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母想了两天,第三天一早,把存折和房本一起装进了布袋。
她出门前在客厅站了很久。
房子不大,住了很多年,墙面重新刷过两次,沙发也换过一次,只有阳台边那台老缝纫机一直没舍得扔。年轻的时候,她就是靠踩那台机器把唐梨一点点养大的。后来日子好起来,机器用得越来越少,上面常年罩着一块防尘布,她偶尔给跳舞队的老姐妹改裙腰、收裤脚才会重新打开。
这两天她反复想起唐梨。
想起警察联系她时,她在路上看到的那段视频;想起女儿站在自己面前,承认喜欢月见,也承认自己砸了不该砸的东西;更想起自己问出的那句,下一次呢?
她怕唐梨变成从前的自己。
怕她为了一个人,把钱、工作、生活,一样一样交出去,最后连自己都剩不下。可冷静下来以后,她又想起这些年唐梨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
唐梨十四岁的时候,她所在的服装厂拖了半个月工资。她想着老板也不容易,准备再等等,唐梨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头也不抬地问:“你不催,他怎么知道你等着用钱?”
十七岁,唐梨第一次兼职,老板让她多干两个小时,说年轻人多学点东西不吃亏。她第二天就拿着排班表去问那两个小时算不算工资。
后来做“梨姐醒醒”,她天天劝别人别为了感情把工作、朋友和钱全丢掉。唐母以前总觉得,这是女儿天生比自己清醒。直到这两天,她才意识到,也许唐梨那么怕失去自己,恰恰是因为小时候见过她怎么一点点把自己弄丢。
所以她还是怕。
可怕归怕。
女儿现在还在看守所里。
她不能因为害怕唐梨以后过不好,就站在外面看着她现在受罪。
上午九点多,贺承刚进律所,就看见唐母坐在前台,脚边放着一个旧布袋。
“阿姨?”
唐母立刻站起来:“小贺,我找你有事。”
进了办公室,她没绕弯子,直接从布袋里把存折和房本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到贺承面前。
“梨梨不是想买那枚铃吗?你帮她买。”
贺承看着桌上的东西,一时没说话。
唐母以为他嫌少,又把存折往前推了推:“这里是我这些年攒的钱。房子是老房子,不值特别多,但地段还行,卖了应该还能有一些。你都算进去。”
“阿姨,藏主现在不是嫌钱少。”
“我知道,人家不卖。”
“既然知道……”
“不卖也得继续谈。”唐母抬头看着他,眼睛还有些肿,语气却很坚定,“人家的东西,人家不愿意卖,这是人家的道理。梨梨想要,也是梨梨的心思。咱们不能逼人家,但能拿多少诚意就拿多少。你告诉她,我们不是想占便宜,她要多少钱,只要我们凑得出来,就给。”
贺承皱眉:“您知道对方目前主张的金额有多少吗?”
“知道个大概。”
“那您这套房……”
“卖。”
“阿姨。”
“我还有手。”
唐母说着,抬起两只手给他看。
手指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指节也有些粗,可仍然能动。
“我以前做缝纫,现在也能做。附近改衣服的店我昨天去问过,人家缺人。我眼睛没以前好了,做慢一点就是了。跳舞队那些老姐妹,有几个条件挺好的,我也能去借,我不白借,写欠条,算利息,慢慢还。”
贺承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得很紧。
“唐梨知道您准备卖房吗?”
“她知道肯定不让。”
“所以您就瞒着她?”
贺承忽然有点头疼。
他看着桌上的房本,又看着面前这个前两天还在警察面前质问女儿“下一次呢”的唐母。
“阿姨,您之前不是反对她为了月见……”
“我是怕她把自己赔进去。”唐母打断他,“我现在也怕。”
她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摩挲着房本边缘。
“可她现在已经进去了。”
“我不能因为怕她以后过不好,就先站在外面看着她现在受罪。”
贺承没说话。
唐母低下头。
“她小时候我离婚,带她出来,身上就那么一点钱,她从没问我要过什么。房子是后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上大学的时候说以后挣钱给我换大的,我没让。”
“我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什么。”
“现在她需要,我就拿出来。”
唐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湿润。
“我是她妈。”
“我得先把我女儿弄回来。”
贺承没再说话。
唐母把存折和房本往他面前推到最里面:“你拿着。能不能用得上以后再说,先算进去。真不够,你告诉我,我再想办法。”
贺承看着那本已经有些旧的房产证,最终伸手收进文件袋:“我可以先把这些作为家庭能够筹措的资金一起测算,但房子不是说卖就卖,更不会在唐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马上处置。您先答应我这一点,我才能收下。”
“行。”
“借钱也先别借。”
“那要是差得多呢?”
