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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拿什么换

唐母想了两天,第三天一早,把存折和房本一起装进了布袋。

她出门前在客厅站了很久。

房子不大,住了很多年,墙面重新刷过两次,沙发也换过一次,只有阳台边那台老缝纫机一直没舍得扔。年轻的时候,她就是靠踩那台机器把唐梨一点点养大的。后来日子好起来,机器用得越来越少,上面常年罩着一块防尘布,她偶尔给跳舞队的老姐妹改裙腰、收裤脚才会重新打开。

这两天她反复想起唐梨。

想起警察联系她时,她在路上看到的那段视频;想起女儿站在自己面前,承认喜欢月见,也承认自己砸了不该砸的东西;更想起自己问出的那句,下一次呢?

她怕唐梨变成从前的自己。

怕她为了一个人,把钱、工作、生活,一样一样交出去,最后连自己都剩不下。可冷静下来以后,她又想起这些年唐梨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

唐梨十四岁的时候,她所在的服装厂拖了半个月工资。她想着老板也不容易,准备再等等,唐梨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问:“你不催,他怎么知道你等着用钱?”

十七岁,唐梨第一次兼职,老板让她多干两个小时,说年轻人多学点东西不吃亏。她第二天就拿着排班表去问那两个小时算不算工资。

后来做“梨姐醒醒”,她天天劝别人别为了感情把工作、朋友和钱全丢掉。唐母以前总觉得,这是女儿天生比自己清醒。直到这两天,她才意识到,也许唐梨那么怕失去自己,恰恰是因为小时候见过她怎么一点点把自己弄丢。

所以她还是怕。

可怕归怕。

女儿现在还在看守所里。

她不能因为害怕唐梨以后过不好,就站在外面看着她现在受罪。

上午九点多,贺承刚进律所,就看见唐母坐在前台,脚边放着一个旧布袋。

“阿姨?”

唐母立刻站起来:“小贺,我找你有事。”

进了办公室,她没绕弯子,直接从布袋里把存折和房本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到贺承面前。

“梨梨不是想买那枚铃吗?你帮她买。”

贺承看着桌上的东西,一时没说话。

唐母以为他嫌少,又把存折往前推了推:“这里是我这些年攒的钱。房子是老房子,不值特别多,但地段还行,卖了应该还能有一些。你都算进去。”

“阿姨,藏主现在不是嫌钱少。”

“我知道,人家不卖。”

“既然知道……”

“不卖也得继续谈。”唐母抬头看着他,眼睛还有些肿,语气却很坚定,“人家的东西,人家不愿意卖,这是人家的道理。梨梨想要,也是梨梨的心思。咱们不能逼人家,但能拿多少诚意就拿多少。你告诉她,我们不是想占便宜,她要多少钱,只要我们凑得出来,就给。”

贺承皱眉:“您知道对方目前主张的金额有多少吗?”

“知道个大概。”

“那您这套房……”

“卖。”

“阿姨。”

“我还有手。”

唐母说着,抬起两只手给他看。

手指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指节也有些粗,可仍然能动。

“我以前做缝纫,现在也能做。附近改衣服的店我昨天去问过,人家缺人。我眼睛没以前好了,做慢一点就是了。跳舞队那些老姐妹,有几个条件挺好的,我也能去借,我不白借,写欠条,算利息,慢慢还。”

贺承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得很紧。

“唐梨知道您准备卖房吗?”

“她知道肯定不让。”

“所以您就瞒着她?”

贺承忽然有点头疼。

他看着桌上的房本,又看着面前这个前两天还在警察面前质问女儿“下一次呢”的唐母。

“阿姨,您之前不是反对她为了月见……”

“我是怕她把自己赔进去。”唐母打断他,“我现在也怕。”

她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摩挲着房本边缘。

“可她现在已经进去了。”

“我不能因为怕她以后过不好,就先站在外面看着她现在受罪。”

贺承没说话。

唐母低下头。

“她小时候我离婚,带她出来,身上就那么一点钱,她从没问我要过什么。房子是后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上大学的时候说以后挣钱给我换大的,我没让。”

“我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什么。”

“现在她需要,我就拿出来。”

唐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湿润。

“我是她妈。”

“我得先把我女儿弄回来。”

贺承没再说话。

唐母把存折和房本往他面前推到最里面:“你拿着。能不能用得上以后再说,先算进去。真不够,你告诉我,我再想办法。”

贺承看着那本已经有些旧的房产证,最终伸手收进文件袋:“我可以先把这些作为家庭能够筹措的资金一起测算,但房子不是说卖就卖,更不会在唐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马上处置。您先答应我这一点,我才能收下。”

“行。”

“借钱也先别借。”

“那要是差得多呢?”

