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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审讯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旧皮革的气味。陆铮没说话,车子慢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一路往城东开。陈小满坐在副驾驶,工装外套袖口在膝盖上蹭来蹭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拉链头,显然,第一次坐上警察的车,心理还是很紧张的接一盏往后跑。

“你在远达物流干了几年?”陆铮突然开口了。

“三……三年了。”面对陆铮突然文化,陈小满紧张地回答。

“仓库文员,主要做什么?”

“录单,对账,整理单据。”她停顿了一下,“不动货。”

陆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瘦,锁骨明显,手腕细得能一把攥住,确实不像干体力活的。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车内又安静下来。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些的街道,两边都是五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白瓷砖裂了缝。江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在城东,六层,没有电梯。陆铮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看了她一眼。

“到了。”

陈小满下车。三月的晚风很冷,灌进她略显空荡的外套里,她缩了缩脖子。楼里亮着几盏日光灯,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旧墙皮的气味。陆铮走在前面,没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陈小满快步跟上,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三楼。走廊尽头是重案组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个人在打电话。经过门口时,陈小满余光扫到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一个黑色短发、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坐在那,冲陆铮喊了一声:“陆哥,那案子——”

“等着。”陆铮没停步,把她带到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门前——审讯室。

门推开,灯已经亮着了。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角摄像头亮着红灯。桌上什么都没有,连杯水都没有。陆铮指了指靠门的椅子让她坐,自己坐到对面。陈小满坐下来,工装外套的袖子还在手腕处晃来晃去,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细瘦的小臂,又觉得不妥,放了下来。

陆铮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银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没点烟。

“陈小满,26岁。”他没翻资料,就这么看着她,“远达物流公司仓库文员,工龄三年。老家江北市陈家村,父母务农,弟弟在省城读大专。租住在福寿巷27号,月租四百五。”

她点头。这些信息她上车前就听他说过一遍了。

“养了一条狗。”

“嗯?”陈小满愕然。

“什么品种?”

“中华田园犬。四岁。”

“公的母的?”

“公的。叫来财。”

陆铮把打火机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你打了一个报警电话。说福寿巷27号对面,老槐树底下埋着东西。”

陈小满盯着桌面上那道划痕。审讯室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小的身体缩着。很是拘谨

“你怎么知道的?”

“我睡不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你站窗边?”

“失眠。”陈小满双脚并拢,收心微汗。

陆铮没接话。沉默持续了几秒,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然后他把打火机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你当时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地址,第二句是‘老槐树底下埋着东西’。”他停了一下,“你没说‘可能有’,没说‘好像’,你说的是‘埋着东西’。你怎么确定是埋着,不是别的?”

审讯室安静了。

陈小满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大,但黑亮,像两粒浸在水里的石子。陆铮的目光很黑,像两口深井,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凶。

“我闻到的。”她说。

“闻到什么?”陆铮身体前倾,盯着陈小满双眼。

“说不清楚。”她把目光移开,“就是不对劲的味道。铁锈味,还有……药味。我鼻子比较灵。”

陆铮看了她一会儿。这话不算撒谎,她的鼻子确实比常人灵一些,这是从小就有的本事,跟“听”无关。来财给她的嗅觉强化能让她分辨出常人闻不到的气味,但这种事说出来没人信。

“什么药味?”

“不知道。就是感觉像。”

“你隔着两层楼,大半夜的,闻到了老槐树底下的药味。”

“我说了,我鼻子比较灵。”

陆铮没再追问这个。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角落,背对着她。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但有点塌,像常年扛着什么重东西。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站了几秒,转过身。

“陈小满,你知道报假警的后果吗?”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没报假警。”她打断他,“你们去挖了,不是挖出东西了吗?”

陆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左手的指节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这姑娘不傻,她想把话题引到“结果”上,回避“过程”。

“你怎么知道挖出的是骸骨?”

“新闻上说的。”

“新闻只说了‘骸骨’,没说性别、年龄、死亡时间。”他的目光压过来,“你之前说‘那个女的’。”

陈小满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确实说了。描述气味的时候不小心用了“那个女的”,这是来财告诉她的信息,但正常人不可能通过“闻”就知道死者性别。

“我猜的……”

“猜的?”

“土里有铁味,还有戒指的味道。”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女的才会戴戒指吧。”

这个解释勉强站得住。戒指确实是女性更常见的饰品。但她的反应太快了,几乎不假思索,像早就准备好的说法。陆铮在审讯室角落里看着她,清秀的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些苍白,工装外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一个在仓库录单子的姑娘,大半夜不睡觉,站在窗边闻到了两层楼下的土腥味,还能分辨出死者的性别。

他走回桌边,拿起打火机。

“你养的那条狗,今天带来了吗?”

陈小满愣了一下。“来财?在……在赵警官那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刚才办公室里的那个黑皮肤年轻男人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条旧牵引绳,身后跟着一条黄褐色的狗。来财一看到陈小满就拼命摇尾巴,绳子绷得笔直,心声连珠炮一样涌过来:“小满!这个人给我吃了火腿肠,他一直在跟我说话,虽然我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他是不是好人?我想你了,你去哪了?”

陈小满蹲下来。来财一头撞进她怀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鼻尖拱她的下巴。她伸手抱住来财的脖子,手抚摸着来财的后背。她蹲下的时候,工装外套的领口敞了敞,锁骨瘦削地凸出来。赵大鹏在旁边看了一眼,心说这姑娘也太瘦了。

“我没事。”她低声说。

“嗯,我知道,你身上没有坏味道。”

陆铮站在旁边看着。赵大鹏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真带她去现场?支队长那边……”

“我负责。”陆铮果断的道。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来财。狗也抬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它心里说:“这个男的手上有血味,但不像坏人。”

“走吧。”陆铮拿起打火机,“去现场。带上你的狗。”

陈小满站起来。来财跟在她脚边,牵引绳在赵大鹏手里,被来财拽得摇摇晃晃。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铮忽然叫住她。

“陈小满。”

她回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跟案子没关系。她看着陆铮,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意图,但眼睛很黑,像在等一个不只是失眠的答案。

“有一段时间了。”她说。

陆铮没再问。他走在前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陈小满牵着来财跟在后面。经过重案组办公室时,她看到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贴着几张照片和一堆红字标注。她只来得及扫一眼,就被陆铮带下了楼。

出了楼门,天彻底暗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陆铮的车停在梧桐树下。赵大鹏拉开后座车门,来财跳上去,占了一个位置。陈小满犹豫了一下,也坐进后座,来财立刻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陆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一个瘦瘦的姑娘,一条黄褐色的土狗,后座被他们占得满满当当。

“赵大鹏。”他喊了一声。

“啊?”赵大鹏愣了一下。

“你开车。”

赵大鹏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坐副驾。”

赵大鹏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陆铮坐进副驾驶,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车缓缓驶出院子,汇入夜色里的车流。来财在陈小满膝盖上闭上眼,尾巴尖轻轻搭着她的手腕。它心里说:“小满,别怕。我跟着你。”

陈小满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来财的背上,掌心贴着它温热的身体,一下一下地摸着。车窗外,江北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滑去。陆铮沉默地看着前方,右手转着打火机,一圈,一圈。

没有人说话。但来财听得见。它听见陈小满的心跳从刚才的急促慢慢缓下来。它把鼻子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到了叫我。”它心里说。

陈小满低头看了它一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车拐进福寿巷那条窄路时,路灯还没亮,来财的耳朵竖起来。它闻到了那条巷子里的味道,树,土,还有很淡很淡的,埋在土底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