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藏主的帖子是在第二天上午发出来的。
那时候苏小满刚在工作室的折叠床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玻璃门上的臭鸡蛋已经清理干净,味道却还没完全散。她昨晚一直忙到凌晨三点多,平台、合作方、警方、物业轮番联系,睡前甚至还在整理偷拍视频和恶意造谣的截图。
手机疯狂震动的时候,她最开始还以为又是哪家媒体。
直到睁开眼,看见贺承发来的消息。
【先别用工作室账号回应。】
下面跟着一个截图。
苏小满瞬间清醒。
发帖的是那枚铜铃目前登记的私人藏主。
账号以前几乎没有公开内容,最新一条却已经被转发了几千次。
第一句话就是:
【那枚铜铃不卖。】
苏小满坐起来。
帖子很长。
藏主先说明,那枚铜铃并非展馆所有,而是自己的私人收藏,这次只是临时借展。它的市场价值或许没有网上猜测得那么夸张,甚至因为来源、年代和具体用途尚有争议,很难简单以所谓“古董价格”衡量。
但对她来说,它不能卖。
因为那是她奶奶留下来的。
帖子里还放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桌边摆着几件旧物。那枚铜铃就放在其中,不起眼得几乎需要放大才能认出来。
藏主写:
【贺律师昨日代表唐女士与我联系,提出承担展柜及相关损失,并希望进一步协商购买铜铃。我已经明确拒绝。】
【这不是价格问题。】
【她觉得多少钱可以买走,是她的事情。我不卖,是我的权利。】
到这里,其实都没有问题。
真正让舆论彻底炸开的,是后半段。
藏主公开了自己要求赔偿的项目,其中不仅包括损坏的定制展柜,还列出了展览中断、后续安保调整、藏品重新检查、场地相关损失等一系列数字。全部加起来,是一个足以让评论区瞬间沸腾的金额。
紧接着,她又写:
【我尤其不能接受的是,事情发生后,对方由律师联系我,讨论赔偿、购买和后续舆论处理。】
【唐女士本人是拥有二十余万粉丝的情感博主,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希望因为她有粉丝、有工作室、有律师,就变成必须接受某种解决方案的一方。】
【如果所谓“解决问题”,最终变成了有影响力的人犯错以后用钱买走争议物品,再由专业人士告诉普通人应该如何闭嘴,那么我不接受。】
最后一句被无数营销号单独截了出来。
【我的要求很简单:归还属于我的东西,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不到半小时,“唐梨律师捂嘴”就开始往热榜上爬。
没人关心贺承实际说过什么。
也没人知道所谓“捂嘴”到底来自哪一句。
一张截图已经足够。
【有钱人经典操作:砸了,赔钱,买下来,律师处理。】
【她粉丝还在说浪漫,藏主奶奶留下来的东西凭什么卖给你?】
【现在我支持藏主,不卖就是不卖。】
【但是那个赔偿数字也太夸张了吧?】
【损失是不是天价另说,铜铃确实应该先还。】
【律师联系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就捂嘴了?】
【正常归正常,但一个二十多万粉丝博主对普通人,舆论压力本来就不对等。】
【昨天还有粉丝跑去扒藏主是谁,真的很恶心。】
【“梨姐疯疯”这次真要疯到底了。】
苏小满看到最后,直接退出评论区。
贺承既然让她别回应,就说明现在任何一句公开争辩都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可她忍了不到一分钟,还是给贺承打了电话。
“你捂她什么嘴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这么写?”
“因为我提出希望双方暂时不要公开未经确认的赔偿数字和协商内容,避免影响后续处理。”
苏小满闭上眼:“这也能变成捂嘴?”
“站在她的角度,她可以这么理解。”
“那赔偿数字呢?”
“她可以主张。”
“真要赔那么多?”
“主张多少和最后依法认定多少,不是一回事。”
贺承那边很安静,像是在车里。
苏小满问:“梨姐知道了吗?”
“她那边情况有变化。”
苏小满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根据目前调查情况、初步损失材料和相关程序,她已经被采取刑事拘留措施,案件还在继续调查,最终性质要等损失鉴定和后续事实认定。”
苏小满从折叠床上站起来:“刑事拘留?”