“差得多我会告诉您。”
唐母这才点头。
临走之前,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小贺。”
“嗯?”
“这些天你辛苦了,别嫌我们烦啊。”
贺承愣了一下:“不会。”
“梨梨这孩子嘴硬。”唐母停了停,“她要是在里面也跟你嘴硬,你别什么都听她的。”
贺承想起唐梨那句“搬砖也行”。
“这个您放心。”
唐母这才走。
门关上以后,贺承在原地坐了很久,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十分钟后,门又响了。
他以为唐母忘了什么东西。
“阿姨,您……”
门外站着苏小满,脚边两个大纸袋,头发乱得像三天没梳。
“贺律师。”
贺承看着她:“你又来干什么?”
苏小满进门,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送钱。”
贺承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什么钱?”
苏小满掏出手机。
“游戏机卖了。”
又掏出一张银行卡。
“两个包也卖了。”
最后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取现回执。
“还有我自己的。”
贺承看着她。
“多少?”
“三万零八百。”
“……”
“八百是游戏机,比我预想多卖的。”
苏小满还有点得意。
贺承盯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你们今天约好了?”
“谁们?”
“唐梨她妈刚走。”
苏小满愣住:“阿姨也来了?”
“存折,房本。”贺承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
苏小满低头看看自己的银行卡,忽然觉得三万零八百有点拿不出手。
“那……我这个是不是有点少?”
“重点是这个吗?”
“反正卖都卖了。”
“那你把钱留着生活。”
“我还有工资。”
“工作室现在暂停营业。”
“我少花点。”
“苏小满。”
“我真可以。”她刚才还带着点玩笑的神情慢慢收起来,“我知道三万块解决不了这么大的事。可工作室刚开始的时候,也没什么钱。有一次商务回款晚了,我房租差点交不上,梨姐自己那个月也只剩两千,先把我的房租垫了。”
“我说不用,她说,工作归工作,不能让员工睡桥洞。”
苏小满捏着银行卡边缘,低头笑了一下。
“后来工作室慢慢有钱,我工资涨了,奖金也有了,包和游戏机都是那以后买的。现在她进去了,我不能背着她给我发工资买的包,在外面等她自己解决。”
贺承沉默了片刻。
“她给你发工资,是因为你工作了。”
“我知道。”
“不是让你现在还回来。”
“我也不是还工资。”苏小满把卡重新推过去,“我是救我老板。”
贺承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上午一个要卖房,一个卖游戏机和包。他忽然开始怀疑唐梨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经营人际关系的,才能在自己进去以后,把外面的人一个个逼成这样。
“法律不是众筹。”贺承抬手按住额头,“你们一个要卖房,一个要卖包,再过半小时是不是准备有人卖车?”
苏小满看着他:“我没有车,你有车。”
贺承:“……”
苏小满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车?值多少钱?”
“出去。”
“贺律师……”
“出去。”
下午,律所会议室里摊了一桌资料。
唐梨目前能够动用的个人存款、工作室里属于她个人的可支配部分、已经结算和待结算的商务收入,唐母的存款、房产可参考价值,苏小满留下的三万零八百,再加上目前对方提出的各项赔偿主张,全被列进了同一张表里。
贺承和同事一项一项核。
展柜本身的损失有相对明确的依据;展览中断、场地安排、安保调整等费用还需要继续核实;铜铃本体并没有因为唐梨砸柜出现新的损伤,这一点已经记录。至于藏主公开提出的高额赔偿数字,只能算对方现阶段的主张,不代表最终都会被支持。
可即便只按现在相对保守的范围测算,屏幕上的数字仍然不好看。
更麻烦的是,钱并不是唯一的问题。
藏主不卖铜铃。
这意味着唐梨之前坚持的“赔偿加购买”方案,从一开始就卡在最关键的一步上。
同事敲完最后一个数字,往椅背上一靠。
“差得还是很多。”
贺承盯着屏幕。
“嗯。”
“唐梨她妈的房子真算进去?”
