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雪绪和太宰治从十三岁开始相识。
但真正拉近两个人的,不是那次河边的初遇。
而是一场逃离世界的决定。
那也是花山院雪绪第一次得知——这个世界存在着异能力。
自从那天在河边救下那个奇怪的少年,花山院雪绪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他。
想起他鸢色的眼睛,想起他湿漉漉的卷发贴在苍白脸颊上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又是被救了呢”时,那种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语气。
她想知道他是谁。
她想知道他缠着绷带的右眼下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伤痕。
她更想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
“诚一叔叔。你说……人活着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当时那个少年早已离开,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河岸边的草坪上,急匆匆赶到她身边的中村诚一就这么被她问住了。
“小小姐。人活着当然是有意义的。”中村诚一沉思了片刻,蹲下身来与花山院雪绪视线平齐,认真回答道,“小小姐有喜欢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花山院雪绪低下头。
但在说出口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个少年被夕阳照亮的侧脸。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中村诚一冲她露出一个笑容:“至少,对我中村诚一来说,看着小小姐从那么小一点长到现在,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小小姐暂时找不到答案——可以从期待开始。”
期待。
花山院雪绪开始期待与他遇见。
横滨这片地方不再是她梦想破碎的伤心之地。
它成了她每每放假必去的地方。
而中村诚一也每次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就这么看着她望着她和太宰治初遇的那条河。
几乎每次长假放假,花山院雪绪都会去那条河边散步。
她是多么希望能看到他的身影出现。
可惜,一次都没有。
“诚一叔叔,我在期待一个人出现。”第五次假期来到河边时,花山院雪绪终于开了口。
中村诚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看向那波光粼粼的河流,回应道:“小小姐既然期待和那个人见面,那需要主动去寻找。等待,只会消磨期待的热情。”
花山院雪绪没有回答。
而是沿着河流旁边慢慢往前走着。低矮的建筑物逐渐映入眼帘,喧闹声逐渐越来越清晰。
“小小姐。前面不远处就是擂钵街的外围入口了。”中村诚一突然开口提醒,“那里是贫民窟,对于小小姐来说很危险。”
花山院雪绪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擦得光亮的黑色皮鞋。的确与那里满是尘土的水泥地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
“轰——!”
巨大的爆裂声从前方传来。花山院雪绪下意识抬头,看到擂钵街外围的小巷里窜出一队人马。
中村诚一迅速挡在她身前,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小小姐,往巷子里跑。不要回头。”
“可是——”
“跑。”
她没有动。
因为在那队被追赶的人马前方,她看到了一个身影。黑色的大衣,缠着绷带的右眼,还有那头她绝不会认错的卷发。
那个少年奔跑在爆炸掀起的尘土里,脸上却挂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笑。像是在和这个正在追杀他的世界玩一场游戏。
花山院雪绪的心脏猛地收紧。
“小心——!”
紫色的光从半空坠落。
那道紫光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它朝着那个少年的方向,劈了下来。
然后花山院雪绪看到了迄今为止完全脱离她世界观的一幕——
在电光降临的前一秒,少年只是对准那道光向上举起了手掌。
她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滋——”手掌与电光接触的瞬间,那电光顿时消散无踪。
只留下一阵撕裂空气的声响。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
“是异能力。小小姐。”站在她身边的中村诚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花山院雪绪反应了过来。
“诚一叔叔也拥有异能力?”
等待她的是中村诚一难得的沉默。
然后那个少年停了下来,转过身,没有再冲着花山院雪绪和中村诚一的方向前进。
他的神色很平静。
“太宰治。我们组织首领的东西你也敢动。”那队人马很快追了上来,为首的队长声音冷冰冰道,“今天要是让你走出擂钵街,我们所有人都得切腹谢罪。”
“小小姐。我们走吧。这里不适合继续留下来了。”中村诚一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恰好让她挣不开。
“诚一叔叔……他会死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小姐。”中村诚一的声音沉了下去,“老爷救下了我的命,所以我的命是小小姐的。但是——”
“小小姐如果为了任何人,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他顿了顿,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一些。
“那是我中村诚一……没有尽到本分。”
花山院雪绪抬头望向中村诚一。
她自小就很聪明。
她不是没有懂诚一叔叔的意思。
如果她现在派中村诚一救这个少年,即使诚一叔叔是异能者,有一定的办法——
但也证实了她也是个置儿女私情于个人安危之上的不合格继承人。
而且为这个少年得罪组织的后续的一系列影响,她根本承担不起相应的责任。
花山院雪绪的手指渐渐收紧了。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她现在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
她想起那天他帮她包扎伤口的时候。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一个连陌生人的擦伤都会认真对待的人。
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
绝对不可以!
人她一定要救!
“中村管家。”
她听到自己开口。那声音很平静。
“我在十岁那年就已经是花山院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花山院雪绪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在用“继承人”这个身份,把一个看着她长大的人,推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
但这是唯一的方式。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是花山院家继承人绝对不该做的事。
“你干涉不了未来家主的决定。你逾矩了,中村管家。”
她闭了闭眼睛。
“既然决定成为花山院家的家臣——那就认清身份。”
中村诚一没有动。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摇晃。
“你确实没有尽到本分。”
她睁开眼。
“但不是因为你没保护好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小姐。”
“我以花山院家第二十九代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你——”
她顿了顿。
“保护那个少年。”
中村诚一看着她。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冲花山院雪绪做了个家臣对认定家主的礼节。
“是。少主。”
他没有再叫她“小小姐”,而是叫她“少主”。
花山院雪绪赢了。
但她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中村诚一的身影如同一道残影消失在擂钵街的烟尘中。
花山院雪绪站在原地,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爆炸余震。
以及,偶尔传来的、短促的闷响。
以及,闷响之后的寂静。
中村管家袭击的速度很快……他确实是异能力者。
花山院雪绪没有回头。
也没有离开。
擂钵街的尘土落在她黑色的皮鞋上,她垂眸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中村诚一蹲在河岸边问她“小小姐有喜欢的东西吗”的那刻。
那时她回答的是“我不知道”。
而现在——
她知道了。
但她也把她的软肋彻底暴露在了枪口之下。
她第一次做了一个无比荒唐,但是完全遵循内心想法的决定。
答案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花山院雪绪开始怀疑自己那个荒唐的命令,是不是已经让中村管家付出了某种她无法承受的代价。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稳。
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中村诚一从烟尘里走出来,他拎着那个少年的衬衫后领。
就是之前被那群人叫作“太宰治”的家伙。
中村诚一松开手。
那个少年双脚落在地上,拍了拍白色衬衫上沾到的尘土。他的动作很轻快,像是刚从一场小小的麻烦里脱身,而不是刚从一群追杀者的包围中活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花山院雪绪。
鸢色的瞳孔在擂钵街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呀——大小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见面了。”
“麻烦的异能力。”中村诚一皱了皱眉。
花山院雪绪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臂。
白色衬衫的袖口有一片暗色的痕迹。
“你受伤了。”她说,“需要尽快包扎。”
“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哦~”他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臂,“而且,大小姐这么紧张的样子,比伤口本身有趣多了。”
“大小姐,”他歪了歪头,“你叫什么名字?”
“花山院雪绪。”
“花山院……”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姓氏的分量。
然后他笑了。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花山院小姐,考虑一下?”
但太宰治话还没说完,中村诚一就赏了他脑袋一拳头。
“唔,好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chapter8 答案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