“只是现阶段的强制措施,不等于已经定罪。”
“那她现在在哪儿?”
“看守所。”
苏小满半天没说话。
昨天她还能隔着电话听见唐梨说话。
今天,人已经进了看守所。
“贺律师。”
“嗯。”
“能弄出来吗?”
“我会申请变更强制措施,也会继续跟进鉴定、取证和协商。”
“我问的是能不能。”
贺承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没人能给你保证。”
苏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她转头看向玻璃门。
昨天砸在上面的臭鸡蛋已经清理干净,太阳照进来,门上只剩几道没擦彻底的水痕。
她突然特别想给唐梨打电话。
然后才想起来,打不了。
唐母是在网上看到那篇帖子以后,才知道女儿已经被转到看守所。
她第一反应也是给律师贺承打电话。
第二反应是问能不能见。
得到暂时不能像普通探望那样随意见面的答复以后,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昨晚还跟我说话。”
“我知道。”
“她还问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贺承没有接话。
唐母声音已经哑了。
“贺律师,我不懂你们这些程序。”
“我就问一句。”
“我女儿会不会坐牢?”
这一次,连贺承也没有给她一个轻飘飘的“不会”。
“现在还不能这么判断。”
唐母哭了。
电话那边很安静。
只有一个母亲努力压着声音,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抽泣。
“她从小没进过这种地方。”
“连学校叫家长都没几次。”
“她嘴是厉害,可她没干过坏事。”
贺承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实、损失和她当时的行为动机全部固定下来。我会见她,也会继续跟藏主和馆方沟通。”
唐母忽然问:“那个铃一定得留吗?”
贺承停了一下:“法律上,它现在属于藏主。”
“我知道。”唐母低声道,“我是问唐梨。”
“她是不是一定要那个铃?”
这个问题,贺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0173、知道前世。
知道唐梨在事情发生后见到他第一面就告诉他那枚铜铃有多重要。
可他仍然不知道,如果留下这枚铃和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情只能选一个,唐梨会怎么选。
下午,贺承去见了唐梨。
隔着会见室的玻璃看见她时,他第一次觉得唐梨安静得有些过分。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她坐下来以后,第一句话甚至不是问自己。
“月见醒了吗?”
“还没有。”
唐梨眉头立刻皱起来。
“医生怎么说?”
“生命体征稳定,继续观察。林简在陪。”
“苏小满呢?”
“工作室。”
“我妈?”
“联系过我。”
唐梨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才问:
“哭了吗?”
贺承看着她。
“你觉得呢?”
唐梨没说话。
“昨天哭完,今天又哭。”
贺承把能告诉她的情况一件件说清楚。
“你母亲问我,你会不会坐牢。”
唐梨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怎么说?”
“说现在不能判断。”
“嗯。”
“没怪我替你说得不够好听?”
“你要是跟她说肯定没事,她今晚更睡不着。”
贺承看了她一会儿。
“还算清醒。”
唐梨笑不出来。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贺承把程序和目前掌握的信息尽量简单地讲给她听。案件进入了更严格的调查程序,展柜损失正在鉴定。展览中断等其他损失项目需要进一步区分哪些能够依法计入。铜铃目前没有发现新增物理损坏,馆方与藏主的态度、现场完整录像、工作人员证言、月见当时的身体状况,全部已经纳入后续处理。
“我会申请变更强制措施。”
唐梨点头:“好。”
“但你短时间内不要预设一定能马上出去。”
“知道。”
“还有一件事。”贺承停了一下,“藏主公开发帖了。”
唐梨抬头:“她拒绝赔偿?”
“不是。”
“拒绝卖铃?”
贺承没有说话。
唐梨已经知道答案。
“她怎么说?”
“铜铃是她奶奶留下的。”
唐梨怔了一下。
“奶奶?”
“嗯。”
“所以她不卖。”
唐梨沉默下来。
这一点,她没有办法反驳。
母亲留下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她比很多人都清楚。
那枚铜铃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因为另一样母亲留下的东西消失了。
她前世把母亲的银簪绝当,换成了月见的铃。
现在这枚铃又成了另一个人的祖辈遗物。
荒唐得像一个绕了几百年的结。
“她要归还。”贺承继续道,“赔偿方面也提出了一个很高的数字。另外,她认为我昨天提出暂停公开协商内容,是在利用律师和你的公众影响力向她施压。帖子已经传播开了。”
“你施压了吗?”