“先算可筹措能力,不代表真卖。”
“苏小满这三万也算?”
“她非要留。”
“你这个案子挺奇怪。”
贺承没抬头:“哪里奇怪?”
“正常这种时候,家属和朋友都是问能不能少赔点。你这边一个卖房,一个卖包,当事人自己还说要出去搬砖。”
贺承抓了一把头发,这几天没怎么睡,他原本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早就乱了,被他这么一抓更不像样。
“不用提醒我。”
同事看着表格,又算了一遍:“就算后面谈下来一部分,这个资金压力也不小。你准备怎么办?”
贺承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翻了几下通讯录,停在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联系人上。
同事看见名字,愣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问个价。”
“什么价?”
“车。”
同事看着他。
“你的?”
“嗯。”
“你不是最宝贝那辆车?”
贺承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半天才道:“所以先问价。”
“然后呢?”
“再说。”
“贺承。”
“干什么?”
同事一脸复杂地看着他:“我刚才说这个案子奇怪,现在收回。”
贺承抬眼。
“你们这一群人都挺奇怪。”
贺承没理他。
他拨出电话以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唐母的房本压在文件袋里。
苏小满的银行卡就在旁边。
电脑屏幕上,是唐梨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全部。
谁都不知道,此刻城市另一边,真正决定那枚铜铃去向的谈话已经开始了。
在事情落定之前,月见谁都没说。
她今天没有坐轮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过那段长廊时脸色依旧有些白,但比前一次穿着病号服、戴着帽子从医院偷跑出来的样子体面多了。
林简陪她到了茶室外,没有进去。
老人只让月见一个人进。
茶室还是上次的样子。
窗开着,深色树木的枝叶被风吹动,茶已经泡好,老人坐在原来的位置,右手那枚深褐近黑的木戒依旧戴着。
月见坐下以后,把木匣放到桌上。
没有立刻打开。
老人看了一眼。
“带来了?”
“带来了。”
“舍得?”
月见没有回答。
她打开木匣,露出那把剪线器。
月见第一次在人间醒来时,它就和她一起出现。那时候她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也记不起姻缘司,只知道握住它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知道应该怎么用。
后来记忆一点点回来,她才明白为什么。
银铃证明她是谁。
剪线器证明她做过什么。
那枚曾经挂在她腰间的银铃,是执线官中司缘使的正式身份凭证。铃身上的司缘纹可以核验身份、确认权限,也能作为某些正式文书的印记。
真正跟“执线”有关的,是眼前这件东西。
她用它辨过线、理过线、结过线、也断过线。
她曾经握着它站在无数人的关系之外,以为自己看得见那些线,便有资格判断哪一根应该留下,哪一根应该消失。
直到0173。
老人伸出手,却没有立刻碰。
“多久没用了?”
“很久。”
“上一次呢?”
月见看着剪线器。
记忆里最后一次让它触到0173,是那座废弃的小祠。
系统在异常关系上留下识别标记。
她本该剪断真正的线。
最后却只断了追踪标记。
放走了那根线。
“0173。”
老人似乎并不意外。
“没有剪断。”
“没有。”
“你放了它。”
月见猛地抬头。
老人已经拿起茶杯,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值得解释的地方。
月见盯着她。
“我没有告诉过您。”
老人喝了一口茶。
“你说过你伪造回收结果。”
“不一样。”
月见声音低下来。
“我只说过我没有剪。”
“没剪和放,不一样。”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月见没有错过。
“您知道。”
老人放下茶杯。
“知道什么?”
“知道我当时做了什么。”
“你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可您不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老人没有回答。
又是这样。
每当月见试图再往前一步,她就把门关上。
月见看着她右手上的木戒,忽然问:“这是什么木头?”
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园子里的树。”
“姻缘司后殿也有。”
“是吗?”
“只有三棵。”
“那倒比这里少。”
月见盯着她。
老人神情平静。
像真的只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
月见没有再追。
她知道问不出来。
“您要剪线器做什么?”
“你不是来换铃的吗?”
月见一顿。
“铜铃现在不在您名下。”
“我知道。”
“那您怎么给我?”
老人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同意了。”
月见怔住。
“藏主?”
