾耗掉了不少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很久。林简中途问了两次要不要回医院,她都只说一句:“先去。”
最后一段路,车开不进去。
林简重新把轮椅从脚边拿下来。
月见这次没再坚持自己走。
她大概也终于意识到,如果再逞强,可能还没见到老人就得重新叫救护车。
林简推着她穿过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扇并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也不像普通私人住宅常见的大门。她按响门铃,很快有人从里面出来,对方似乎已经知道她们是谁,只确认了月见的名字,便打开门。
“老人家在里面等。”
门后不是月见想象中的普通院落。
是一处园林。
地方并不算大,却被层层树影和回廊分出了很深的纵深。石径绕过一方浅池,池边没有太多装饰,只有几块旧石和低矮的苔。再往里,是一片颜色极深的常绿树木。
月见原本有些疲倦地低着眼。
轮椅经过那片树时,她忽然抬起头。
林简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月见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些树。
树干颜色很深,枝叶厚而安静,即使已经进入现代城市,这里的风吹过树冠时,发出的声音仍然让她觉得熟悉。
很早以前,姻缘司后殿也有这样的树。
不多,只有三棵。长得极慢,四季不凋。她成为司缘使以后,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后殿,就是从那三棵树下走过去。
那时候有人告诉她,这种树寿命很长。
长到许多执线官从入司到离司,都未必能看见它真正长高多少。
月见盯着园子里的树影。
“这些树叫什么?”
带路的人回头:“我不知道。老人家种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
“我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月见没有再问。
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到衣襟上。
那里藏着铜铃。
她们沿着回廊继续往里,园子深处有一间半开的茶室。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
头发已经全白了,穿一件颜色很素的中式外套,面前放着一壶茶。
第一眼看上去,她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没有区别。
可林简脚步却莫名慢了一点。
她之前只和老人通过一次电话。电话里,对方声音也很平常。直到现在真正见面,林简才发现,那种“不一样”并不来自穿着,也不来自所谓贵气。
是她看人的方式。
太有穿透力了。
没有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陌生人的打量,也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坐着轮椅、明显刚从医院跑出来的人时该有的疑惑。
她只是抬起眼,视线落到月见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落到她缠着薄纱布的手腕。
没有问怎么伤的,也没有露出惊讶。
只看了一眼。
“来了。”
两个字。
月见却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她不知道为什么。
头不受控制地低下,问好。
“您好。”
老人看着她:“还记得这些礼数。”
月见怔住。
林简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
什么叫“还记得”?
老人却已经收回视线,示意旁边的位置。
“坐吧。”
林简低头看了一眼轮椅。
月见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好像本来就坐着。
林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老人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看了眼轮椅,又看了眼月见身上没完全藏住的病号服。
“看来我这地方,不太好来。”
月见沉默两秒:“是医院不太好出来。”
老人抬眼。
林简偏过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老人眼底掠过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可也只有一瞬。
“铃呢?”
老人问。
月见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她把手伸进衣襟内侧,取出铜铃。
没有递出去,只是放在掌心。
老人看了一眼,视线在□□那道缺痕上停了片刻。
很短。
可月见捕捉到了。
“您见过它主人?”
“见过。”
月见的手指一下收紧。
“什么时候?”
老人端起茶。
“很久以前。”
“多久?”
老人看她:“你今天是来问铃,还是来买铃?”
月见停住。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简。
林简没有插话。
这是她把月见带来的原因,也是她能做的全部。剩下的话,应该由月见自己说。
“都想。”月见重新看向老人。“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您这里,也想把它买回来。”
“买回来?”老人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意思。“你认为它原本是你的?”
“是。”
“现在登记的主人不是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说买回来?”
月见低头看着铜铃:“因为它以前是我的。”
老人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问一个现代人为什么会说一件年代久远的旧物“以前是我的”。
她只问:“谁给你的?”
月见沉默了一瞬:“唐梨。”
茶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喝了一口。
“哪个唐梨?”
林简看向她。
这个问题太奇怪。
月见却听懂了。
“以前的。”
老人放下茶杯:“现在这个呢?”
“也是她。”
老人看了月见很久:“你确定?”
“确定。”
“因为想起来了?”
