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和警察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展厅里的警报已经停了,现场却比警报响着的时候更乱。碎裂的玻璃展柜被工作人员临时围起来,地上全是细小的玻璃碴,几个游客被请到旁边登记情况,更多人却还举着手机,镜头跟着担架一路往外移动。
月见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医护人员剪开她腕间被血浸透的临时纱布,重新做了压迫止血。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右手却始终紧紧蜷着,那枚旧铜铃被她攥在掌心,只从指缝里露出一点暗沉的铜色。
唐梨一直跟到救护车旁。
“她前段时间刚住过院,有过昏迷,资料医院应该有。她手腕原本就有一圈旧伤,刚才突然裂开了。还有她手里那个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医护人员正想调整月见右手的位置。
“先别拿。”
对方抬头看她。
唐梨盯着月见攥紧的手:“只要不影响抢救,先让她拿着。”
“你是家属?”
唐梨几乎没有犹豫:“我是。”
“那你……”
“梨姐!”
苏小满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看到网上最早那段视频才知道出事的,一路打车赶过来,到了门口才发现救护车已经停在外面。
“月老师怎么了?”
“昏过去了。”
苏小满脸色一下变了:“又昏?”
“你跟她去医院。”
唐梨说得很快。
“那你呢?”
苏小满这才看见已经走过来的民警。
唐梨也回头看了一眼。
展馆负责人正在向警方说明情况。被砸开的展柜、掉在碎玻璃旁的黑色高跟鞋,还有现场几十部手机拍下来的画面,都让事情根本没有多少模糊空间。
展柜是她砸的。
铃也是她擅自拿出来的。
“我留下。”
“可是……”
“先管月见。”唐梨抓住苏小满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她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医生问什么,你把之前住院的情况都说清楚。还有那枚铃,记住了,只要不影响治疗,别让人拿走。”
苏小满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唐梨说得太认真。
“好。”
救护车门已经打开。
唐梨最后看了一眼月见。
苏小满跟着医护人员上了车。
门合上的前一刻,唐梨看见月见垂在身侧的右手。
铜铃还在她掌心。
救护车开出去以后,唐梨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唐女士?”身后的民警叫她。
她回过头。
“现在需要你留下配合调查,具体损失和展品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好。”
唐梨没有解释,她只是又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砸下第一下的时候,她没有想过这些。
玻璃会值多少钱,展览会不会因此中断,藏家会不会追究,警方来了以后她会面对什么。
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看见月见满手是血,一遍一遍说,不能再丢。
于是她砸了。
现在铃到了月见手里。
剩下的,该她自己承担。
“走吧。”
救护车刚到医院时,网上的视频已经开始扩散。
苏小满甚至没来得及看。
她一路跟着担架进急诊,把月见之前住院的医院、时间、昏迷情况和能提供的既往检查信息全部告诉医护人员。需要联系唐梨时,她只能解释唐梨暂时无法到场,再留下自己的号码。
直到月见被推进去处理伤口,她才终于有空坐下来喘口气。
手机一解锁,消息直接卡了几秒。
平台。
合作方。
工作室账号。
媒体。
朋友。
还有一堆她根本不认识的号码。
最早那段视频只有十几秒,画面晃得厉害,只拍到唐梨突然脱下高跟鞋,朝展柜连续砸了几下。
最开始标题还是:
【私人展览现场女子高跟鞋怒砸古董展柜】
没过多久,就有人认出了她。
【等等,这不是“梨姐醒醒”吗?】
紧接着第二段视频出现。
距离更近。
月见也被拍了进去。
她满手是血地站在展柜前,唐梨和工作人员交涉,随后月见身体明显开始撑不住,唐梨低头脱鞋。
评论区瞬间炸开。
【梨姐醒醒正式更名梨姐疯疯。】
【以前:梨姐快劝醒她。现在:谁来劝醒梨姐?】
【月老师的手怎么回事???】
【这血量不对吧,人后来是不是晕了?】
【所以唐梨是为了给月老师拿那个铃才砸的?】
【别磕了,损坏别人财物不是爱情。】
【能不能也别急着判刑?完整前因后果都没有。】
【一个天天劝别人别恋爱脑的人,为了一个女人拿高跟鞋砸展柜,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梨姐疯疯哈哈哈哈哈哈。】
【月老师现在到底怎么样?在哪家医院?】
最后这一条,苏小满起初没当回事。
十分钟以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医院外面开始有人来。
最早只是两个自媒体账号的人,拿着手机在急诊入口拍,试图找苏小满确认“唐梨是不是被警方控制”“月见伤情是否严重”。
苏小满一概不答。
可很快又来了几个。
其中甚至还有看过直播的粉丝。
有人真的是担心。
“满满,月老师怎么样了?”