“嗯。”
“她昨天还说不卖。”
“今天也不卖。”
“那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卖。”
老人起身。
这是月见第一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站起来。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动作却不慢。转身走向身后的柜子时,甚至让月见生出一种极奇怪的熟悉感。
从前也有人这样背对着她走过。
长阶之上。
祭坛之前。
每当众人争论不休,那个人只要起身,四周便会慢慢安静。
月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老人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个木盒。
放到桌上。
没有锁。
打开。
里面是空的。
月见皱眉。
老人看她:“铃呢?”
月见这才反应过来。
铜铃还在她自己身上。
她今天带来了。
因为老人上次说,带着剪线器再来。
月见从衣服内侧取出它。
□□的缺痕依旧明显。
老人伸手。
“给我。”
月见没有动。
老人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月见才把铜铃放进她掌心。
手松开的那一刻,她整条手臂都僵了一下。
老人看见了。
“还是舍不得。”
“嗯。”
“那为什么松手?”
月见看着铜铃。
“因为它现在确实不是我的。”
老人没有说话。
月见继续道:“唐梨为了把它拿给我,已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我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把那件事变成应该。”
老人抬眼。
“若我今天不给你呢?”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还给它现在的主人。”
“你会后悔?”
“会。”
回答得很快。
老人似乎有些意外。
“这么诚实?”
“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月见看着她。
“我不想再骗自己,说我做了正确的事,所以就不该难过。”
老人铜铃放进木盒。
盖上。
月见的视线跟着盒盖落下。
那一瞬间,她还是本能地想伸手,最后忍住了。
老人问:“唐梨还在看守所?”
“嗯。”
“若这枚铃永远拿不回来呢?”
“先让她回来。”
“若她知道你把铃还了,会不会怪你?”
“不会。”
“这么确定?”
月见点头。
“她会心疼。”
“有什么区别?”
“怪我,是觉得我做错了。”月见低声道,“心疼,是她知道我舍不得。”
老人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
桌上的布角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问:“你还记得银铃吗?”
“记得。”
“想拿回来吗?”
月见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银铃被收走的那一天,她以为自己失去的是全部。
身份。
权限。
地位。
还有过去许多年里,她用来确认自己是谁的一切。
“以前想。”
“现在呢?”
月见想了想:“不想。”
老人看着她:“银铃是身份的象征。”
月见的呼吸轻轻停了一瞬。
老人说得太自然。不是听说,不是猜测,是陈述。
“司缘纹刻在铃身上,用来验明身份、确认权限。执线者升阶,纹路会变。若离司,铃要收回。”
老人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木盒,继续道:“很多人离开姻缘司以后,最舍不得的偏偏是铃。”
“为什么?”
“因为人总喜欢拿一样东西证明自己是谁。”
她看向月见。
“没有银铃,就不是司缘使了吗?”
月见沉默片刻。
“从姻缘司的规矩上,是。”
“那从你自己呢?”
月见低头看向桌上的剪线器。
“我曾经是。”
老人微微挑眉。
“曾经?”
“嗯。”
月见抬起头。
“现在不是了。”
“如果还能是呢?”
又是这个问题。
和上一次几乎一样。
可月见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也不催。
她只是看着月见。
像在等她真正想完。
“我不知道。”
月见最终说。
老人眼底掠过一点意外。
“昨天不是答得很快?”
“昨天您问的是,如果和唐梨在一起,必须失去那些东西,我愿不愿意。”
“有什么不同?”
“今天您问的是,如果还能重新成为司缘使,我要不要。”
月见看着她。
“不是同一个问题。”
老人指尖停在木盒上。
月见继续道:“我不恨那个身份。”
“我也不觉得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
“我见过很多人因为误会错过,也见过有人明明已经伤害彼此,却因为一句所谓有缘,拖着不肯离开。执线官存在,不一定全无意义。”
“所以?”
“所以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一种不替别人选择的身份,我或许仍然愿意做。”
老人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可如果还是从前那样呢?”老人问。
月见摇头。
“那我不要。”
“即使你能重新拥有以前的地位?”
“不要。”
“能力?”
“不要。”
“那些人曾经对你的敬重?”
“也不要。”
老人看着她。
“为了唐梨?”