“不是。”
月见回答得很快。
老人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
“我想起以前的事情之前,就已经喜欢她了。”月见握着铜铃。“知道她以前是谁,只是让我知道,我们曾经也认识。不是让我现在喜欢她的原因。”
老人没有评价,只抬手替自己添了茶:“所以你为了这枚铃,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是铃弄的。”
“那是什么?”
月见看着她。
她本能地想隐去系统,可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老人,她忽然觉得隐瞒没有意义。
“情感干扰校正。”
林简呼吸一顿,这些词分开她知道,组合在一起却变得难以理解。
可老人却只是垂眼看了一下月见的手腕,像是早就了解那般。
“还会疼?”
月见整个人僵住。
不是“什么是情感干扰校正”。
是——还会疼?
月见盯着她。
“您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
月见的呼吸慢慢变了。
“您到底是谁?”
“今天这件事,和我是谁没有关系。”
“有。”
“为什么?”
“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个。”
老人淡淡道:“你来到这里以后,应该已经知道,普通人也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月见无法反驳。
可那种不对劲越来越强。
从进门时看见的树,到老人看见她手腕时毫不意外的眼神,再到刚才那一句“还会疼”。
都太熟悉。
却又隔着一层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
她试探着问:“您知道姻缘司?”
老人没有回答。
“知道执线官?”
还是没有回答。
月见盯着她,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老人开口。
“你以前是司缘使。”
这一次,林简下意识看向老人。
她知道月见的身份,可任何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的现代人,至少都会停一下。
老人没有。她甚至只是拿起茶壶,给月见面前的空杯添了半杯茶。
“以前。”
她重复了一遍。
月见心口猛地一沉:“您知道我以前是什么?”
老人终于抬眼。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老人忽然问:“你的剪线器呢?”
月见的手指瞬间收紧。
林简也怔住。
这一次,连“或许只是听说过”都解释不通了。
铜铃、姻缘司、司缘使,都可能从月见过去的只言片语里辗转被人知道。
可剪线器不同。
月见从来没有在人前讲过。
唐梨不会说。
苏小满不知道具体来历。
林简更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它?”
老人没有回答。
月见身体微微前倾。
“您见过?”
“见过很多。”
一句话,让月见彻底安静。
很多。
不是她这一把。
是很多把。
月见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飞快掠过。
高阶。
祭坛。
三棵树。
一个女人的背影。
还有一只落在深色木案上的手。
她试图抓住,头却忽然一阵尖锐的疼。
月见脸色发白。
林简立刻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对。”
“真的没事。”
老人没有起身。
她只是看着月见。
“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
月见抬头。
这句话不像提醒,更像知道她究竟忘了什么。
“我们以前见过吗?”
老人端起茶:“今天不是来问这个的。”
又避开了。
月见第一次有些恼。
“可您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多。”
“您知道我的伤,知道司缘使,知道剪线器。”
“所以呢?”
“所以您一定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你自己不知道?”
月见停住。
她当然知道一部分。
“因为0173。”月见继续道,“我违背回收命令,隐瞒异常关系,伪造回收结果。后来事情暴露,我拒绝剪线。”
“还有呢?”
月见怔了一下:“还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只问:“你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吗?”
月见沉默下来。
林简没有说话。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细碎的影子落在茶桌上。
过了很久,月见才开口。
“做错了。”
老人神情没有变化。
“错在哪里?”
“我隐瞒了事实。”
“还有?”
“利用自己的权限修改回收结果。”
“还有?”
“欺骗姻缘司。”
老人看着她。
“只是这些?”
月见不解:“那我还错在哪里?”
老人却没有继续追问:“以后你会知道。”
月见不喜欢这个答案。
可她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她把铜铃重新放到桌上。
“我想买它。”
老人看了一眼:“为什么?”
“因为唐梨。”
“你刚才说,是她送你的。”
“是。”
“所以舍不得?”
月见点头:“舍不得。”
承认得很坦然。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她低头看着铜铃。“那时候我没有保住它。后来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失去它都忘了。现在终于找回来,我不想再丢。”
老人问:“为了它,唐梨现在在哪里?”
月见的神情瞬间暗下去:“看守所。”
“因为谁?”
月见沉默片刻:“因为她砸了展柜。”
“为什么砸?”