“梨姐是不是还在警局?”
“我们不拍,我们就想知道她有没有事。”
可人一多,事情就完全变了。
有人堵在急诊区域外,有人拿着手机问护士月见在哪个病房,还有人认出苏小满以后一路跟着她。
“麻烦不要拍。”
“这里是医院。”
“病人情况我们会统一说明,别问医生护士,也不要找病房。”
苏小满一遍遍挡镜头。
根本没用。
甚至有人开始往里面探。
护士过来提醒了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
“你们不能让这些人在这里聚集,会影响其他患者。”
“我知道,我马上处理。”
苏小满嘴上答应,心里已经快炸了。
她总不能站在医院门口跟所有人说“滚”。
这些人里有蹭热度的媒体,也确实有担心得不行的粉丝。可不管动机是什么,几十个人堵在医院里,最后受影响的不只是月见。
旁边病床上的老人已经被吵得家属出来看了两次。
还有人在问护士:
“月见是不是就在这一层?”
苏小满终于沉下脸。
“谁再问病房,我直接报警。”
对方把镜头对准她:“所以月见确实在这里?”
“……”
苏小满第一次理解唐梨为什么有时候直播到一半会直接闭麦。
不是怕说错,是怕开口以后骂人。
手机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林简。
苏小满退到走廊拐角接起来。
“林老师?”
“我看见视频了。”林简没有寒暄。“月见怎么样?”
“还在处理,医生说暂时没生命危险,但要观察。”
“你在哪?”
“医院。”
林简那边安静了一下,显然听见了背景里的声音。
“外面有人?”
“记者,自媒体,还有粉丝。”苏小满抬手按着额头,“已经开始问病房了。我现在连厕所都不敢去,怕他们跟着我。”
“唐梨呢?”
“警局。”
“工作室呢?”
苏小满闭上眼:“没人。”
她说完自己都想笑。
一个医院。
一个警局。
一个被堵在医院。
工作室彻底空了。
林简没有再问:“医院我去。”
苏小满愣了一下:“你?”
“嗯。”
“可是外面现在全是人。”
“他们主要认你。你是‘梨姐醒醒’工作室的人,他们会跟着你。”
苏小满往走廊外看了一眼。
确实。
林简继续道:“你留在这里,他们只会一直堵着。把病区告诉我,我从别的入口进去。你把需要注意的事情发给我。”
苏小满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那我怎么办?”
“你出去。”
“去哪儿?”
“工作室。”林简语气很平静,“他们想找人问,就让他们跟你走。”
苏小满看向急诊门外那一堆举着手机的人。
几秒以后,她咬了咬牙:“行。”
半个小时后,苏小满从医院正门出去。
果然有人跟了上来。
“苏小姐,方便回应一下唐梨砸展柜的原因吗?”
“月见目前伤情怎么样?”
“网上有人说她们是情侣,是真的吗?”
“唐梨是不是因为感情问题情绪失控?”
苏小满一路没停,只在上车前转过身:“月见目前正在正常接受治疗,请大家不要继续在医院聚集,更不要打扰其他患者和医护人员。”
“其他事情,工作室后续会统一说明。”
有人追问:“那我们去工作室可以吗?”
苏小满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已经准备跟了吗?”
车门关上。
她没有直接回工作室,而是故意让司机在附近绕了一圈,确认跟着她的车和人确实离开医院方向,才报出工作室地址。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未必能把所有人带走,但至少病区外终于能安静一点。
手机上,林简已经发来消息。
【我到了。】
苏小满回:
【侧门进,我交代护士了。】
林简到病房时,月见已经处理完伤口。
苏小满把能交代的情况都留给了医护人员,林简接过临时陪护的位置,确认输液、检查安排和医生后续通知。
月见一直没有醒,双腕重新包了纱布,右手却还是蜷着。
林简坐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她手里一直有东西。
是视频里的铜铃。
铃身上的血已经半干,暗红色凝在旧铜表面。月见握得很紧,□□那道细小的缺痕刚好露在外面。
护士过来检查输液时也看见了。
“这个怎么还在手里?”
