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右手掌心里硌着什么东西,边缘并不锋利,却因为握得太久,在皮肉上压出一圈发麻的疼。手腕更疼,厚厚的纱布包住旧伤,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像有什么东西沿着那两圈伤痕往里扎。
她没有立刻睁眼。意识还停留在一片混乱的声音里。警报,玻璃碎裂,有人惊呼,还有唐梨的声音——损失我赔。下一秒,高跟鞋重重落在玻璃上的声音重新砸进脑海。
月见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的光有些刺目。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仍然蜷着,她试着动了一下,一声响从掌心里传出来。
不清脆,甚至有些闷哑。
可月见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她一点点摊开手,那枚铜铃就躺在那里。旧铜已经被她掌心的血染过,暗红色凝在细小的纹理里,□□那道熟悉的缺痕也还在。
没有变,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间很小的代书铺。唐梨把铃放到她面前的时候,还故意装得很随意。
“你不是总戴着那个吗?我以为你喜欢铃。”
唐梨又说:“你那个铃跟我又没关系。所以送你一个跟我有关系的。”
后来她才知道,为了这么一枚并不值多少钱的铜铃,唐梨把母亲留下来的银簪绝当了。那是母亲的陪嫁,原本也该成为她的陪嫁,可她换成了一枚铃,送给了一个永远不会婚配的人。
月见的手指慢慢收紧。
铜铃重新被握进掌心。
“月见?”
旁边忽然有人出声。
月见转过头。林简坐在靠窗的位置,大概守了很久,腿上还放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见她醒来,她已经站起身,先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月见看了她几秒,像是才认出她。
“林简。”
声音很哑。
“嗯。”
“唐梨呢?”
林简动作停了一瞬:“医生先过来。”
“唐梨呢?”
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明显更急。
林简没有骗她:“还在接受调查。”
月见眼里的那点刚刚醒来的迟钝瞬间消失。
“还没有回来?”
“没有。你昏迷了四天。”
月见撑着床就要坐起来,双腕刚一用力,疼得脸色瞬间发白。林简赶紧扶住她:“你别动。”
“我要去找她。”
“你现在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住院。”林简稍微加重语气,“月见,唐梨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走出医院就能解决的。”
月见僵住。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接下来十几分钟,她几乎没有耐心。医生问头晕不晕,她回答不晕;问有没有恶心,她摇头;检查瞳孔、血压、伤口,她都配合,可视线隔不了多久就会落到旁边的桌子上。
手机不在。
医生说还需要继续观察,月见立刻问:“什么时候能走?”
“先别急着走。你又出现不明原因的昏迷,手腕伤口也需要观察。”
“我已经醒了。”
“醒了不等于没事。”
月见还想说什么,林简在旁边道:“先听医生的。”
她终于没再争,只是握着铜铃的手始终没有松。
等医生离开,林简把水递给她。月见没有接,只问:“我想见唐梨。她为什么还没回来?”
“事情复杂了一点。”
“什么意思?”
林简没有把网上那些骂声一股脑塞给一个刚醒的人,只挑最重要的部分告诉她。展馆已经正式报案,铜铃藏主公开要求归还,赔偿金额仍在争议。唐梨目前被采取了更严格的强制措施,暂时不能回来。
月见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被关起来了?”
林简没有用更严重的词吓她:“暂时限制了人身自由。”
月见对现代法律的理解已经比刚来到这里时多了很多,却仍然没有熟悉到能准确判断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可她听得懂“不能回来”。
“多久?”
“还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还在调查。”
“那要怎样才能让她回来?”
林简顿住。
月见盯着她:“赔钱吗?”
“不是只赔钱这么简单。”
“那还要什么?”
“月见……”
“要什么?”
她第三次问的时候,声音已经明显嘶哑。
林简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月见。她认识的月见总是安静的,即使拒绝她,也安静;即使面对镜头里成千上万的人,也能慢慢把一句话说完。她似乎永远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容,像再乱的事情到了她那里,都可以先看清楚,再回答。
可现在不是。
她是真的急了。
“我不知道全部程序。”林简只能如实说,“贺承是律师,他正在处理。他说今天会过来。”
“什么时候?”
“应该快了。”
“我给他打电话。”
“你的手机在小满那里。”
“那用你的。”
林简看着她,最终还是把手机递过去。
电话没打通。
月见等了十几秒,又打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再拨的时候,林简伸手轻轻按住手机:“他可能正在处理唐梨的事。”
月见抬眼:“所以我才要找他。”
“你一直打,也不会让他更快。”
月见没动。
这句话她当然明白,可明白没有任何用。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体会到,原来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时间会走得这么慢。以前她掌管别人的缘,遇到问题,查簿、看线、核档、判错,她总有一件可以做的事。
现在她看不见唐梨,去不了唐梨所在的地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连应该找谁,都要别人告诉她。
月见低下头。
掌心里的铜铃被她握得越来越紧。
林简看见她指节泛白,没有再劝。
贺承是在中午赶到医院的。
他眼底已经有明显的疲色。月见一看见他,直接从病床上坐直。
“唐梨呢?”