“差得多我会告诉您。”

唐母这才点头。

临走之前,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小贺。”

“嗯?”

“这些天你辛苦了,别嫌我们烦啊。”

贺承愣了一下:“不会。”

“梨梨这孩子嘴硬。”唐母停了停,“她要是在里面也跟你嘴硬,你别什么都听她的。”

贺承想起唐梨那句“搬砖也行”。

“这个您放心。”

唐母这才走。

门关上以后,贺承在原地坐了很久,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十分钟后,门又响了。

他以为唐母忘了什么东西。

“阿姨,您……”

门外站着苏小满,脚边两个大纸袋,头发乱得像三天没梳。

“贺律师。”

贺承看着她:“你又来干什么?”

苏小满进门,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送钱。”

贺承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什么钱?”

苏小满掏出手机。

“游戏机卖了。”

又掏出一张银行卡。

“两个包也卖了。”

最后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取现回执。

“还有我自己的。”

贺承看着她。

“多少?”

“三万零八百。”

“……”

“八百是游戏机,比我预想多卖的。”

苏小满还有点得意。

贺承盯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你们今天约好了?”

“谁们?”

“唐梨她妈刚走。”

苏小满愣住:“阿姨也来了?”

“存折,房本。”贺承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

苏小满低头看看自己的银行卡,忽然觉得三万零八百有点拿不出手。

“那……我这个是不是有点少?”

“重点是这个吗?”

“反正卖都卖了。”

“那你把钱留着生活。”

“我还有工资。”

“工作室现在暂停营业。”

“我少花点。”

“苏小满。”

“我真可以。”她刚才还带着点玩笑的神情慢慢收起来,“我知道三万块解决不了这么大的事。可工作室刚开始的时候,也没什么钱。有一次商务回款晚了,我房租差点交不上,梨姐自己那个月也只剩两千,先把我的房租垫了。”

“我说不用,她说,工作归工作,不能让员工睡桥洞。”

苏小满捏着银行卡边缘,低头笑了一下。

“后来工作室慢慢有钱,我工资涨了,奖金也有了,包和游戏机都是那以后买的。现在她进去了,我不能背着她给我发工资买的包,在外面等她自己解决。”

贺承沉默了片刻。

“她给你发工资,是因为你工作了。”

“我知道。”

“不是让你现在还回来。”

“我也不是还工资。”苏小满把卡重新推过去,“我是救我老板。”

贺承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上午一个要卖房,一个卖游戏机和包。他忽然开始怀疑唐梨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经营人际关系的,才能在自己进去以后,把外面的人一个个逼成这样。

“法律不是众筹。”贺承抬手按住额头,“你们一个要卖房,一个要卖包,再过半小时是不是准备有人卖车?”

苏小满看着他:“我没有车,你有车。”

贺承:“……”

苏小满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车?值多少钱?”

“出去。”

“贺律师……”

“出去。”

下午,律所会议室里摊了一桌资料。

唐梨目前能够动用的个人存款、工作室里属于她个人的可支配部分、已经结算和待结算的商务收入,唐母的存款、房产可参考价值,苏小满留下的三万零八百,再加上目前对方提出的各项赔偿主张,全被列进了同一张表里。

贺承和同事一项一项核。

展柜本身的损失有相对明确的依据;展览中断、场地安排、安保调整等费用还需要继续核实;铜铃本体并没有因为唐梨砸柜出现新的损伤,这一点已经记录。至于藏主公开提出的高额赔偿数字,只能算对方现阶段的主张,不代表最终都会被支持。

可即便只按现在相对保守的范围测算,屏幕上的数字仍然不好看。

更麻烦的是,钱并不是唯一的问题。

藏主不卖铜铃。

这意味着唐梨之前坚持的“赔偿加购买”方案,从一开始就卡在最关键的一步上。

同事敲完最后一个数字,往椅背上一靠。

“差得还是很多。”

贺承盯着屏幕。

“嗯。”

“唐梨她妈的房子真算进去?”

