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递剃须刀，低视男人，“把胡子刮了进去，别让小柠再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
杨智鑫接过来，摘下口罩，手指僵冷地摁动开关，黑色的电动器发出蜜蜂振鸣，“她失望吗？看见我这样。”
“你以前给她发过什么？”陈朔走来，不顾及拖鞋是否可以踩外面，到男人身边坐下“她只知道你抽烟。喝酒。弱不禁风。”
杨智鑫静静用发烫地金属片贴近嘴外围，等那胡茬一点点被磨完，狼狈又直白地说：“我们经常联系，我只敢找她，告诉她我生病了，我心情不好，我酒精中毒洗胃了，我。”不敢再说下去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万般揪心却无能为力，到底为什么不来找他，宁愿示弱给晚辈，给喜欢他的小妹妹，也不愿意来找一下他，陈朔。
“……”电动剃须刀的嗡鸣被杨智鑫摁停，眉心微蹙地盯着他，乌泱泱的瞳仁云雾绵绵，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怕啊。我真的很怕。我出去一趟不敢联系你，我不敢告诉你我不争气，灵感枯竭，创作瓶颈，人情世故没搞好遭人针对，让你知道我杨智鑫这个人蠢，连自己选的路都走不好，一大把机会都抓不住，一开始就该听你的……”
是啊，一开始就该听他的。
他不认为杨智鑫的性格能在娱乐圈混出些名堂，小时候杨智鑫说说，他就陪对方玩玩，但他没想到杨智鑫真的开始自己创作音乐了，在手机短视频上小火一次，积攒小万粉丝，还雀跃淳朴地来找他炫耀。
陈朔很高兴，欣慰也抵不过对方后续为了深不见底的音乐事业，在十七岁那年，还是个未成年孩子时就毫无通知地离开他，反而能考211重点的成绩沦为个二本。
他伸手拿过男生手中的剃须刀，启齿：“你现在也觉得不该听我的吗？”
“我现在觉得该听你的，先有学历再有追求，不迟，我当年急了，可那个机会只有一次，不能丢。”
杨智鑫赞同了他的说辞，不过表面功夫，他知道，如果再给杨智鑫一次机会，对方还是会为了追求，不顾他的劝诫，然后继续抛下他，就只是为了让他——“你一直鼓励我，我不想让你失望。”杨智鑫自己回答了他的想法，食指摸向宽松运动裤的边缘，被他逮住手腕责备道：“还抽？”
这位“烟鬼男孩”终于放下手，央求道：“克制不住，就一根好吗？”
陈朔不顾他的感受，一只手掐住他的脸颊，往脚边扭，是零散的几根烟屁股，对他说：“看见没，你抽了好几根，再抽一根又来一根，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性子。”
杨智鑫脸颊稀缺的肉被他捏的鼓起来，可怜地说：“什么性子？”
“得寸进尺。”
全网黑的前提也得是极为有热度的歌手，没人会在乎一个小糊咖，所以杨智鑫以往能火并非全拼颜值，更多的是他的野心，那些密密麻麻地堆积起来就像鳄鱼的牙齿一样死咬不放，只要有机会冒光，他绝不松口，撞破南墙也要得手的决心，而这种锋芒也经常在人际关系上显露出来，说好听点为人坦荡，说难听就是他总结的“得寸进尺。”
幸亏早期有作品撑腰，但杨智鑫的颜粉开始有所浮动时，公司不顾歌手的感受换了营业方式，就连小卡都从MV图变成了他的个人颜值向，知道的是歌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爱豆。
他知道杨智鑫对音乐的热爱，这么可能会接受，对杨智鑫来说，自己好不容易编出的音乐却只有人看容貌，打击很大，又无能为力，以至于这样的想法叠加一点就断了他的灵感，后面的曲子一日不如一日，就连曲子类型都得按照公司给他树立的人设来，稍微有点暗黑和致郁都是不被准许的。
杨智鑫又用那双狗狗眼祈求，看得他掐脸的指尖泛白，又挑起烦地撒手，让他抽，抽死了就不关自己的事，不仅不关，他还要去杨智鑫坟上撒尿，一脚把酒踢翻，坟头草给他拔了，最后再狠狠地骂他一句：哈哈哈哈！怎么样，后悔了吧！
陈朔的想象突然被掐断，与自己无关了，怎么还想着复仇，“……”
裤包中的烟终于被杨智鑫掏出，一块拿出的打火机喀得耸起一团仰上的火焰，温暖得很，把金属壳给浇了个通透，黄光连着银漆噌噌下渗。