林简站起来:“从送来就拿着。”
“金属的?”
“嗯。”
“最好先取下来吧。她一直这么攥着,手心也不好检查。”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要求。
林简点头。
她俯下身,轻轻碰了碰月见的手指。
“月见?”
没有反应。
她试着把最外侧的手指拨开。
没动。
林简以为自己不敢用力,又稍微加了一点。
仍然没动。
明明人还在昏迷,手指却像是把那枚铃锁在了掌心里。
护士也过来试了一下。
刚碰到铜铃,月见的手指反而本能地又收紧了一点。
“别硬掰了。”护士停手。“她手腕本来就有伤,别再拉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简看着那枚铃:“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网上的视频里,唐梨为了拿到它砸碎了展柜。
可为什么?
它和月见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还会握得这么紧?
林简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给苏小满打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林老师,怎么了?”
“她手里那枚铃。”
苏小满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点:“还在?”
“嗯。护士想先拿下来,但她握得太紧,取不出来。”林简看着月见。“要不要等她醒了再说?”
“别拿。”
回答来得太快,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林简回答。
“千万别拿。”
“为什么?”
苏小满沉默两秒:“我也不知道。”
她说:“但梨姐交代过。”
林简没有说话。
“救护车走之前,她特意跟我说了。月老师手里的铃,只要不影响治疗,就别让任何人拿。”
病房里很安静。
林简低头看向月见。
她忽然想起视频里唐梨砸开展柜以后的第一个动作。
不是看自己有没有受伤。
不是向工作人员解释。
甚至不是逃。
她只是把那枚铃塞进了月见手里,安抚月见。
当时林简以为,那只是月见神志混乱时想要的一件东西。
现在才发现,唐梨知道得比她多。
“好。”林简挂断电话。
护士问:“还取吗?”
“不取了。”林简看了一眼那只始终紧握的手。“只要不影响治疗,就让她拿着吧。”
护士点点头,没再碰。
林简重新坐回病床旁。
她曾经喜欢过月见。
她喜欢她的字,喜欢她身上那些和现代人格格不入却又很自然的习惯,也认真想过,如果月见愿意,她们是不是可以试着开始。
可直到今天,她才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喜欢一个人,和真正理解一个人,并不是一回事。
她不知道月见为什么一定要抓住这枚铃。
唐梨知道。
甚至不需要月见醒来解释。
林简没有因此觉得难堪。
只是忽然明白,有些位置从来不是靠“我也喜欢过她”就能够站进去的。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来。
病床上,月见始终没有松手。
苏小满回到工作室时,后面果然跟来了人。
大部分还算克制,只在楼下或者门口拍,没有硬闯。苏小满进去以后把门锁上,先联系物业,又把工作室窗帘全部拉上。
她坐到电脑前,终于有时间处理彻底失控的后台。
平台。
合作方。
商务邮箱。
媒体。
私信。
热搜词条。
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工作室地址的人。
她最终只发了一条简短说明。
【今日突发情况正在处理中。月见已送医,目前正在接受治疗;唐梨正在依法配合相关调查。请勿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更不要前往医院骚扰患者、其他就医人员及医护人员。工作室会在情况确认后统一说明。】
发完以后,她开始逐个回复合作方。
忙到一半,玻璃门外忽然“啪”的一声。
苏小满抬头。
一枚鸡蛋砸在门上。
黄色的蛋液顺着玻璃缓慢往下淌。
外面站着两个戴口罩的人。
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另一个手里还拿着鸡蛋。
“天天教别人清醒,自己为了女人砸古董!”
第二枚砸过来。
“还情感博主呢!”