“先算可筹措能力,不代表真卖。”

“苏小满这三万也算?”

“她非要留。”

“你这个案子挺奇怪。”

贺承没抬头:“哪里奇怪?”

“正常这种时候,家属和朋友都是问能不能少赔点。你这边一个卖房,一个卖包,当事人自己还说要出去搬砖。”

贺承抓了一把头发,这几天没怎么睡,他原本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早就乱了,被他这么一抓更不像样。

“不用提醒我。”

同事看着表格,又算了一遍:“就算后面谈下来一部分,这个资金压力也不小。你准备怎么办?”

贺承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翻了几下通讯录,停在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联系人上。

同事看见名字,愣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问个价。”

“什么价?”

“车。”

同事看着他。

“你的?”

“嗯。”

“你不是最宝贝那辆车?”

贺承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半天才道:“所以先问价。”

“然后呢?”

“再说。”

“贺承。”

“干什么?”

同事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我刚才说这个案子奇怪,现在收回。”

贺承抬眼。

“你们这一群人都挺奇怪。”

贺承没理他。

他拨出电话以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唐母的房本压在文件袋里。

苏小满的银行卡就在旁边。

电脑屏幕上,是唐梨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全部。

谁都不知道,此刻城市另一边,真正决定那枚铜铃去向的谈话已经开始了。

在事情落定之前,月见谁都没说。

她今天没有坐轮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过那段长廊时脸色依旧有些白,但比前一次穿着病号服、戴着帽子从医院偷跑出来的样子体面多了。

林简陪她到了茶室外,没有进去。

老人只让月见一个人进。

茶室还是上次的样子。

窗开着,深色树木的枝叶被风吹动,茶已经泡好,老人坐在原来的位置,右手那枚深褐近黑的木戒依旧戴着。

月见坐下以后,把木匣放到桌上。

没有立刻打开。

老人看了一眼。

“带来了?”

“带来了。”

“舍得?”

月见没有回答。

她打开木匣,露出那把剪线器。

月见第一次在人间醒来时,它就和她一起出现。那时候她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姻缘司,只知道握住它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知道应该怎么用。

后来记忆一点点回来,她才明白为什么。

银铃证明她是谁。

剪线器证明她做过什么。

那枚曾经挂在她腰间的银铃,是执线官中司缘使的正式身份凭证。铃身上的司缘纹可以核验身份、确认权限,也能作为某些正式文书的印记。

真正跟“执线”有关的,是眼前这件东西。

她用它辨过线、理过线、结过线、也断过线。

她曾经握着它站在无数人的关系之外,以为自己看得见那些线,便有资格判断哪一根应该留下,哪一根应该消失。

直到0173。

老人伸出手,却没有立刻碰。

“多久没用了?”

“很久。”

“上一次呢?”

月见看着剪线器。

记忆里最后一次让它触到0173,是那座废弃的小祠。

系统在异常关系上留下识别标记。

她本该剪断真正的线。

最后却只断了追踪标记。

放走了那根线。

“0173。”

老人似乎并不意外。

“没有剪断。”

“没有。”

“你放了它。”

月见猛地抬头。

老人已经拿起茶杯,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值得解释的地方。

月见盯着她。

“我没有告诉过您。”

老人喝了一口茶。

“你说过你伪造回收结果。”

“不一样。”

月见声音低下来。

“我只说过我没有剪。”

“没剪和放,不一样。”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月见没有错过。

“您知道。”

老人放下茶杯。

“知道什么?”

“知道我当时做了什么。”

“你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可您不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老人没有回答。

又是这样。

每当月见试图再往前一步,她就把门关上。

月见看着她右手上的木戒,忽然问:“这是什么木头?”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园子里的树。”

“姻缘司后殿也有。”

“是吗?”

“只有三棵。”

“那倒比这里少。”

月见盯着她。

老人神情平静。

像真的只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

月见没有再追。

她知道问不出来。

“您要剪线器做什么?”

“你不是来换铃的吗?”

月见一顿。

“铜铃现在不在您名下。”

“我知道。”

“那您怎么给我?”

