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的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很清楚:“是我。”
她轻轻握起月见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微微发凉。隔着一层玻璃,那枚铜铃安静地躺在展柜里。刚刚恢复的记忆太多,像一场骤然漫上来的潮水,把那些原本断裂的画面重新接在了一起。
代书铺,夜里的灯,永远留着的那把椅子,磨了一遍又一遍的墨,还有唐梨为了做这枚铃,把母亲留下的陪嫁银簪送进当铺时,最后回头看的那一眼。
原来她们真的爱过。
不是因为一根线,也不是因为某种规则把她们安排在了一起。
甚至恰恰相反。
那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在任何人的安排里。
月见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一点点学会了一件事:所谓姻缘,若离开人的心意,便什么都不是。
而这一世,她又学了一遍。
“唐梨。”
“嗯?”
月见刚想说什么,神情忽然顿住。
唐梨立刻察觉到了:“怎么了?”
月见没有回答,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甚至不需要看清眼前浮现出来的文字,身体已经先一步绷紧。
透明的界面在视野中展开,沉寂许久的系统重新亮了。
【检测到任务关联记忆恢复。】
【历史异常关系档案确认。】
【任务编号:0173。】
月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唐梨只看见月见忽然停在那里,视线定在一处根本不存在任何东西的地方。
这个表情,她见过。
“系统?”
月见没有出声。
新的文字已经出现。
【历史任务0173存在未完成回收结果。】
【原执行记录与实际关系状态不符。】
【检测到目标关系于当前时空再次建立。】
【异常关系持续增强。】
【任务重新启动。】
【请原执行者完成0173最终回收。】
最后一行停在那里。
【请执行回收。】
月见看了很久。
唐梨握紧她的手:“它说什么?”
月见终于动了一下。
“0173重新启动了。”
唐梨脸色变了。
周围还有游客经过。有人在她们身后停下来看看展品,又很快离开。展厅里的讲解仍在继续,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们知道,一份隔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任务,重新找到了原来的执行者。
“它要你做什么?”
月见看着那行字:“回收。”
唐梨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当年为了不执行这两个字,月见剪掉系统附着在她们红线上的追踪标记,保住真正的线,再用自己的银铃封下假的回收结果。后来事情暴露,她被带回去,被要求在所有人面前重新做一次选择。
她没有剪。
于是失去了身份,也失去了那枚铜铃。
而现在,系统又问了一遍。
唐梨下意识看向月见的手腕。
那两圈陈旧的伤痕安静地横在那里。
“你别急着答。”
月见却摇了摇头:“这个不用想。”
唐梨看她。
月见的视线落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界面上。
上一世,她第一次面对这个选择时,曾经问过很多问题。
剪掉以后,唐梨便不会爱她了吗?
不会。
她便不会再爱唐梨了吗?
也不会。
那时候她才明白,系统要求她剪掉的,从来不是爱本身。它只是要把一段无法被旧规则承认的关系,从它所认可的秩序里清除出去。
如今这些问题已经不需要再问。
她知道答案。
【请执行回收。】
月见开口:“不。”
界面停顿了一瞬。
【拒绝执行将触发执行者校正。】
月见看着它:“不。”
唐梨猛地抓紧她:“月见。”
月见转头看她:“没事。”
唐梨几乎被她气笑:“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没一次真的没事。”
月见还没来得及回答,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整个人猛地弯下去。
唐梨一把扶住她:“月见!”
那是一阵熟悉的疼。
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腕骨重新勒紧,已经愈合多年的旧伤被硬生生从里面扯开。月见的手指瞬间失去力气,唐梨只觉得刚刚还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突然一颤,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沾上了她的掌心。
她低头。
血。
月见腕上的两圈旧痕裂开了,那些原本已经淡去的痕迹像重新活过来一样,沿着旧伤的位置一点点渗出血。
唐梨脑子里“嗡”的一声。
“工作人员!”
她这一声喊得太急,整个小展厅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附近工作人员很快跑过来:“怎么了?”
“她手腕出血,叫急救!”
工作人员看见月见的状态也吓了一跳,立刻拿出手机联系急救,同时招呼同事拿急救箱。有人想让月见先坐下,唐梨扶着她往旁边的长椅走,可月见只走了半步,身体又是一僵。
眼前的系统没有消失。
【执行者拒绝校正。】
【情感干扰持续。】
【启动二次校正。】
剧痛再次袭来。
月见眼前瞬间发黑。
她几乎听不清唐梨在说什么,只觉得手腕上的疼顺着手臂往上蔓延,像许多年前缚线刑落下时一样。那时她跪在祭坛上,周围全是人,银铃已经被收走,身份也被剥离。
最后掉在地上的,是一枚铜铃。
她想捡。
没有捡到。
后来呢?
月见想不起来。
她只知道,那枚铃离开她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
直到今天。
月见忽然转头。
玻璃展柜就在面前。
那枚铜铃安静地躺在里面。
□□的缺口还在。
唐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了:“月见?”
月见没有回应。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
眼前一会儿是现代展厅的玻璃,一会儿又是很多年前的祭坛。她看见铜铃从衣间掉下来,落在石面上,轻轻滚了半圈。
她想伸手。
有人把她按住。
那时候她没能碰到。
这一世,铃就在眼前。
不能再丢。
这个念头忽然压过了所有疼痛。
不能再丢。
月见挣开唐梨的手,踉跄着往展柜前走。
“月见!”