连招呼都没有。
贺承本来想揶揄几句,沉默两秒后又叹了口气。
“还在看守所。”
月见脸色变了:“你见过她吗?”
“见过。”
“她怎么样?”
“人没事。”
“受伤了吗?”
“手上的小伤已经处理了。”
“有没有人欺负她?”
贺承顿了一下:“目前没有我掌握到的这种情况。”
月见这才停下来,可也只停了几秒。
“什么时候能让她回来?”
“我正在申请变更强制措施,也在推进损失核定和协商。但现在不能保证具体时间。”
“为什么?”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贺承拉开椅子坐下,“唐梨砸了展柜,这是事实。展馆报案也是事实。现在警方要调查,损失要鉴定,藏主的权利也要处理。”
月见听得很认真:“赔偿以后呢?”
“赔偿是其中一部分。”
“还需要什么?”
贺承看了一眼她始终没有松开的右手。
“归还铜铃。”
病房里忽然安静。
贺承继续道:“铜铃现在的权利人已经公开表态,不出售,要求归还。昨天我提出过赔偿加购买方案,被拒绝了。”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我可以挣钱。”
贺承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昨天唐梨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卖。”
月见立马问:“她为什么不卖?”
“她说,是她奶奶留下来的。”
月见低头看向掌心。
过了很久,她才问:“她奶奶?”
“对。”
“那她奶奶从哪里得到的?”
“现在还不知道。”
“她奶奶叫什么?”
“公开帖子里没有说。”
“她还活着吗?”
贺承停了一下:“帖子里的表述容易让人理解成老人已经不在了,但我没有核实到这一点。”
月见慢慢抬头:“所以你也不知道。”
“对。但不影响目前的权属事实。”
月见又不说话了。
贺承看着她:“月见,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什么?”
“如果你愿意归还铜铃,对后续协商会非常有帮助。”
月见眼睫轻轻动了一下:“能让唐梨回来?”
“我不能这么保证。”
“那有什么用?”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贺承愣了一下,连林简都看向她。
月见自己也停住了。
她很少这样说话,带着明显的焦躁,甚至有些不讲道理。
可她控制不住。
“如果还了,她还是不能回来,为什么要还?”
贺承没有因为她的态度生气:“因为它本来就属于现在的权利人。”
月见脸色发白:“不是。”
贺承看着她。
“这是唐梨给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月见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得这样重,“这是她给我的。不是昨天,很久以前。”
她摊开右手。
铜铃躺在掌心,干涸的血迹还留在上面。
“她用她母亲留下来的簪子换的。她本来可以把那支簪子留下,她没有。她把它给了我。”
月见的声音越来越哑:“后来我失去了身份,失去了银铃,也失去了它。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我找不到。后来连她也不记得了。”
病房里没人打断。
“现在我终于又拿到了。”月见低头看着铜铃,“你让我还回去?”
贺承沉默片刻:“是。”
月见的手瞬间收拢,像身体比她更早作出了答案。
“不。”
一个字。
没有犹豫。
说完以后,她自己却僵住了。
因为下一秒,她想起唐梨还在哪里。
看守所。
不能回来。
为了把这枚铃塞进她手里,唐梨砸碎了那个柜子。
现在她说不还。
那唐梨怎么办?
月见的呼吸开始变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理智告诉她,应该还。现在的权利人不是她,唐梨损坏了别人的东西,对方要求归还。如果她主动归还,至少能让协商往前走一步。
这些她都听得懂。
可她的手就是松不开。
不是比喻,是真的松不开。
她试着张开手指,食指动了一点,中指也动了。到了无名指,整只手忽然开始发抖,□□那道小缺痕蹭过掌心,她猛地重新握住。
林简下意识往前一步:“月见?”
“我知道应该还。”月见没有看她,“我知道。东西现在是别人的,唐梨因为它被关着,我应该还。”
她慢慢抬起右手,伸向贺承。
“你拿。”
贺承没有动。
月见的手停在半空。
“拿走。”
“你先松手。”
月见低头。
手指还牢牢扣着。
她用左手去掰,一下,没开。再一下,手腕上的伤被牵扯,纱布下立刻泛出一点新的红色。
林简赶紧按住她:“别掰了。”
“我要还。”
“月见。”
“我要还给她。”她急得连声音都变了,“唐梨还在那里,我不能因为这个让她一直在那里。”
她用力去掰自己的手。
“你松开。”
这句话是对自己的手说的。
“松开。”
林简抓住她左手:“月见!”
“为什么松不开?”
她忽然抬头。
眼睛已经红了。
那种压了太久的慌乱终于从眼底露出来。
“我明明知道应该还。”
“为什么松不开?”