苏小满坐在那里,足足两秒没动。
她忽然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她刚才确实把人从医院带走了。
大部分人走了、记者走了、真正担心月见的粉丝也走了。
可她也把恶意一起带回来了。
至少没留在医院。
想到这里,苏小满反而没那么生气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录像。
“继续。”
门外的人愣了一下。
苏小满隔着玻璃把镜头对准他们。
“门口三个监控,你们口罩没挡严。鸡蛋继续扔,话也继续说,我一起留证。”
其中一个还想骂。
苏小满已经当着他们的面拨了报警电话。
两个人很快走了。
门口留下一地蛋液。
苏小满保存视频、调取监控、联系物业,又给贺承发消息。
【工作室有人扔臭鸡蛋,已报警,原始视频和监控都保存了。】
过了一会儿,贺承回复:
【不要对线。保存全部原始记录。】
苏小满翻了个白眼。
【知道。】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
工作室角落里,一周前粉丝送来的花还没完全谢。卡片上有人写“月老师好好休息”,有人写“梨姐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玻璃门外,是一地臭鸡蛋。
苏小满盯了几秒,忽然觉得互联网挺奇怪。
喜欢和厌恶之间,有时候连真相都不需要。
派出所里,唐梨已经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第二遍。
能说的,她都说了。
月见突然双腕出血,意识出现混乱,一直想拿展柜里的铜铃。她向工作人员提出打开柜子,被告知没有权限,需要等待负责人。月见情况持续恶化,她在明知展柜不能损坏、展品不能擅自取出的情况下,还是用高跟鞋砸碎了玻璃。
至于系统、0173、前世和那枚铜铃真正的来历,她没有提,怕民警直接把她拉到精神病院。
民警问:“工作人员有没有明确告诉你不能开柜?”
“有。”
“有没有告诉你负责人正在赶来?”
“有。”
“你知道里面是私人藏品?”
“知道。”
“那为什么不等?”
唐梨沉默片刻:“我当时觉得她等不了。”
“展品取出来以后,你有没有想过带走?”
“没有。我直接给她了。”
“你和工作人员有没有发生肢体冲突?”
“没有。”
“你本人有没有受伤?”
“手被玻璃划了一下。”
对方低头继续记录。
唐梨也没有再解释。
月见当时情况危险,是事实。
她损坏了别人的财物,也是事实。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她不能因为前一件事,就假装后一件事不存在。
贺承赶到以后,先去了解目前的处理情况。
他已经知道那些听起来最荒谬的真相,所以反而没有问唐梨“你为什么要为一枚铃做到这种程度”。
等到能单独说几句话时,他才坐到唐梨旁边。
“月见那边有人陪了。”
唐梨立刻抬头:“谁?”
“林简。”
唐梨愣了一下。
“她自己联系了苏小满。苏小满先跟救护车去了医院,后来医院被记者和粉丝堵,她把人引开,林简过去接了陪护。”
唐梨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月见怎么样?”
“暂时稳定,还没醒。”
“铃呢?”
贺承看了她一眼:“还在她手里。”
唐梨没有再问,只是略微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贺承这才把话题拉回来:“现在说你的事。”
“嗯。”
“馆方已经正式报案。展柜损失还在核定,展览中断产生的损失也在统计。铜铃目前没有确认因为你的行为出现新的损坏,但它是私人藏品,藏家要求归还。”
唐梨抬眼:“现在?”
“知道月见还在昏迷以后,没有要求医院强行从她手里取。但归还要求已经明确提出来了。”
“赔偿呢?”
“后面谈。”
“我赔。”
“不是你说一句‘我赔’,事情就结束了。”贺承看着她。“损失怎么核定,藏家是否愿意协商,后续怎么处理,都是不同的问题。”
唐梨点头:“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问:“我今天能出去吗?月见……我担心她”
贺承沉默了一瞬:“现在还不能给你这个答案。”
唐梨低头:“会被拘留吗?”
“是否采取进一步措施,要看事实认定、损失核定以及后续处理。现在先配合。”
贺承没有给她虚假的保证,唐梨也没再追问。
唐母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晾衣服。
陌生号码响到第二遍,她才擦干手接起来。
“喂?”
“您好,请问您是唐梨的母亲吗?”
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我是。”
对方先确认了身份,又说明来电单位。
唐母根本没等对方把话说完。
“我女儿怎么了?”
“您先别紧张,她本人目前没有明显伤情……”
“她受伤了?”
“只有手部轻微划伤。”
“人现在在哪儿?”
“正在配合我们调查。”
“调查什么?”