她像没听见。
工作人员已经拿着急救箱过来,看她满手是血还要往展柜靠,赶紧拦住:“女士,您先别动,我们已经叫救护车了。”
月见停在玻璃前。
她看着里面的铃。
伸出手。
手掌碰到玻璃。
冰凉的触感让她怔了一下。
隔着一层。
她够不到。
月见的手顺着玻璃往下滑了一点,血在透明柜面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痕迹。
唐梨看到那道血,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月见,先别碰了。”
她上前抱住月见的肩,想把人从展柜前带开。月见却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力气走,只是死死盯着里面。
“铃……”
“我知道。”
“唐梨。”
“我在。”
“铃。”
她说得很慢,神智已经不太清醒。
“不能再丢。”
唐梨一下没说出话。
刚刚恢复的记忆同时撞进脑海。
那枚铃是怎么来的,她们都想起来了。
母亲留下的银簪。
一次又一次熬夜接下的代书活。
□□那道没有重新修过的缺口。
月见戴了很多年的东西。
也是上一世她受罚时,最后没能抓住的东西。
“我知道。”唐梨压住声音,“你先跟我去医院,铃的事情我来处理。我去问展方,问收藏人,不管是买还是……”
月见却摇头。
她现在根本听不进去那么多。
她只看得见那枚铃。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已经开始拿手机拍。
工作人员一边联系现场负责人,一边劝围观的人不要聚集。另一个工作人员挡到展柜前:“两位,这件展品不能触碰。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麻烦先到休息区……”
月见又往前走了一步。
工作人员只能伸手拦她。
唐梨立刻挡住:“别碰她!”
“女士,我们没有碰她,我们是怕她摔倒,也怕展品……”
“她现在需要那枚铃。”
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唐梨指着展柜:“里面那枚铜铃。能不能先取出来?”
“不行。”
“她不会损坏,我就在这里。你们可以全程看着。”
“女士,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已经沾上血迹的玻璃,语气也开始紧张,“而且这是私人藏品,我们没有权限直接开柜。负责人正在过来,您先让病人去医院,有任何需求之后可以和展方沟通。”
理智上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每一句都对。
唐梨知道。
如果换成平时,她会是最先说“按流程来”的那个人。
可月见又一次把手贴上了玻璃。
她腕上的血还在往下流。
“月见。”
唐梨抓住她。
月见却只是重复:“不能再丢。”
系统文字仍然悬在她眼前。
【请执行最终回收。】
【请执行最终回收。】
【请执行最终回收。】
一遍又一遍。
月见闭上眼。
“不剪。”
她声音很小。
唐梨却听见了。
下一秒,月见身体猛地一颤。
腕上的血骤然多了。
“月见!”
唐梨彻底慌了。
她不再管系统究竟还会做什么,也不再管这是不是所谓的校正。她只知道月见现在已经快站不住了,却还隔着一层玻璃想去抓那枚铃。
上一世,她没有抓到。
这一世她还在抓。
唐梨忽然不想等了。
“你们负责人多久到?”
工作人员被她问得一愣:“已经在过来了。”
“多久?”
“女士,您冷静一点……”
“我问多久!”
周围手机越来越多。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认出了她们。
“是不是那个情感博主?”
“月老师?跳舞的月老师!”
“她手怎么了?”
“在流血……”
苏小满不在这里,贺承也不在。
没有人能在这一刻帮唐梨把事情变成一个正确、稳妥、合法又不会留下任何麻烦的答案。
她知道最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等负责人、等救护车、先把月见送医。
之后再通过展方联系藏家。
协商借用,或者购买。
每一步都有流程。
每一步都合理。
可月见的手还贴在玻璃上。
她隔着玻璃看那枚铃的眼神,让唐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祭坛。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月见是谁,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带她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月见剪掉一根她根本看不见的线。
她只能站在那里。
看月见一个人做决定。
现在不一样。
唐梨看得见了。
也知道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今天出门时,她穿的是一双跟不算高的黑色高跟鞋。
唐梨弯下腰。
工作人员愣住:“女士?”
她脱下一只鞋。
月见意识模糊地转头。
唐梨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不能再丢吗?”
月见没有反应过来。
唐梨已经转向展柜。
工作人员脸色骤变:“女士,你干什么?”
“抱歉。”
“你先把东西放下!”
唐梨握紧鞋。
“损失我赔。”
话音落下,她抬手砸了下去。
第一下没有碎。
鞋跟重重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展厅瞬间炸开了。
“女士!”
“别砸!”
“快拦住她!”
周围有人惊呼,手机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唐梨什么都听不见。
她抬手又砸了一下。
玻璃出现裂纹。
工作人员冲过来想制止她,唐梨已经第三次挥下去。
“砰!”
玻璃碎裂。
警报声几乎同时响起。
尖锐的声音贯穿整个展厅。
唐梨扔下鞋,顾不上碎玻璃,伸手探进裂开的展柜。
工作人员在身后大喊:“不要碰展品!”
她已经把那枚铜铃拿了出来。
很轻。
轻得几乎让人无法相信,唐梨曾经用那么多夜晚、那么多字,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支银簪,才换来这么一点重量。
□□的缺口硌过她的指腹。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唐梨转身。
月见已经快站不住了。
“月见。”
她把铜铃塞进她手里。
月见的手指最初没有力气。
唐梨便替她合上。
“拿住。”
月见低头。
掌心里,是那枚铃。
血沾上旧铜。
她怔怔看了很久。
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收紧。
很轻的一声。
铃响了。
不够清脆。
甚至还是有一点哑。
和很多年前一样。
月见眼前那些不断闪烁的系统文字忽然都变得很远。
她看见一间小小的代书铺。
窗边留着灯。
桌上有两只杯子。
有人趴在桌边,听见铃响以后抬起头。
“回来了?”
月见唇动了一下。
唐梨没听清,俯身靠近:“什么?”
月见握着铜铃。
“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忽然失去力气。
唐梨一把接住她。
“月见!”
铜铃被死死攥在掌心。
没有掉。
这一次,没有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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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再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