“不是只为了她,如果今天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我也不该替那个人决定。”
茶室里忽然静了。
月见自己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老人放在木盒上的手已经彻底停住。
她只是继续道:“以前我知道唐梨不愿意,也知道系统算出来的合适不是她想要的。我觉得自己看见了错误。”
“所以我救她。”
“可我用的还是原来的办法。”
月见皱了皱眉。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慢慢接上。
“我没有问任何人,也没有真正改变什么。”
“我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唐梨,所以偷偷把她留下来。”
老人仍然没有说话。
月见看着桌上的剪线器。
“我骗过记录,断掉追踪,利用自己的权限把0173封起来。”
“我以为只要结果是她没有被迫失去那根线,我做的就是对的。”她停了很久。“可如果每一个执线者都可以因为自己爱谁,就决定哪一条规矩可以绕过去……”
月见没有继续。
老人替她说了。
“那你和你认为错误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月见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熟悉了。
不是字句熟悉。
是语气。
她曾经一定听这个人这样说过话。
在很高的地方。
隔着长阶。
周围站着许多人。
月见盯着她。
“您以前是不是也问过我这些?”
老人没有回答。
“我当年到底……”
“今天不谈当年。”
老人打断她。
“你只需要记住刚才那句话。”
“哪一句?”
老人看着她。
“如果0173另一端不是唐梨。”
月见怔住。
老人慢慢道:“有些答案,只有在与你自己无关的时候仍然成立,才算答案。”
月见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她低下头。
“我记住了。”
老人这才重新看向剪线器。
“给我。”
月见的手落在它上面。
这一次,比刚才交出铜铃时平静。
她拿起剪线器。
它并不重。
可握在手里的感觉太熟悉。
手指该放在哪里,腕部该怎么转,怎样让刃口避开不该碰的线,怎样在最后一刻准确闭合。
这些动作已经进入身体,甚至比许多记忆活得更久。
月见低头看着它。
忽然想起第一次拿到剪线器的那一天。
那时她还不是司缘使。
只是刚刚能够独立处理关系的执线使。
有人告诉她,执线者的手要平稳有力。
因为你眼前看到的是线。
线的另一端,却是人的一生。
她当时以为“稳”的意思,是不要剪错。
后来才知道。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手稳。
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伸手。
月见把剪线器放到老人掌心。
老人没有立刻收。
“想清楚了?”
“嗯。”
“它和银铃不同。”
“我知道。”
“银铃只是告诉别人,你是谁。”老人看着她,“这把东西,才真正代表你曾经有权介入别人的缘。”
月见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舍得?”
“舍得。”
老人似乎没想到又是这个答案。
月见却笑了一下。
“可以放下。”
老人看了她很久。
最终收拢手指。
剪线器离开月见掌心。
只是一件旧物,从一个人手里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可月见低头看着空下来的手,忽然觉得,某些跟了她很多年的东西,也一起停在了那张茶桌上。
她曾经是执线官司缘使。
曾经站在别人的关系之外。
看线、辨线、结线、断线。
她曾经以为,能够看见命运的走向,是一种比普通人更高的能力。
如今她把真正代表那份执行权力的东西留在这里。
换回的却只是一枚最普通的铜铃。
它甚至连声音都不够好听。
只是很多年前,一个普通女子拿母亲留下的银簪换来,送给了她。
只因为唐梨愿意。
老人终于打开木盒,铜铃重新出现。
月见的目光落上去。
老人却没有立刻给她。
“还有一件事。”
月见抬头。
“什么?”
“这枚铃不是我送你。”
“我知道。”
“也不是我替现在的主人决定。”
月见微怔。
老人从盒子下面取出一张纸。
“她已经签了。”
月见接过来。
是一份简短的书面确认。
她看不懂所有法律用语,却看懂了最重要的一句——现持有人同意将该铜铃交由月见保管并最终转让,具体交接及相关事项由代理人另行完成。
月见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她奶奶让她给。”
“您不就是她奶奶?”
老人抬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她奶奶在哪里?”
老人端起茶。
“你不是已经见到了?”
