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小满站在江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楼走廊里,手里攥着来财的牵引绳。
她昨晚没怎么睡。来财倒是睡得香,四仰八叉躺在警局宿舍的单人床上,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还打呼。陈小满挤在剩下的三分之一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仓库那边怎么交代?老孙会不会骂人?这个案子要多久?在刑警眼皮下能不能瞒住自己的能力?
迷迷糊糊的睡到早上六点半,来财竖起一下耳朵继续睡觉。她洗了把脸,发现宿舍里连面镜子都没有,只能对着窗户玻璃拢了拢头发。丸子头扎歪了,重扎了一遍,又歪。第三遍勉强能看。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制服的,穿便衣的,端着豆浆的,夹着文件夹的。有人路过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来财,习惯性的打量下陌生人。来财蹲在她脚边,耳朵一竖一耷,鼻尖冲着一个方向微微抽动。
“小满,这地方有那个人昨天给我吃的火腿肠味。”
陈小满低头看它。来财也抬头看她,尾巴摇了一下。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赵大鹏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看到陈小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来了?陆哥说让你先到会议室等着。”
来财一看到赵大鹏,耳朵立刻竖起来了,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它心声传过来:“火腿肠!这个人有火腿肠!”
赵大鹏走过来,蹲下摸了摸来财的头。来财舔了一下他的手。赵大鹏嘿嘿笑了:“这狗记性真好。昨天给它吃了半根,今天见我就跟见了亲人似的。”
“它说你有火腿肠味。”陈小满说。
赵大鹏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有吗?”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就是包子味吗?”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贴着昨天她扫了一眼的那几张照片。陈小满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来财趴在她脚边。桌上放着一摞卷宗,她扫了一眼封面——福寿巷,2013年。
赵大鹏把包子咽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来,翻开一个笔记本。“陆哥一会儿就来。他早上被支队长叫去了,说案子的事。”
“嗯。”
“你昨天回去之后,来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陈小满看了他一眼。赵大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套话,是真的在问。
“它晚上睡得很沉。”她说。来财耳朵动了一下,心声传来:“我那是养精蓄锐。”
赵大鹏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陈小满瞥了一眼,写的是“狗无异常”。
陈小满饶有兴趣的扫了眼赵大鹏。
门被推开了。陆铮走进来,夹克还是昨天那件,但衬衫换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坐到了长桌顶头的位置。来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敲了两下地板。陆铮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赵大鹏。”陆铮翻开文件夹,头也没抬。
“在。”
“昨天让你写的现场走访报告呢?”
赵大鹏翻笔记本的手停住了。“那个……昨天回来太晚了……”
“太晚了?”陆铮抬起头,语气很平,“你几点回来的?”
“九点多……”
“九点多你就写不了报告了?”
赵大鹏张了张嘴。来财趴在地上,耳朵竖着,心声传过来:“这个人要挨骂了。”陈小满低头看了来财一眼,示意它别出声。
陆铮把文件夹合上,靠着椅背,看着赵大鹏。“你干了五年了。现场走访完当天写报告,这是规矩。”
“我知道,陆哥,我昨天……”
“你昨天跟谁去吃夜宵了?”
赵大鹏的表情僵了一下。“就……小刘他们叫我……”
陆铮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会议室安静了。
“下午三点之前,把报告放我桌上。”陆铮说。
“好,一定。”
“现在,去楼下买三份盒饭。”
赵大鹏站起来。“三份?”
“我一份,陈小满一份,你一份。”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别买泡面。买盒饭。有菜有肉的那种。”
赵大鹏接过钱,看了看陈小满,又看了看来财。“陆哥,狗的呢?”
“你看着办。”
赵大鹏走了。来财看着他的背影,心声传来:“这个人虽然总挨骂,但那个男的每次都给他钱买饭。每次都想着本狗,好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陆铮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手写的笔录。他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陈小满面前。
“刘玉芬,52岁,退休教师。2013年9月12日晚外出后未归。女儿周敏紧接着报了案,但派出所认为‘无证据表明存在犯罪事实’,没立案。”他又推过来一张,“陈国强,47岁,无业。2014年4月失踪。赵桂香,63岁,退休工人。2015年1月失踪。三个人都住在福寿巷,都养狗,都去过王德贵的诊所。”
陈小满翻看照片。刘玉芬,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碎花衬衫,九十年代那种。陈国强,瘦长脸,头发花白。赵桂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挺和气。来财从地上抬起头,鼻子往照片方向凑了凑。
陈小满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陆铮问。
“没什么。”她把照片放回去,“这个赵桂香,她也养狗吗?”
“她养猫。邻居说她每天晚上给巷子里的流浪猫喂食。”
陈小满点点头,没再接话。来财趴回去,鼻子搁在前爪上。它心里说:“那个老太太是个好人。她死了。”
陆铮又翻了几页。“王德贵,62岁,原福寿巷私人诊所医生。2007年搬走,现居邻市。三个人失踪前都在他那里看过病,诊断都是‘神经衰弱’,都拿了同一种药。”他停了一下,“昨天法医的初步报告出来了,骸骨里有重金属残留。铊和砷。”
陈小满心里一沉,但面上没动。
“王德贵的药,有问题。”陆铮说,“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他搬走了快三年,当年的病历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诊所的旧址,还在吗?”陈小满问。
“在。关着门,房东没租出去。”陆铮看了她一眼,“你昨天说来财对那家诊所反应很大?”
“嗯。它每次经过都浑身发抖。”
“为什么?”
陈小满沉默了两秒。来财的心声传过来:“因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用铁丝勒过我的脖子。小满,你别说。”
“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有药味吧。它鼻子很灵”
“今天下午,我们去邻市。”陆铮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找王德贵。”
陈小满点头。来财听到“王德贵”三个字,耳朵一下子塌了,尾巴夹了起来。陈小满蹲下来,把手放在它背上。来财的心声很轻:“小满,我不想去。”
“我在这。”她低声说。
来财把脑袋往她膝盖里拱了拱,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赵大鹏的脚步声,还有一股盒饭的香味。门被推开,赵大鹏拎着三个塑料袋走进来,其中一个袋子里多了一根火腿肠。来财的鼻子瞬间竖起来,耳朵也竖起来了,尾巴摇了两下。
“陆哥,火腿肠是我自己加的。”赵大鹏把盒饭分好,火腿肠递向陈小满,“给它的。”
陈小满接过来,掰开了递给来财。来财叼住,两口吞了,舔了舔嘴,心声传来:“这个人真的好人。”
陆铮坐在对面,掀开盒饭盖子,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一口。他看了看来财,又看了赵大鹏一眼。
“你自己那份,加火腿肠了吗?”
赵大鹏愣了一下。“没……没有。”
“下次给自己也加一根。”陆铮说,低头继续吃饭。
赵大鹏嘿嘿笑了一声,坐下来开始扒饭。来财趴在陈小满脚边,尾巴轻轻拍着地板。陈小满打开盒饭,红烧肉,青椒炒蛋,炒青菜。她吃了一口,味道还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来财偶尔吧唧嘴的声音。陈小满低头看着脚边的来财,来财也抬头看她,心声传过来:“小满,这比仓库食堂的饭好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筷子夹起一块肉,趁陆铮和赵大鹏都没注意,悄悄喂给来财。来财飞快地吞了,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
“陈小满。”陆铮没抬头。
她手一僵。“嗯?”
“它吃可以。别让它舔筷子。”
赵大鹏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来财把脑袋缩到陈小满腿后面,继续吃东西。
陈小满低头看着来财,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窗外,三月的太阳从云层里露了脸,光从会议室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来财的尾巴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