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巷窄,车开不进去。赵大鹏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到了。”
来财睁开眼,耳朵竖起来,鼻子抽了两下。它心声传过来:“嗯,又是熟悉的味道了。土,铁,药,混在一起。”陈小满感觉到它背上的毛炸了一下。
“下车。”陆铮已经推开门了。
三月的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三盏,只剩最里面那盏苟延残喘地亮着,昏黄的光刚好罩住老槐树周围那一圈红砖墙。警戒线还拉着,塑料带在风里噼啪作响。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线外,看到陆铮过来,点了个头。
“陆队。”
“有人来过吗?”
“没。法医刚走,说现场保持原样。”
陆铮掀开警戒线,侧身往里走。陈小满牵着来财跟在后面,赵大鹏殿后,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往巷子两边晃来晃去。
“你晃什么呢?”陆铮头也不回。
“看看有没有人。”
“有人也是你踩到人家先。”
赵大鹏把手电筒收了,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来财耳朵动了一下,心声传过来:“这个人话多,但走路声音很轻。他很小心。”
陈小满低头看了它一眼,心道,“你是个好解说“。
老槐树周围被挖开了一个坑,不深,但足够埋一个人。法医的标记还在——白色粉笔画的人形轮廓,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画上去的。旁边插着几根黄色小旗子,在风里轻轻摇。坑边的土是深褐色的,潮气很重,混着老槐树根须散发的泥腥味。陈小满站在坑边,来财蹲在她脚边,鼻尖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
“它闻什么呢?”赵大鹏凑过来。
“闻味道。”陈小满说。
“闻什么味道?”
来财心声清清楚楚传过来:“土里有铁锈味,和树根烂掉的味道不一样。还有药味。挖土的人手上有戒指,我闻得到。戒指上有石头,凉凉的,碰过土。还有另一个人的味道,很久以前的,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样。”
陈小满没翻译。她蹲下来,把手放在来财背上。来财的尾巴绷着,没有摇。
“它闻到什么了?”陆铮走过来。
陈小满沉默了两秒。“挖土的人……手上可能有戒指。”
赵大鹏正在拧手电筒的盖子,差点把电池掉出来。“这么神奇?还能闻到戒指?你能听出来?”
陈小满看了眼赵大鹏,说道,“来财一直在嗅那个坑,它的反应像是闻到了金属和石头。戒指上有石头的话,可能会有这种味道。”
陆铮看着她,没说话。赵大鹏把电池塞回去,拧亮手电筒,光柱对着陈小满的脸晃了一下。来财立刻站起来了,背部微微弓着,冲着赵大鹏低低地“呜”了一声。
“赵大鹏。”陆铮的声音不高。
“我不是故意的。”
“你把光关了。”
赵大鹏关了手电筒。来财趴回去,鼻子继续贴着地面。
陆铮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出来,递给陈小满。照片是一枚戒指的特写,银质戒圈,镶着一颗深绿色的石头。拍摄角度很专业,白底,旁边有比例尺。那是从骸骨旁边找到的物证之一,因为太小,之前没有公开。
“是不是这样的?”
陈小满接过手机。来财的心声立刻传过来:“对,就是这个。那个女人戴着的。”
陈小满心跳加快。她把手机还给陆铮,控制着语速,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不知道是不是。但如果是的话……可能是死者的。”
“你怎么知道是死者的?”赵大鹏忍不住问。
“戒指在坑里,又不是在别的地方。”陈小满说,“要么是死者的,要么是凶手的。如果是凶手留下的,那更该查。”
陆铮盯着她看了看。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全是推测和逻辑,没有任何“神奇”的成分。但他注意到,她刚才看照片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
“通知法医,重新核查那枚戒指的来源。”陆铮对赵大鹏说。
赵大鹏掏出手机走到旁边打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回头看了陈小满一眼。来财冲他背影低声“呜”了一下,心声传过来:“小满,看样子这个人不信你哟。”陈小满摸了摸它的头,没吭声。
陆铮在坑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法医留下的标记。那个白色人形轮廓不长,一米六出头的样子。女性,个子不高,埋在这棵老槐树底下,埋了至少三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小满。”
“嗯?”
“从明天起,你到专案组来上班。”
陈小满愣了一下。“我是仓库文员……”
“我知道。我跟你们公司协调。”
“可是……”
“你负责带好你的狗。”陆铮低头看了一眼来财。来财也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陈小满蹲下来,抱住来财。手指在发抖。她没暴露。她只说“可能”“感觉”“不知道”。这些都是正常人会说的话。但心跳都到嗓子眼了,她得缓一缓。
“走了。”陆铮说。
赵大鹏打完电话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把手机往兜里塞。“陆哥,支队长那边——”
“明天说。”
“可是——”
“你晚上吃饭了没有?”
赵大鹏愣了一下。“还没。”
陆铮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巷口那家包子铺还开着,去买几个。给陈小满也带一份。”
赵大鹏接过钱,看了陈小满一眼,又看了看来财,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陆哥,狗吃包子吗?”
“你吃它就吃。”
赵大鹏:“……”
赵大鹏走了。来财看着他的背影,心声传来:“这个人虽然话多,但他给我吃过火腿肠。又记得给我买包子,好人呀。”
陈小满松开来财的绳子,站起来。来财跟在她脚边。陆铮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风里明灭了一下。陈小满走到他旁边,没说话。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赵大鹏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陆队长。”
“嗯?”
“来财说,你手上的烟没点着。”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烟确实灭了,他叼在嘴里忘了。他把烟拿下来,看了一眼陈小满。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轮廓被勾了一道柔和的边,瘦得有点过分。来财趴在她脚边,鼻子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耳朵半耷拉着。
“你的狗,”陆铮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声音有点含糊,“管得挺宽。”
远处传来赵大鹏的声音:“陆哥!包子买回来了!肉的!狗能吃吗——”
陆铮没理他。陈小满低头,嘴角动了一下。这个人好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