老人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同意了。”

月见怔住。

“藏主?”

“嗯。”

“她昨天还说不卖。”

“今天也不卖。”

“那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卖。”

老人起身。

这是月见第一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站起来。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动作却不慢。转身走向身后的柜子时,甚至让月见生出一种极奇怪的熟悉感。

从前也有人这样背对着她走过。

长阶之上。

祭坛之前。

每当众人争论不休,那个人只要起身,四周便会慢慢安静。

月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老人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个木盒。

放到桌上。

没有锁。

打开。

里面是空的。

月见皱眉。

老人看她:“铃呢?”

月见这才反应过来。

铜铃还在她自己身上。

她今天带来了。

因为老人上次说,带着剪线器再来。

月见从衣服内侧取出它。

□□的缺痕依旧明显。

老人伸手。

“给我。”

月见没有动。

老人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月见才把铜铃放进她掌心。

手松开的那一刻,她整条手臂都僵了一下。

老人看见了。

“还是舍不得。”

“嗯。”

“那为什么松手?”

月见看着铜铃。

“因为它现在确实不是我的。”

老人没有说话。

月见继续道:“唐梨为了把它拿给我,已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我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把那件事变成应该。”

老人抬眼。

“若我今天不给你呢?”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还给它现在的主人。”

“你会后悔?”

“会。”

回答得很快。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诚实?”

“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月见看着她。

“我不想再骗自己,说我做了正确的事,所以就不该难过。”

老人铜铃放进木盒。

盖上。

月见的视线跟着盒盖落下。

那一瞬间,她还是本能地想伸手,最后忍住了。

老人问:“唐梨还在看守所?”

“嗯。”

“若这枚铃永远拿不回来呢?”

“先让她回来。”

“若她知道你把铃还了,会不会怪你?”

“不会。”

“这么确定?”

月见点头。

“她会心疼。”

“有什么区别?”

“怪我,是觉得我做错了。”月见低声道,“心疼,是她知道我舍不得。”

老人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

桌上的布角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问:“你还记得银铃吗?”

“记得。”

“想拿回来吗?”

月见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银铃被收走的那一天,她以为自己失去的是全部。

身份。

权限。

地位。

还有过去许多年里,她用来确认自己是谁的一切。

“以前想。”

“现在呢?”

月见想了想:“不想。”

老人看着她:“银铃是身份的象征。”

月见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老人说得太自然。不是听说,不是猜测,是陈述。

“司缘纹刻在铃身上,用来验明身份、确认权限。执线者升阶,纹路会变。若离司,铃要收回。”

老人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木盒,继续道:“很多人离开姻缘司以后,最舍不得的偏偏是铃。”

“为什么?”

“因为人总喜欢拿一样东西证明自己是谁。”

她看向月见。

“没有银铃,就不是司缘使了吗?”

月见沉默片刻。

“从姻缘司的规矩上,是。”

“那从你自己呢?”

月见低头看向桌上的剪线器。

“我曾经是。”

老人微微挑眉。

“曾经?”

“嗯。”

月见抬起头。

“现在不是了。”

“如果还能是呢?”

又是这个问题。

和上一次几乎一样。

可月见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也不催。

她只是看着月见。

像在等她真正想完。

“我不知道。”

月见最终说。

老人眼底掠过一点意外。

“昨天不是答得很快?”

“昨天您问的是,如果和唐梨在一起,必须失去那些东西,我愿不愿意。”

“有什么不同?”

“今天您问的是,如果还能重新成为司缘使,我要不要。”

月见看着她。

“不是同一个问题。”

老人指尖停在木盒上。

月见继续道:“我不恨那个身份。”

“我也不觉得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

“我见过很多人因为误会错过,也见过有人明明已经伤害彼此,却因为一句所谓有缘,拖着不肯离开。执线官存在,不一定全无意义。”

“所以?”

“所以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一种不替别人选择的身份,我或许仍然愿意做。”

老人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可如果还是从前那样呢?”老人问。

月见摇头。

“那我不要。”

“即使你能重新拥有以前的地位?”

“不要。”

“能力?”

“不要。”

“那些人曾经对你的敬重?”

“也不要。”

老人看着她。

“为了唐梨?”