也将方圆十里的蚊子给逗来了，好样儿的！他想。
今天穿的短裤，果然一眼就被‘小祖宗’们盯上，左Pia右Pia，“你现在写的都是些什么歌？啧！”
一巴掌呼死一只，捏起蚊尸丢地上，掌心血刺挠的他又说：“过来。”
杨智鑫屁股挪过去。
“还能是什么，励志向上小甜歌，有些曲子都不是我的，填词也不是，光是一唱拍个照就完的事，怎么了。”杨智鑫吐口清烟侧目，就瞪大双眼“你干嘛！你在我衣服上擦什么呢！”
他光喊不抢，倒真让陈朔擦干净了，“闭嘴，小声点，你不是叫我朔哥吗，反正你黑衣暗裤的不影响什么，一会儿要是洗澡一块儿塞洗衣机，给你朔哥擦手倒也算尊老爱幼了。”
“朔哥老吗！”
杨智鑫不满意的反问，张口就让他忍不住自嘲：“我三十多了，还不老？那你觉得要多老才老？”
杨智鑫一笑，掐着烟蒂，口含寥寥弥烟，滚滚上飞，语气模糊：“至少要比天荒，比地老，让那天上的云阙九宫再无长生可言……”
他看着男生昂起的下巴，双眼混沌，似是畅想虚妄一切，畅想这世间真正能与他媲美之人。
这个眼神，陈朔怀念已久，以前的智鑫就喜欢如此仰仗他。
“朔哥比你大五岁…”陈朔挤过去笑言“可不就算老了吗。”
“那我比朔哥小五岁，依你的话，我就是幼了吗？”埋怨地弹弹灰“自己都不懂得爱幼还让我尊老。”
“你很有意见？怎么，不想进去了？杨智鑫，你都二十六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呢？”
杨智鑫的眸光压得黯淡，“没有，我没法当自己还是个孩子，以前有你在，你会安慰我，会保护我，让我依赖你，可现在我没做好，惹你生气了，你不会原谅我，也就没人把我当小孩了。”
陈朔的拇指摩挲着衣角布料，杨智鑫以前的模样如鬼魂般缠住他，窒息地令人压抑。
他说：“你的父母呢？”
“起先事端频发，他们还好，会安慰我，但是没料到这么严重，家里的亲戚议论纷纷，我的弟弟比我有出息恰好考进了个不错的大学，毕竟我不是被他们带大的，为了让我的事不影响到昭昭，就希望我赶快跟大家微博道歉，下场解释，最好卖哭装惨博取同情与关注度，又或是赔偿违约金不干了，我不同意，拒绝了，他们说我很自私，光知道自己不晓得考虑他人，更不懂将心比心，是只被看走眼的白眼狼。”杨智鑫说着很累，越说越哽咽，刚摁灭一只烟又抽出一只来点燃“朔哥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
那只烟还没被他含进嘴里，视线掠过朔哥时，目光稍作停留，那个眼神和过去那个大哥哥一致的心疼，可能代表不了什么重要事情，但他明白一点，只要他现在凑过去……
于是他挪了过去，果然，被陈朔一把抱住，将他的头按进颈窝。
杨智鑫的瞳孔震颤，夹烟的手缓缓垂下，另一只手筛糠似的抬起，回抱在陈朔的脊梁中。
“你不问问我情况吗？万一是我做错了，万一我真是他们口中的白眼狼……”
碍于不想原谅，陈朔不会直接说明为什么抱住他，但一个人受到委屈的时候往往最想得到是亲人的安慰，而不是这个你觉得可以托付告知此事的人知道这件事后仍然觉得是你的错，还以此批评。
陈朔静静地抱住他，拍拍他的背，就像哄小孩一样。
那一点带火星的完整一根烟掉到地上。
而他的主人却更往男人的怀里埋了埋。
传来阵阵发动机似的哇哇声。
说实在的，陈硕现在很想把耳朵塞起来，从未见过有人能哭的这么“美妙动人”，声音赏味期时还是奶声奶气的，现在成牛蛙了。
原来歌手也不一定哭得好听。
陈朔安慰了他一小段时间，受不了了，抽了身，踩灭地上的烟，笑谈：“我可没时间陪你哭，快点起来吧，等会儿洗完澡还要晾衣服，然后关灯睡觉，不少事要办。”
抬起杨智鑫的脸，哎哟，给委屈地眼泪汪汪的，可怜了。
杨智鑫乖乖地扬着脸，被他用拇指刮开眼泪。
“行了行了，多大个人了都，哭得丑死了。”他用指尖轻轻点着男生皱起的眉毛，瘪下的嘴角，弯曲的眼线沟，泛红的眼尾，则自己还笑意盈盈“你看看，眉毛嘴巴眼睛都丑成苦瓜了。”
看着杨智鑫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啜泣，无奈地轻笑：“进去吧，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