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这几天你先挨我睡,无论是床垫还是被套,你自己解决,听见了吗?”他说话很稳,心里早已仓促万分,结果杨智鑫听完就光低头摆弄手机,让人搞不明白。
柠岭拿上衣物去卫生间,独留他尴尬地站着。
手机又一声震动,他抬起看【微信转账】,来自于一张日落头像,一看就是抖音常发的‘氛围感头像3.0’,再瞧网名,更带感了‘大战霸王龙’,呵,他还大战小王龙呢,杨智鑫都多大了,还没换牙?小孩一个。走的时候也才是个恰满十七岁的孩子。
“现在多大了。”
“二十六了。”
“快十年了。”
杨智鑫躺在沙发上,“朔哥今年31了吧。”
“嗯。”他点进微信转账,看见数额,吓得他倒吸凉气,稳住心情又是血压飙升“十万?”
他想过杨智鑫发来的是借宿钱,水电费,再不济也是还柠岭的苹果钱,直到那1后边整整挂五个0像一颗颗炮弹似的在他大脑轰炸,寻常人赚也赚一两年,甚至纯利息还不到,“杨智鑫,你发这钱是什么意思?”
“我想着没带礼物给你,柠岭那边前段时间已经给她发过了,给钱要比给礼物更直接点,所以,我想得你原谅——”
“你把我当什么了?”当什么都收的烂好人吗?“你想说你发钱是想取得我的原谅吗?”而不是好好跟我解释离开的原由?
“嗯。”杨智鑫天真地抬头,显然只听进了第二句,想取得他的原谅,下一秒就被陈朔拎着后衣领毫不留情地打开门甩外面去。
门一声碰响,重重砸上。
杨智鑫那一下踉跄,还差点让他狠不下心。
门后,他缄默地思考手机上的事,直到手机息屏,他没按下确认收款,也没再次退回,让十万在二十四小时后重新转回去。
赶了杨智鑫的二十多分钟,他觉得自己有病,在门上靠了二十分钟。
于是起身,又是再次有病地回到卧室,打开门的那一刻,摆在展台正中央的是乐器匣子,它就如此惹眼地横放,逗得陈朔上前打开,一柄葫芦厚实,刻有精美的美人雕花,木质感被保护得无任何浸湿,偏褐黄色的圆润外表下是墨紫色的三根竹杆,杆尾留有一红苏。
那一点一滴都惹得人妄图伸手触摸,他没动,也不敢把昨天才保养过的外壳又印上他的指纹。
以前杨智鑫常拿这把葫芦丝来寻他。
“朔哥朔哥,你听我吹的好不好?!我跟你说我吹《彩云之南》可好听了,邻里邻居都夸我呢,说是配上他们唱的山歌都毫不违和,一比一的优美呢!”
当时的青年正忙着给那拼死人的高考刷题,哪有空听初一生在那里吹葫芦丝,“一会儿吧,等朔哥把这页写完。”
男孩的情绪照常,倒是积极不低落地爬上床,来到他身边。
陈朔盘腿坐床上,家里普通没书桌,是外边抹了层油的收缩木桌靠在床边,勉强搭成个工具,但坐久了颈椎是出了名地痛。
感受到杨智鑫贴过来,他可算抬起头玩笑道:“智鑫,会写吗?”
“写?”男孩把葫芦丝放桌上,拿起他的书浏览“会几道。”
一听杨智鑫会,他百感交集,对方当真是神童啊!但不得不承认,智鑫的父母不在身边也对智鑫的培养没少过,光是补习班就有三个,一个奥数一个英语,最后就是男孩喜欢的葫芦丝,所以他也没什么好感叹了。
是的,以此来宽慰自己。
他把笔递过去,“你帮朔哥写几题,朔哥就听你吹葫芦丝好不好?”
其实就是作业太多了,他想休息会儿。
“好!”杨智鑫瞬间信誓旦旦地夺过笔,埋头用草稿纸解题“那朔哥说好了要听我吹哦。”
“知道了,我哪次骗过你?”
“可你次次都骗我。”
在2013年,某些县城并未完全普及智能机的年代,他们家用的还是按键机,只有杨智鑫有一台父母寄来的3G,也达不到搜作业帮的程度,凄惨的就只有一心徒手写作业的孩子们了。
“朔哥哪来那么不守信?智鑫,你要知道朔哥一心都是为了你着想,是锻炼你的察言观色能力。”他在杨智鑫懵懂地扬圆脸听话时,戳戳对方的小胸脯。
男孩真垂头思考,“察言观色?”