“不是只为了她,如果今天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我也不该替那个人决定。”

茶室里忽然静了。

月见自己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老人放在木盒上的手已经彻底停住。

她只是继续道:“以前我知道唐梨不愿意,也知道系统算出来的合适不是她想要的。我觉得自己看见了错误。”

“所以我救她。”

“可我用的还是原来的办法。”

月见皱了皱眉。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慢慢接上。

“我没有问任何人,也没有真正改变什么。”

“我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唐梨,所以偷偷把她留下来。”

老人仍然没有说话。

月见看着桌上的剪线器。

“我骗过记录,断掉追踪,利用自己的权限把0173封起来。”

“我以为只要结果是她没有被迫失去那根线,我做的就是对的。”她停了很久。“可如果每一个执线者都可以因为自己爱谁,就决定哪一条规矩可以绕过去……”

月见没有继续。

老人替她说了。

“那你和你认为错误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月见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熟悉了。

不是字句熟悉。

是语气。

她曾经一定听这个人这样说过话。

在很高的地方。

隔着长阶。

周围站着许多人。

月见盯着她。

“您以前是不是也问过我这些?”

老人没有回答。

“我当年到底……”

“今天不谈当年。”

老人打断她。

“你只需要记住刚才那句话。”

“哪一句?”

老人看着她。

“如果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

月见怔住。

老人慢慢道:“有些答案,只有在与你自己无关的时候仍然成立,才算答案。”

月见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她低下头。

“我记住了。”

老人这才重新看向剪线器。

“给我。”

月见的手落在它上面。

这一次,比刚才交出铜铃时平静。

她拿起剪线器。

它并不重。

可握在手里的感觉太熟悉。

手指该放在哪里,腕部该怎么转,怎样让刃口避开不该碰的线,怎样在最后一刻准确闭合。

这些动作已经进入身体,甚至比许多记忆活得更久。

月见低头看着它。

忽然想起第一次拿到剪线器的那一天。

那时她还不是司缘使。

只是刚刚能够独立处理关系的执线使。

有人告诉她,执线者的手要平稳有力。

因为你眼前看到的是线。

线的另一端,却是人的一生。

她当时以为“稳”的意思,是不要剪错。

后来才知道。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手稳。

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伸手。

月见把剪线器放到老人掌心。

老人没有立刻收。

“想清楚了?”

“嗯。”

“它和银铃不同。”

“我知道。”

“银铃只是告诉别人,你是谁。”老人看着她,“这把东西,才真正代表你曾经有权介入别人的缘。”

月见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舍得?”

“舍得。”

老人似乎没想到又是这个答案。

月见却笑了一下。

“可以放下。”

老人看了她很久。

最终收拢手指。

剪线器离开月见掌心。

只是一件旧物,从一个人手里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可月见低头看着空下来的手,忽然觉得,某些跟了她很多年的东西,也一起停在了那张茶桌上。

她曾经是执线官司缘使。

曾经站在别人的关系之外。

看线、辨线、结线、断线。

她曾经以为,能够看见命运的走向,是一种比普通人更高的能力。

如今她把真正代表那份执行权力的东西留在这里。

换回的却只是一枚最普通的铜铃。

它甚至连声音都不够好听。

只是很多年前,一个普通女子拿母亲留下的银簪换来,送给了她。

只因为唐梨愿意。

老人终于打开木盒,铜铃重新出现。

月见的目光落上去。

老人却没有立刻给她。

“还有一件事。”

月见抬头。

“什么?”

“这枚铃不是我送你。”

“我知道。”

“也不是我替现在的主人决定。”

月见微怔。

老人从盒子下面取出一张纸。

“她已经签了。”

月见接过来。

是一份简短的书面确认。

她看不懂所有法律用语,却看懂了最重要的一句——现持有人同意将该铜铃交由月见保管并最终转让,具体交接及相关事项由代理人另行完成。

月见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她奶奶让她给。”

“您不就是她奶奶?”

老人抬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她奶奶在哪里?”

老人端起茶。

“你不是已经见到了?”

月见一怔。

老人却低头喝茶。

月见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

“您刚才说您没说过。”

“我确实没说。”

“那您现在……”

“我也没承认。”

月见:“……”

她发现,和这个老人说话比跟系统打交道还累。

系统至少会明确告诉她任务失败。

老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随后,她把铜铃拿起来。

递给月见。

月见伸手。

老人却在两个人的手即将碰到时停住。

“最后问你一次。”

月见看着她。

“剪线器给我以后,不能反悔。”

“嗯。”

“哪怕以后有人告诉你,那不只是一把旧物。”

月见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解释。

“还换吗?”

