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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三点的呜咽

来财又开始了。

陈小满从梦里被拽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时间两点五十一分。狗的呜咽声从床脚传过来,压在嗓子底,断断续续的。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肩膀,后脑勺抵着出租屋冰凉的墙壁。城中村的暖气管道三天前就停了,三月中旬的倒春寒比冬天还难熬。

她闭着眼,试图把那个声音按回去。

“树底下埋着人。我闻得到。土是新的,里面有铁锈味和药味。”

来财的心声跟人说话不一样,没有声调起伏,像直接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二十六年了,这种“听”早就成了本能,跟呼吸一样关不掉。

“小满,那个人还在那里。他很害怕,一直在发抖。”

来财从床脚的旧毯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前爪搭上窗台,对着外面那条漆黑的巷子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小满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刚好照到来财的背。黄褐色的短毛,体型不大,耳朵一竖一耷,尾巴卷着。左后腿有一道旧疤,捡回来之前就有的。

四年前的冬天,她在城中村垃圾堆里把它翻出来。巴掌大,后腿被铁丝缠着,伤口化了脓,瘦得摸不到肉。她用碘伏一点点清创,消炎药碾碎了拌在粥里,用针管往它嘴里推。活下来了。从那天起它就没离开过她半步。

“到底怎么了?”陈小满坐起来。

她把“听”的开关拧大了一点,来财的心声清晰起来。

“老槐树下面埋着一个人。挖土的人手在抖,土里有铁的味道,还有药的味道。我闻得出来,是很久以前埋的,但最近被翻动过。”

陈小满走到窗边。福寿巷尽头那棵老槐树,据说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都抱不过来,根须从地面拱出来,像一只只灰褐色的手。最近周围被红砖墙围了起来,墙上贴着“施工重地闲人免入”的白纸告示,被雨水洇开了花。老城区改造,这片要拆了建商业广场。她每天上下班都从那路过。

来财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对着那个方向呜咽了。

第一天她以为是猫在发情。第二天她觉得自己多心。今天没法骗了,来财的描述太具体,它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焦虑。四年来它只在两种情况下这样,一是闻到煤气泄漏,二是察觉有人靠近她的房门。

陈小满蹲下来,双手捧住来财的脸。鼻尖冰凉湿润,眼珠子在月光里亮得像两粒玻璃珠。

“你确定?”

“确定。树底下埋着东西,我能闻到。是人的味道,很久了,但错不了。”

她胃里翻滚了一下。

起身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拿起来,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报警就要解释怎么知道的。

不报警,来财不会停,她也不会停。那种“知道”一旦进了脑子就赶不出去了,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一直疼。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小满按了三个键。

“您好,江北市110。”

她捏着嗓子:“福寿巷27号对面,老槐树底下埋着东西。”

“请问您——”

挂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来财蹭了蹭她的小腿,心里说:“小满,你做对了。”

她苦笑了一下。对?她自己都不确定,希望不要惹上其他麻烦了。

那一夜她没再睡着。躺在床上听来财的呼吸渐渐平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还要去上班,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想到了那颗老槐树。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小满起床了。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一张清秀的脸,眉毛浓,眼睛不大但黑亮,鼻梁挺直。就是眼下青了一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不用化妆品,桌上唯一的护肤品是一瓶大宝。

扎了个丸子头,碎发用黑夹子别住,套上那件穿了三年多的蓝色工装外套。外套空荡荡的,晃来晃去,衬得整个人更瘦。给来财倒了半碗狗粮,加了一根掰碎的火腿肠。

“我去上班了。”

来财坐在门口,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早点回来。我等你。”

陈小满点点头,推开门。

走廊里一股隔夜饭菜混着潮湿水泥的气味。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在对门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门口。

“就这间,麻烦师傅帮我抬一下箱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的。陈小满没在意,下了楼。

出巷子,三月的晨风灌进领口,带着煤烟味和早餐摊的油烟。她照常往公交站走,经过老槐树时脚步顿住了。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晃,上面印着“江北市公安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线外,正在劝离围观的大爷大妈。槐树底下,几个便衣蹲在地上,其中一个戴手套的手从坑里往外递东西,法医往塑料袋里装。

陈小满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低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身后一个大妈在说:“造孽啊,这树底下埋了人?我在这住了四十年,天天从那树底下过……”

“听说是施工队挖地基挖出来的。”

“骨头都黑了,肯定是好多年了……”

陈小满加快了脚步。

远达物流公司在城北工业园区,12路公交车,九站路,四十分钟。每天同一班车,同一个位置,靠窗,面朝行驶方向的反面。今天车上人多,她站在后门旁边,抓着冰凉的扶手,看城市慢慢醒过来。江北市是个老工业城市,到处灰扑扑的,路边梧桐刚抽了新芽,也被灰蒙蒙的天色压得没什么精神。

八点五十分,进公司大门,从侧门进仓库办公室。办公室在仓库角落隔出来的一间,玻璃门,两张桌子,一台旧电脑,一台针式打印机,墙上白板贴满了单据。她的工位靠墙,一把吱呀响的椅子,头顶灯管是坏的,主管老孙给她配了盏旧台灯,灯罩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陈小满!昨天的库存单录完了没有?”隔壁传来老孙的声音。

“录完了,孙主管。系统里对过了。”

“那把这批新到的入库单也录了,下午要对账。”

“好。”

她打开电脑,开始录入。手指在键盘上敲,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来财的那句话——“树底下埋着人,我闻得到。”

今天的工作是把二十七张入库单逐条录进系统,核对数量和规格,有出入的挑出来做标记。不累,但得细心,错一个数字就得从头查。干了三年,没出过错。

“小满,你听说了吗?老城区那边挖出骨头了。”同事小刘凑过来,捧着豆浆,一脸八卦。

“嗯。”

“吓人不吓人?我表姐就住那附近,她说凌晨就听见警车呜呜的,一晚上没消停。”

“嗯。”

“你就不好奇?”

“有啥好奇的。”她敲着键盘,“又不是我埋的。”

小刘讨了个没趣,走了。

中午休息,陈小满坐在办公室门口台阶上吃盒饭。手机翻本地新闻,第一条——“福寿巷施工挖出骸骨,警方介入调查”。点进去扫了一遍,死亡时间三年以上,身份待确认。

锁屏,手机塞回兜里。

来财不在身边,她“听”不到任何动物的心声。工业园区里只有几只麻雀在铁皮棚顶跳来跳去,偶尔传来一两声断断续续的“饿……饿……”,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和八卦,今天乐子都没有了。

下午五点半下班。关电脑,陈小满把单据整理好锁进文件柜,走出公司大门。刚走到公交站,一辆深色轿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副驾驶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陈小满?”

她愣了一下。“你是……”

“陆铮,江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那人亮了一下证件,“关于福寿巷的案子,想跟你聊聊。”

陈小满后背绷紧了,微微向后撤了一步。

“我……我……不知道什么案子。”

“你昨天晚上凌晨三点十七分,打了一个报警电话。”陆铮看着她,目光平静,“基站信号显示,打电话的人就在福寿巷27号附近。”

她攥紧了工装外套的下摆。外套在手腕处堆出几道褶子,衬得那截手腕格外细。

“上车吧。”陆铮说,“就聊聊。”

公交车从旁边驶过,带起一阵风。她想起六岁那年奶奶的扫帚柄,想起二十年来每一次把“听”到的信息咽回肚子里的隐忍。但又想起来财昨晚那句——“小满,你做对了。”

陈小满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