展馆。
损坏财物。
报警。
几个词落下来,唐母半天没反应过来:“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对方再次核对。
没有错。
就是唐梨。
唐母连晾到一半的衣服都没管,转身进卧室拿包。外套扣错了一颗扣子,鞋穿上以后才发现左右不是一双,又慌忙换下来。
她一个人把唐梨养到二十七岁。
小时候发烧,学校磕伤,第一次离家工作,半夜不回消息,她都担心过。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接到警方的电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跳舞队的赵姐发来的消息。
【这个是不是梨梨?】
下面是一段视频。
唐母手指发抖地点开。
第一眼,她就认出了女儿。
画面很乱。
一个女人满手是血地站在展柜前,身体已经明显撑不住。唐梨在跟工作人员说什么,下一秒,她突然低头脱下高跟鞋。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玻璃碎了。
唐母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往下沉。
唐梨伸手进去,拿出一枚很小的东西,转身塞进女人手里。
女人倒下来。
唐梨接住了她。
视频结束。
唐母站在客厅里,下面不断刷新的评论闯入她的眼睛。
【月老师怎么样了?】
【看着流了好多血。】
【梨姐最后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她俩不是一直住一起吗?梨姐当时肯定吓疯了。】
唐母的手指停住。
月老师。
她对这个称呼并不完全陌生。
唐梨以前跟她提过,家里暂时住了一个叫月见的女孩。后来有一次她刷到唐梨的直播切片,镜头旁边也坐着这个人。评论区里有人叫她月老师,还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再跟唐梨一起直播。
唐母当时没有多想。
女儿二十七岁了,跟谁来往、让谁暂时住在家里,本来就不需要事事向她交代。
可现在,她重新点开视频。
第二遍,她没再看玻璃,她看的是唐梨。
看她冲过去时的样子,看她脱下高跟鞋时连犹豫都没有的动作,也看她把那枚小小的东西塞进月见掌心以后,伸手接住她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害怕。
年轻的时候,她也曾经这样看过一个人。
觉得他遇到难处,自己多承担一点没什么;觉得他压力大,脾气不好可以体谅;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总要有人退,所以今天退一步,明天再退一步。
她不是某一天突然把自己活丢的。
是一点一点。
等她终于发现那段婚姻已经让自己喘不过气的时候,唐梨还那么小。
后来那些苦,她很少跟唐梨说。
唐梨只知道父母感情不好。
不知道她的母亲也曾经相信过:因为爱,所以多付一点没有关系。
唐母关掉视频。
眼泪已经掉下来。
她拿起包出了门。
唐梨见到母亲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
她还不能离开。
办案人员通知家属已经到了,允许母女见面说几句话。门打开的时候,唐梨原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唐母却站在门口没动,眼睛已经哭肿了。
“妈。”
唐母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让我看看。”
“我没事。”
“手给我。”
唐梨只能摊开。
指腹那道被玻璃划出的伤已经处理过,并不严重。
唐母看见以后,眼泪却一下又掉了下来。
“这叫没事?”
“就划了一下。”
“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你知不知道?”
唐梨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解释,这一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妈,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唐母一边掉眼泪,一边把她的手翻来覆去看,确认真的没有别的伤,才终于坐下来。
然后才开始生气。
“你二十七了。”她抹掉眼泪,“不是十七。”
唐梨低着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唐母声音一下抬起来,又硬生生压低。
“你天天在网上教别人什么?别上头,别替别人找理由,别为了喜欢一个人把自己赔进去。”
“妈……”
“我问你。”唐母盯着她。“砸之前,你知不知道那个柜子不是你的?”
“知道。”
“知不知道砸了要担责任?”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砸?!”
唐梨沉默了很久。
“月见……她一直在流血。”
唐母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
“我看见了。”
唐梨抬头。
“那个视频,我看了三遍。”
唐母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知道她在流血。我也知道你当时害怕。”她停了一下,“可梨梨,害怕一个人出事,和为了她什么都不管,是两回事。”
唐梨怔住,这句话太像她自己会说的话。
唐母坐在她对面,手仍然在轻微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从小最怕你在感情里吃亏?”
“因为我爸?”
“不是因为你爸。”唐母摇头,“是因为我。”
唐梨愣住。
“你爸刚开始也不是坏人。”唐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以后会过成那个样子,我会嫁吗?”