月见看了一眼老人另一只手里的剪线器。

又看向铜铃。

她伸出手。

“换。”

老人松手。

铜铃落进掌心。

月见却下意识合拢手指。

□□那道小小的缺痕贴着皮肤。

还是熟悉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唐梨第一次把它交给她的时候,也曾摸着那道缺痕说,这里别再磕大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枚铃会离开自己这么久。

也不知道再次拿回来时,她已经不再是司缘使。

月见轻轻晃了一下。

叮。

声音仍旧发闷。

老人低头看着剪线器。

“值得?”

月见抬眼。

“值得。”

“一个是你过去的身份,一个只是一枚铜铃。”

“不是。”

老人看她。

月见把铜铃收进掌心。

“剪线器是我曾经替别人决定的东西。”

“铜铃是别人自己愿意给我的。”

老人安静下来。

月见又补了一句。

“所以不一样。”

这一次,老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风从那片深色的树间穿过。

月见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木戒。

一下。

又一下。

像很多年前,有人在面对一个迟迟没有找到答案的年轻司缘使时,也曾这样耐心地等过。

片刻后,老人道:“回去吧。”

月见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

“说。”

“唐梨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人终于回头。

“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您什么都知道。”

“我是律师?”

“不是。”

“我是警察?”

“也不是。”

“那你问错人了。”

月见抿了抿唇。

老人看她吃瘪,神情反而松了一点。

“铃的事情解决以后,她的律师会知道该做什么。”

月见立刻抓住重点。

“所以您已经和藏主谈好了?”

“该签的东西都签了。”

“赔偿呢?”

“展柜该赔多少,赔多少。”

“展览损失呢?”

“有依据的谈。”

“她之前要的那些钱……”

老人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账了?”

“唐梨没有钱。”

“她有律师。”

“她律师好像也快没有钱了。”

老人终于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

月见摇头。

“我不知道。林简说贺承最近一直在算钱。”

老人闭了闭眼。

“出去。”

月见这才抱着铜铃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

“我以后还能来吗?”

老人没有回答。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您。”

“等你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老人摩挲木戒的手停了一下,“我会再找你。”

月见猛地回头。

老人却已经重新低下头。

桌上,那把剪线器安静地躺在她手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

“什么事情?”

老人没有再答。

月见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开。

林简就在回廊外等她。

看见她出来,第一眼先看她的手。

剪线器不见了,铜铃还拿着。

林简什么都明白了。

“换到了?”

月见点头。

“嗯。”

“她到底是谁?”

月见回头。

茶室的门已经合上。

隔着窗,只能看见老人模糊的身影。

“她不肯说。”

“你猜到了吗?”

月见沉默片刻。

“我不敢猜。”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外走。

经过那片深色古树时,月见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

风吹过枝叶。

恍惚间,她又看见很久以前的后殿。

年轻的自己站在三棵树下。

腰间挂着银铃。

手里第一次接过剪线器。

高阶之上,有人告诉她,

“执线者,不得自结其缘”

记忆只闪了一瞬。

月见猛地停住。

林简问:“怎么了?”

月见回过头。

茶室的窗已经看不见了。

她低头摸了摸重新回到身上的铜铃。

很久以后,轻声道:

“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林简没有追问,月见也没有说。

因为园林深处的老人仍然没有承认。

此时另一边的律所里,贺承还不知道铜铃已经重新回到了月见手里。

他正盯着二手车商刚发来的估价,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同事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怎么样?”

贺承抓了抓已经乱得不能再乱的头发。

“奸商。”

“那还卖吗?”

贺承看向屏幕上那串无论怎么算,都显得不够的数字。

几秒后,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再问一家。”

园林深处,老人独自坐在茶室里,把那把剪线器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一件属于执线官的旧物留了下来。

另一件属于普通人的旧物,被月见带走。

老人合上柜门,右手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那枚深色木戒。

窗外的古树轻轻摇动。

她抬眼望了一会儿,低声唱:

“愿缘有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