月见一怔。
老人却低头喝茶。
月见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
“您刚才说您没说过。”
“我确实没说。”
“那您现在……”
“我也没承认。”
月见:“……”
她发现,和这个老人说话比跟系统打交道还累。
系统至少会明确告诉她任务失败。
老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随后,她把铜铃拿起来。
递给月见。
月见伸手。
老人却在两个人的手即将碰到时停住。
“最后问你一次。”
月见看着她。
“剪线器给我以后,不能反悔。”
“嗯。”
“哪怕以后有人告诉你,那不只是一把旧物。”
月见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解释。
“还换吗?”
月见看了一眼老人另一只手里的剪线器。
又看向铜铃。
她伸出手。
“换。”
老人松手。
铜铃落进掌心。
月见却下意识合拢手指。
□□那道小小的缺痕贴着皮肤。
还是熟悉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唐梨第一次把它交给她的时候,也曾摸着那道缺痕说,这里别再磕大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枚铃会离开自己这么久。
也不知道再次拿回来时,她已经不再是司缘使。
月见轻轻晃了一下。
叮。
声音仍旧发闷。
老人低头看着剪线器。
“值得?”
月见抬眼。
“值得。”
“一个是你过去的身份,一个只是一枚铜铃。”
“不是。”
老人看她。
月见把铜铃收进掌心。
“剪线器是我曾经替别人决定的东西。”
“铜铃是别人自己愿意给我的。”
老人安静下来。
月见又补了一句。
“所以不一样。”
这一次,老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风从那片深色的树间穿过。
月见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看见她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木戒。
一下。
又一下。
像很多年前,有人在面对一个迟迟没有找到答案的年轻司缘使时,也曾这样耐心地等过。
片刻后,老人道:“回去吧。”
月见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
“说。”
“唐梨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人终于回头。
“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您什么都知道。”
“我是律师?”
“不是。”
“我是警察?”
“也不是。”
“那你问错人了。”
月见抿了抿唇。
老人看她吃瘪,神情反而松了一点。
“铃的事情解决以后,她的律师会知道该做什么。”
月见立刻抓住重点。
“所以您已经和藏主谈好了?”
“该签的东西都签了。”
“赔偿呢?”
“展柜该赔多少,赔多少。”
“展览损失呢?”
“有依据的谈。”
“她之前要的那些钱……”
老人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账了?”
“唐梨没有钱。”
“她有律师。”
“她律师好像也快没有钱了。”
老人终于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
月见摇头。
“我不知道。林简说贺承最近一直在算钱。”
老人闭了闭眼。
“出去。”
月见这才抱着铜铃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
“我以后还能来吗?”
老人没有回答。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您。”
“等你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老人摩挲木戒的手停了一下,“我会再找你。”
月见猛地回头。
老人却已经重新低下头。
桌上,那把剪线器安静地躺在她手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
“什么事情?”
老人没有再答。
月见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开。
林简就在回廊外等她。
看见她出来,第一眼先看她的手。
剪线器不见了,铜铃还拿着。
林简什么都明白了。
“换到了?”
月见点头。
“嗯。”
“她到底是谁?”
月见回头。
茶室的门已经合上。
隔着窗,只能看见老人模糊的身影。
“她不肯说。”
“你猜到了吗?”
月见沉默片刻。
“我不敢猜。”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外走。
经过那片深色古树时,月见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
风吹过枝叶。
恍惚间,她又看见很久以前的后殿。
年轻的自己站在三棵树下。
腰间挂着银铃。
手里第一次接过剪线器。
高阶之上,有人告诉她,
“执线者,不得自结其缘”
记忆只闪了一瞬。
月见猛地停住。
林简问:“怎么了?”
月见回过头。
茶室的窗已经看不见了。
她低头摸了摸重新回到身上的铜铃。
很久以后,轻声道:
“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林简没有追问,月见也没有说。
因为园林深处的老人仍然没有承认。
此时另一边的律所里,贺承还不知道铜铃已经重新回到了月见手里。
他正盯着二手车商刚发来的估价,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同事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怎么样?”
贺承抓了抓已经乱得不能再乱的头发。
“奸商。”
“那还卖吗?”
贺承看向屏幕上那串无论怎么算,都显得不够的数字。
几秒后,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再问一家。”
园林深处,老人独自坐在茶室里,把那把剪线器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一件属于执线官的旧物留了下来。
另一件属于普通人的旧物,被月见带走。
老人合上柜门,右手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那枚深色木戒。
窗外的古树轻轻摇动。
她抬眼望了一会儿,低声唱:
“愿缘有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