“刚结婚的时候,他对我也好。我也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总得互相体谅。他工作不顺,我就多做一点;他脾气不好,我觉得他压力大;家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我就想着工作先放一放,反正以后还能再找。”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把很多年以前那个自己一点一点从记忆里翻出来。
“后来我才发现,我好像除了那个家,什么都没有了。”
唐梨没有出声,她第一次听母亲说这些。
“工作没了,朋友也不怎么联系了,钱全放在家里。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让日子继续熬下去。”
唐母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下来。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叫为了家庭。”
“妈……”
“等我终于想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
唐母看着她。
“我抱着你出去那天,兜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唐梨摇头。
“不够我们娘俩过三天。”
“后来你发烧,我抱你去医院。交完钱以后,我连回去的摩的都舍不得打。”
唐梨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不是跟你算这些。”唐母看着她。“我是想告诉你,我不是第一天就失去判断的。”
唐梨手指慢慢收紧。
“没有人是突然变傻的。”
“一开始都是觉得,这个人值得。”
“这个委屈可以受。”
“这个代价可以付。”
“这一次情况特殊。”
“下一次不会了。”
唐母停了很久。
“等你终于发现自己已经不像自己,往回看,连哪一步开始错的都找不到。”
唐梨忽然明白了。
她这些年为什么那么讨厌“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别人听见浪漫,她先计算代价。
为什么一个人说“他其实对我挺好的”,她第一反应永远是问,那你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她不是天生清醒,她只是太早见过不清醒的后果。
母亲把那些后果过成了她的童年。
后来她学会拆关系,拆借口,拆那些被包装成爱情的消耗。
再后来,她把这些东西搬进直播间。
“梨姐醒醒”不是从第一场直播开始的。
更早以前就开始了。
“所以你后来嘴那么毒,天天劝别人别恋爱脑,我从来没拦过你。”唐母说,“别人说你不相信爱情,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看着唐梨,“你是跟着我吃苦长大的。”
唐梨低下头。
唐母拿出手机。
屏幕还停在那段视频上。
画面定格在唐梨把铜铃放进月见掌心的那一刻。
“我今天看见你的时候,真的吓坏了。”
唐梨看着屏幕。
“不是因为她是女人。”
唐梨抬起头。
唐母眼泪又落下来。
“你喜欢男人,喜欢女人,我都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怕的是你。”唐母指着视频里的唐梨,“我看见年轻时候的我了。”
唐梨很久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和母亲不一样。
月见也和父亲不一样。
月见从来没有要求她砸那个柜子。
甚至恰恰相反,如果月见清醒,她大概会是第一个拦住她的人。
可唐梨忽然发现,这些都无法立刻回答母亲真正担心的问题。
因为母亲怕的从来不是月见好不好。
她怕的是,唐梨会不会有一天因为太爱一个人,开始允许自己失去判断。
“妈。”唐梨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怕什么。”
唐母摇头:“你不知道。”
“我知道。”
唐梨看着她。
“但我现在没办法证明给你看,我不会变成你。”
唐母怔了一下。
唐梨没有急着替自己辩护。
“那个柜子是我砸的。”
“该承担什么,我承担。”
“如果你现在问我后不后悔……”
她停住,没有继续说。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答案会让母亲更害怕。
唐母也没有逼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唐母先问:“月见呢?”
唐梨抬起头。
她没想到母亲会知道这个名字。
唐母看出了她的意外:“视频下面都是她的名字。”
唐梨这才低下眼:“还没醒。”
“严重吗?”
“现在稳定了,在医院观察。”
“有人陪?”
“有。”
唐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安静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把那段视频重新拖到最后。
画面停在月见倒下来的那一刻。
唐梨伸手接住她。
唐母看着那一帧,很久才开口:“她就是现在住在你家里的那个姑娘?”
“嗯。”
“你们住一起多久了?”
唐梨报了个时间。
唐母又看了一眼屏幕。
“平时也一起工作?”
“有时候。她现在也会跟我一起直播。”
“所以网上那些人说的‘月老师’,就是她。”
“嗯。”
唐母终于把手机放下。
她看着唐梨,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其实已经有了答案的事。
“梨梨。”
“嗯?”
“你刚才说,她流血,所以你什么都顾不上了。”
唐梨没有出声。
“她住在你家里,你带她工作,她出事,你为了她连那个柜子都敢砸。”
唐母停了一下,问:
“你喜欢她,是不是?”
唐梨没有回避。
“是。”
唐母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重新睁开眼,看着自己一个人养大的女儿。
“你喜欢谁,我不拦你。”
“但是梨梨。”
“我只问你一件事。”
唐梨看着她。
唐母把手机放到两个人中间。
屏幕里,唐梨举起那只高跟鞋。
玻璃还没有碎。
“你为了她砸了这一次。”
唐母声音带着哭腔。
“下一次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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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个进医院,一个进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