“为了把铃给我。”
“她做得对吗?”
月见抬头。
这个问题像刀一样直接。
她很久没有回答:“从规矩上,不对。”
老人看着她:“那从你这里呢?”
月见的手慢慢覆上铜铃:“我很高兴。”
林简愣了一下。
月见没有回避这份并不体面的真实。
“我知道她不该砸,也知道她现在承担的事情,都是因为她做了那个选择。可她把铃放回我手里的时候,我还是很高兴。”她顿了顿,“因为那一刻,我知道她记得。”
“记得什么?”
“这不是一件旧东西。”月见看着掌心里的铜铃,“是我和她之间发生过的事。”
老人安静地听着:“所以你想留住它。”
“是。”
“哪怕唐梨继续因为它付出代价?”
月见猛地抬头:“不是。”
回答太快。
老人却没有放过她。
“她已经被限制自由。她的工作受影响,她母亲担心,网上的人在骂她。你若始终不归还,事情只会更难处理。”
“我会还。”
月见声音一下低下来。
“什么时候?”
月见说不出来。
老人看了一眼她压在铜铃上的手:“你还没有舍得。”
月见没有否认:“所以我才来找您。”
她抬起头:“我想买。”
“唐梨也想买。”
月见怔住。
老人知道。
老人像没看见她的表情,只继续道:“她的律师来谈过。她愿意出很多钱。”
月见的眉头皱起来:“她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呢?”
“不能让她出。”
“为什么?”
“她已经为了我做得够多了。”
老人看着她:“你心疼?”
“是。”
“那你呢?”
月见一怔:“什么?”
“她可以为了你砸展柜,可以拿积蓄买铃,可以承担后果。”老人慢慢问,“你准备为她做什么?”
月见看着她:“我可以还铃。”
“可你舍不得。”
“我会舍得。”
“什么时候?”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月见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用一句漂亮的话回答。
因为她确实舍不得。
这枚铃失而复得还不到两天。
她甚至没有好好听过它几次。
可唐梨已经为了它失去自由。
月见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老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这个答案反而比之前那些更值得听。
“至少这次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月见抬眼。
老人却已经把话题转开。
“你和唐梨,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简坐在旁边,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妙。
月见却答得很认真。
“我喜欢她。”
“她呢?”
“也喜欢我。”
“在一起了?”
月见停住。
好像还没有。
她们记起了前世,确认了彼此的感情,唐梨说这一世喜欢她,是这一世的事。
可后来系统重新出现。
展柜碎了。
一个进医院,一个进看守所。
她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认真说一句——那现在呢?
“还没有。”
老人似乎并不意外。
“若要在一起呢?”
月见看向她:“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立刻解释。
她低头摩挲了一下右手上的戒指。
月见这才注意到那枚戒指。
深褐近黑的木色,纹理极细,光落上去时隐约透出一点暗红。
她的视线停住。
和园子里的树一样。
老人问:“如果要与唐梨在一起,你必须彻底放下从前拥有的一切呢?”
月见没有听懂:“我已经失去了。”
“真的失去了?”
月见心口一紧。
老人看着她。
“你还能看见线。你还能接收到那些东西。0173仍然会找到你。你身上仍然留着从前的痕迹。”
月见几乎忘了呼吸,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未解的问题。既然前世她已受罚,失去执线官权限,那这一世她又为何能看到系统,还拥有执线权。
“您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我只问你。”她看着月见,“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唐梨和从前的一切之间选一个。你曾经的身份、地位、看线辨线的能力,甚至所有还能证明你曾经是司缘使的东西,都没有了。”
老人声音很郑重:“你也愿意?”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林简看向月见。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太重。
月见曾经失去过那些东西,不是主动放下,是被剥夺。她从高阶跌下来,被收走银铃,被撤去身份,连记忆都在漫长的时间里变得残缺。
现在如果有机会重新得到呢?
或者至少保留一点呢?
林简觉得,月见应该想一想。
可她没有。
“愿意。”
两个字。
没有停顿。
老人看着她:“想清楚再答。”
“想清楚了。”
“你曾经离那个位置很近。”
月见疑惑:“什么位置?”