没人能回答。
因为这不是手的问题。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
上一世从高阶上跌下去的时候,她连最后看一眼都来不及。身份没了,银铃被收走,铜铃也从她身边消失。后来她在这一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等终于想起来,它已经隔着玻璃摆在别人面前。
然后她又一次差点失去。
是唐梨砸碎玻璃,把它塞回她手里。
她怎么松?
“这是她给我的。”
月见终于哭了,眼泪掉得毫无预兆。
“这是唐梨给我的。”她不是在对贺承解释,更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讲道理,“她已经给我了。”
“为什么还要还给别人?”
林简站在旁边,听不懂月见说的话,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
因为从月见的过去来看,她没有错。
可从现在来看,藏主也没有错。
一件东西可以同时承载两个人都不愿失去的记忆,而现实不会因为哪一方更痛,就自动判给谁。
贺承等她慢慢安静下来,才开口:“月见,归还铜铃,不代表你承认它对你不重要,也不代表唐梨当年送你的那份心意不存在。”
月见手指轻轻一颤:“可它会没有。”
“东西会离开你。”贺承没有骗她,“但回忆不会离开。”
月见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我不想。”
“我知道。”
“我已经丢过一次了。”
“我知道。”
“我不想再丢一次。”
贺承安静了很久。
“那就先别现在决定。”
月见抬头:“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归还有利于后续协商。没说要你刚醒不久,就立刻把它交出来。”
“可唐梨……”
“唐梨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月见一下停住。
“什么?”
贺承原本并不准备把昨天会见里那些话全告诉她,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她很想把铃留给你。”
月见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说,她自己的积蓄可以全拿出来,以后不够就继续挣。她还说过一些不太实际的话。”
“什么?”
“这个不重要。”
贺承直接跳过了“搬砖”和“砸锅卖铁”。
“重要的是,她没有让我回来逼你把铃交出去。”
月见怔住。
“她最后怎么说?”
贺承看着她。
“她说,那枚铃之前是你的东西,现在在你手里。”
“还不还,不该由她替你答。”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月见低头看着铜铃。
唐梨明明还被关着,却没有替她说一句还。
月见忽然哭得更厉害。
她把手收回来,紧紧按在胸口。
林简别开视线。
她忽然明白,自己现在看见的根本不是混乱又复杂的执念。
是两个人都在努力不替对方决定。
哪怕这样会让事情变得更难。
下午,苏小满来了一趟医院。
她没敢从正门进。几天前那场混乱以后,医院已经加强了病区管理,网上也没有再出现新的病房定位。
苏小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月见。
“你终于醒了。”
月见点头。
“唐梨呢?”
苏小满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还没回来。”
月见垂下眼。
苏小满看见她手里的铜铃,也没再问。
她把月见的手机和几样日用品放下,又开始讲工作室的事。说门洗干净了,说臭鸡蛋的人已经报警处理,说平台那边暂时没有封号,说固定直播肯定继续停。
她故意说得很琐碎。
像只要这些普通的小事还在继续,唐梨就一定会回来。
说到最后,苏小满自己先没声了。
月见问:“她妈妈呢?”
“之前去见过她。”
“生气了吗?”
“又哭又生气。”
月见沉默。
“因为我?”
“因为梨姐。”苏小满想了想,“也因为她太在乎你。”
这句话让月见握铃的手又紧了一下。
苏小满看见了,却没有劝她松。
真正带来转机的是傍晚。
林简下午出去了一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再回来的时候,月见正坐在病床边,铜铃放在膝上。
她已经能把它暂时放开了。
但只放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贺承还在外面打电话,苏小满刚回工作室。林简关上病房门,走到床边。
“月见。”
月见抬头。
“我可能找到一个人。”
“谁?”
“铜铃藏主说,这枚铃是她奶奶留下来的。”
月见的目光一下变了:“我知道。”
“我原本也以为她说的‘留下来’,是老人已经去世。”
林简看着她:“但她奶奶还在。”
病房里静了一瞬。
月见慢慢坐直。
“还在?”
“嗯。”
“在哪里?”
“住在城郊。”
月见呼吸停了一下:“她知道这枚铃?”
“应该知道。”
“她从哪里得到的?”
“我没问。”
“为什么?”
林简道:“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你亲自问。”
月见点点头。
“我联系上她了。”
月见猛地抬头。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只说,现在有一个人认出了她曾经保存过的铜铃,而且非常想知道它以前从哪里来。”
“她问了你的名字。”
月见的手指慢慢蜷起。
“你说了吗?”
“说了。”
“然后呢?”
林简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月见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带着铃去见她。”
月见怔住。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病房里没有风。
放在她膝上的铜铃却因为她骤然收紧的手指,轻轻地晃了一下。
叮。
依旧是那声不怎么清脆的旧响。
林简看着她。
“她愿意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