“是啊,智鑫,你不是说以后要去艺术系大学吗?你以后要是实现了梦想,有了超级超级多的粉丝,那你就成为别人的榜样了,不得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男孩感到疑惑,“那歌手也是吗?不是说干什么专业对什么事吗?有些歌手也不经常露面,大家光听他的歌就能学到好多,也没人去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啊。”
他转念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不少歌手私生活混乱并无人知晓,大家都只听歌不了解私下,更不知以后会不会有种明星是既要卖颜又要唱跳绝佳的,总之他没听过,没时间陪小孩聊天,讲理不通,那他就要讲无理了,“智鑫,你先别提别的,你信你朔哥的话吗?”
杨智鑫笑着,赶忙点头,眼里的崇拜像装下了漫天星辰:“信!”
陈朔勾唇一笑,手搭在桌子上,托腮瞧着,“那是不是朔哥说啥是啥?”
“是!”
“既然这样,就乖乖写题吧,写完,我就听你吹。”他哄孩子般,声音带着些挑逗,气压低。
“好!”
就如此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那套作业成谁的了。
挂墙上的时钟未停歇过哒哒哒的声音,待最后一哒结束,那几道题被杨智鑫顺利写完,放下笔,满脸期待,“朔哥,我会的那几道写完了!”
他把书抽来检查,也就大致浏览一遍,除了格式,没什么大问题,就算有也暂时敷衍老师做完了不就成了。
“不错啊,你还挺聪明的。”称慰地点点头,伸手揉揉男孩的头发,不忍心再打击对方期待的小模样了“我的作业还没写完,你也知道剩下些题,明天开学还要教,没法抽空来听你吹葫芦丝,我边写边听好不好,算是给我写题加首音乐了。”
杨智鑫乖的懂事,光是摇头说‘没关系’,然后抓住桌上的葫芦丝先来个预备形式。
他淡淡地笑着,回过头继续写。
待优美的旋律传入耳蜗时,他已身心放松,写题的笔在动,耐不住寂寞的嗓子在哼,时而念念有词道: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孔雀飞去,回忆悠长,玉龙雪山,闪耀着银光,秀色丽江,人在路上~
那日,在他的陶冶下却未曾注意男孩就这样为了他,傻傻地吹了一整天,直到他作业写完,才发现杨智鑫手垂落一侧,呼吸平缓地靠在他背上,紧闭眼眸。
他合上盖子,把乐器盒拎到沙发上放着,卫生间的门开了,柠岭身穿睡衣,双手擦头地出来。
“小柠,帮我把镜子前的剃须刀丢过来。”“好!”柠岭又钻进去,拿起洗手台上的电动剃须刀甩来,“奇怪,智鑫哥呢?”
“赶出去了。”
柠岭见他一如既往地面庞,手中紧握剃须刀,就连沙发上还摆放着葫芦丝,“为什么?”
“他给你发了钱?”陈朔这般说,她当即明白他生气了,乖乖点头,“嗯。”
“你收了?”——“嗯。”
眼神时不时打量,又说:“要我还回去吗……”
“不用,他发给你的,你想要就要吧。”
陈朔这句赦令让她肩膀放松,还好不还,有钱不收白不收,继续擦头发,“那为什么把他丢出去了,外面多冷啊。”
“别说了,赶紧去把头发吹干睡觉,不准只吹半干,听见没?”
在他的催促下,柠岭先溜回屋了,但留下的回答糊弄,“哦。”
禁不起猜就知道那姑娘不喜欢吹干,又忽略他,他就重喊一遍:“你这丫头,我说真的,小心湿着头发睡觉,老年来就得老年痴呆了!”
柠岭冒个泡:“什么老年痴呆,那儿这么严重,我没听过,只知道得风湿,但我还年轻,老年的事老了再说。”她在卧室里叮叮哐哐地不知道翻些什么“智鑫哥就不会得老年痴呆,他是不是可以只吹一半。”
陈朔倒来了兴致,走过去懒散地靠在门框上,手中把玩着剃须刀,“你上哪儿听说他不会得的?”
“肯定的事,你就看吧,他私下又抽烟又喝酒,弱不禁风,能不能活到老都是问题,更别提老年痴呆了。”女生翻出吹风机,冷笑话说得他嗤笑,在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时,他见柠岭的笑容停止了,“朔哥,他怎么会成这样。外面怎么把他糟蹋成了这样。”
他理解柠岭的顾虑,在柠岭还小时最粘的就是杨智鑫,因为杨智鑫在那一群托管孩子里是唯一与她相差不大,还友好易处的哥哥,而他比杨智鑫大五岁,更别提与柠岭的年龄代沟。
“谁知道呢?活该吧。”他轻蔑地撇眼,然后转身来到门口,迟钝几秒打开门,阴湿昏暗的过道里,一个身影单薄地坐在阶梯上,见有亮光渗出,对方落魄的目光终于炯炯地看他。
男人就这样像只丧家犬,只有看见他时才再次摇起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