老人没有回答,只道:“比你后来记得的更近。”
月见脑海里再次掠过祭坛、高阶、众人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祈缘祭那天,掌司站在高处看她。
也想起那些人曾经如何称呼她。
司缘使。
最年轻的司缘使。
她原本还会往上走。
走到哪里?
记忆里没有答案。
老人却像知道。
“若那些都能回来呢?”
月见看着她:“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它们没有唐梨重要。”
老人微微皱眉。
月见却在下一刻自己摇头:“不对。”
老人看着她。
月见想起唐梨,也想起那个仍然没有答案的问题。
自己当年到底错在哪里。
她慢慢道:“不是因为她比那些重要,所以我才不要。是我现在已经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老人没有出声。
“以前我看线,辨线,替别人判断什么缘该结,什么缘该断。我以为自己看得见,就比他们更清楚。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月见看着老人。“看得见线,也不代表看得懂人。身份、地位、能力,如果还能有,我不会假装它们毫无意义。可如果得到它们的代价,是再一次让别人替我决定我能不能爱唐梨……”
她停了一下。
“那我不要。”
老人摩挲木戒的动作停了:“若没有那些能力,你就只是普通人。”
“嗯。”
“会老。”
“嗯。”
“会生病。”
月见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我现在也会。”
林简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老人眼底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变化。
“没有人再叫你司缘使。”
“那就叫月见。”
“没有人需要你替他们辨缘。”
“那我做别的。”
“做什么?”
月见想了想:“写字。”
“你只会这个?”
“还会直播。”
这一次,林简真的偏过脸笑了一下。
老人看着她。
月见却很认真:“我可以挣钱。唐梨说过,我以后要养自己。”
“她还说要养你。”
月见愣住:“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老人终于笑了一下:“看来是真的说过。”
月见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
她抿住唇。
老人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铜铃呢?”
月见低头:“我想要。”
“还是想要?”
“想。”
“如果买不到?”
月见沉默片刻:“我会还。”
这一次,她说得很慢,她还是会舍不得。
“什么时候?”
“如果归还它真的能帮唐梨,我会还。”她的手覆在铜铃上,“但在还之前,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到您手里,也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把它重新拿回来。”
“若没有呢?”
月见眼眶有些发红:“那就没有。”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仍然压着铜铃。
可没有再握紧。
“我不想再丢一次。”她低声道,“可我更不能让唐梨因为我,再丢一次她自己的生活。”
老人看着她。
很久。
窗外风停了。
那些深色的树重新安静下来。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月见腕上的伤,又看向她掌心里的铜铃。
“剪线器还在你那里吗?”
月见一怔。
“在。”
“保存得好吗?”
“在唐梨家里。”
“还能用?”
月见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应该可以。”
老人点头。
“下次来,带上。”
月见皱眉。
“为什么?”
老人没有解释。
她只是抬起手,慢慢摩挲了一下那枚深褐近黑的木戒。
“你不是想要这枚铃吗?”
月见心口微微一紧。
老人看着她:“想拿回一样东西,总要拿另一样来换。”
“您要剪线器?”
“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老人扣起茶杯。
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月见却没有动。
“您还没告诉我,您到底是谁。”
老人抬眼。
“等你想清楚自己的答案,再问我。”
月见怔住。
老人没有再解释。
林简推着她离开茶室时,已经是傍晚。
回廊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轮椅经过那片深色树木时,月见又一次回头。
老人仍然坐在窗边。
隔着很远,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月见莫名觉得,她以前一定见过这个人。
不止一次。
走到木门前,她忽然摸了摸衣襟里的铜铃,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林简。”
“嗯?”
“她不是铜铃藏主的奶奶。”
林简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月见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老人只是一个偶然保存过铜铃的人,不会知道情感干扰校正,不会知道剪线器,更不会知道她曾经距离某个位置很近。
风从园子深处吹来。
树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让月见想起很多年前的后殿。
想起自己第一次成为司缘使的那一天。
有人站在三棵古树下,把象征司缘使的银铃交到她手中。
她已经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只记得那只手上,似乎也戴着一枚颜色很深的东西。
月见回过头。
木门正在身后缓缓合拢。
门彻底关上之前,她听见老人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句话。
“月见。”
老人没有出来,只有声音穿过回廊。
“把你的剪线器带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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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园林里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