“没有。”
“那就行。”
唐梨居然没什么情绪。
“网上骂我?”
“嗯。”
“骂得难听吗?”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唐梨靠回去。
“那就是很难听。”
贺承没否认。
过了一会儿,他说:“唐梨,关于铜铃,我需要你明确一个态度。”
唐梨抬眼。
“法律归属目前没有争议。它属于对方。”
“我知道。”
“所以归还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唐梨沉默。
贺承看着她。
“至于购买,我已经替你提出过。”
“她拒绝了。”
“对。”
“那就再谈。”
贺承皱眉:“她已经明确说不卖。”
“价格可以再谈。”
“不是价格。”
“那就问她要什么。”
“唐梨。”
“我有积蓄。”
“我知道。”
“工作室账上还有钱。”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人资金。”
唐梨停了一下:“那不动工作室的。”
她开始算,算得非常认真。
“我自己的存款、之前商务还没结算的钱,还有一些理财可以取出来。车可以卖,反正平时也不怎么开。”
贺承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唐梨。”
“我说真的。”她看着贺承,“只要她肯卖。”
贺承沉默几秒:“如果她开一个你根本负担不起的数字呢?”
“慢慢还。”
“怎么还?”
“挣钱。”
“你的工作现在已经受到影响。”
“那就接别的。”
“如果商务合作也受影响?”
“做咨询。”
“账号受影响呢?”
“找工作。”
贺承看着她。
唐梨却真的在想:“我大学毕业以后也不是一开始就当博主。文案、运营、策划我都能做。”
“还不够呢?”
“兼职。”
“再不够?”
唐梨举起胳膊:“搬砖。”
贺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搬砖。”
“……”
“实在不行就砸锅卖铁。”
贺承看着她。
唐梨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反正锅比展柜便宜。”
贺承闭了闭眼。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职业和本人之间可以存在这么巨大的讽刺。
“你现在知道网上为什么叫你‘梨姐疯疯’了吗?”
唐梨怔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苏小满取的新外号?”
“网友。”
唐梨居然笑了一声。
很短。
笑完又安静下来。
“贺承。”
“嗯。”
“帮我再问一次。”
“问什么?”
“问她卖不卖。”
“她已经回答了。”
“那就告诉她,我不是想拿钱压她。”唐梨看着他,“她说那是她奶奶留下来的,我理解。”
“我比谁都理解。”
贺承没有打断。
唐梨慢慢低下头。
“我妈也给我留过东西。”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又改口。
“不是我妈。”
“是以前那个唐梨的母亲。”
她到现在还不太习惯把两世的记忆放进同一个句子。
“那支银簪,是她母亲的陪嫁。”
“她本来应该留给自己。”
“可她把它绝当了。”
“换了这枚铃。”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
“所以我知道别人留下的东西不是拿钱就能买。”唐梨说,“但我还是想问。”
“如果她愿意,我花光所有积蓄也行。”
“以后挣的钱慢慢补也行。”
“我可以不要现在的生活。”
贺承的嘴巴瞬间张大。
唐梨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母亲坐在自己对面说的那些话。
工作、朋友、钱。
一点一点失去。
最后连自己都没有了。
她停了很久。
然后重新说:
“不是。”
贺承看着她。
“我刚才那句话不对。”
唐梨慢慢坐直。
“我不能不要现在的生活。”
她像是在纠正自己,也像是在第一次真正审视那个脱口而出的答案。
“工作室不是我一个人的。”
“苏小满跟着我干到现在,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事把她也拖进去。”
“我自己的钱,我可以花。”
“我自己的时间,我可以拿去挣钱。”
“我可以少买东西,可以多接工作,可以重新攒。”
她说完,安静了一会儿。
像是终于听见了母亲昨天问她的那句话。
下一次呢?
唐梨低声道:“我想把铃留给月见。”
“非常想。”
“就算有下一次,还是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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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那枚铜铃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