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莫?冬?”
对方看清了她的脸,又不确定是不是——毕竟现在的莫冬跟之前变了不少。
可能不仅仅是模样。
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只能慢慢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
“额,乔?其?”
莫冬看着乔其纠结的神情,很满意。
这大概证明她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总不能更差吧。
她轻轻笑笑,歪着头,模仿他的语调,也慢慢挤出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
这一刻,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靠着演练重逢的场景,一遍一遍,把白天的焦虑不安排解出去。
最后抱着演习衍生出的喜悦,裹着幸福和满足,慢慢睡去。
“真的是你诶!刚刚不好意思!”
“……”
乔其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手肘,看莫冬没接话,想了一下,继续问:
“额,撞痛了?”
“痛?肯定是痛的,不过没事。“莫冬笑笑。
这个时机,也是她想了无数次的方案之一——怎么让对方尽可能记住你。
第一个问题,能不回答就不回答,看他能不能追问下去。
而且莫冬的回答很有”莫冬”特色——从来不打马虎眼,听着特真诚。
真诚到有时候让人接不住。
本来以为她会客气一下,没想到大大方方说”是痛的”,又不是矫情撒娇的那种。
乔其肉眼可见地慌了。
“真的痛?哦不对,真的没事?”
“真的痛,但是真的没事。老师喊排队了,我先走了。拜拜哈。”
莫冬摇摇头,不等乔其回话,匆匆走了。
给他留了一个轻快的背影。
她太想,太想,太想改善自己在他眼里的形象了。
三年前那个扭扭捏捏、青春疼痛抑郁画风的自己——她连自己都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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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其有点愣,看着她小步快跑的样子,发了一会呆。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的。
旁边的男生伸出手揽过他脖子,整个人往下一压:“诶?有事?!”
乔其毫无防备被压了一下,又立刻挺起身把脖子上的手甩开:“别闹,快找班级,一老同学。”
然后不经意地摸了摸鼻子。
真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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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其对莫冬的印象,也停在三年前。
初中他们去了不同的学校,没了联系。
哦对了——前一阵,他妈妈给他拿来一个错题集,说莫冬在附近亲戚家做客,路过他家,跟莫冬要的。
莫冬的阿姨家就在乔其家后面。
阿姨的前院正对着乔其家房间的窗户。
所以每次莫冬去阿姨家,都要先经过乔其家的大门,然后左转,经过侧边两扇窗,才能进院子。
每次她进院子大门,或者在院子里聊天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
不是怕看不到,是怕看到。
看不到的时候,才是她安全感爆棚的时候,可以偷偷享受在他家附近游荡的快乐。
她真的害怕——不是害羞,是真的怕。
怕一抬头,就看到乔其在窗边的书桌前。
如果对视上,就意味着莫冬直视且试图透过墨绿色的玻璃窗看些什么。
这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莫冬莫名的骄傲不允许她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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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其其实很反感自己妈妈掩藏不住的”望子成龙”。
每天绞尽脑汁给他铺路——吃喝拉撒伺候着,课外辅导班定着,补习书买着,选学校,求人塞红包领着他到处拜访,就为了开个后门。
小学毕业那年,也是同样的操作。
村里的学校只有少数几个保送名额可以送到镇上重点初中,大部分分流去了两个普通初中。
其中一个离莫冬和乔其的村很近——镇上唯一对外来务工子女开放就读的学校,所以当地的家长都避之不及,能换个地方送就换个地方送。
然而,莫冬就读的那个初中。
当年升初中,本来也是可以提前确定保送的。
只是在毕业前夕宣布名单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同学。
莫冬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墙边上低着头。
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选。
只听着妈妈在办公室里跟老师反复确认的声音。
那个声音透出来的着急和无奈,在她心里划了一道又一道。
莫冬是骄傲的。她也希望父母是骄傲的。
自己那么努力,不只是为了自己能抬起头——更是希望父母不要为了自己低三下四。
“你不要再问了!成绩摆在这里,之前是说结合期中期末好几门成绩,那莫冬确实不错。现在政策变了,只看期末成绩了。你看,你们家莫冬就是比别人差一分,那我能怎么办?你去别处找去!”
班主任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一股无名的火顶到了脑壳上。
莫冬抬起头,一个箭步走进办公室,把妈妈拉了出来。
天知道一个六年级的小姑娘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能把一个成年妇女一直往外拉。
莫冬只知道,她今天必须走。
她没有任何办法,家里好像也没什么后门。但是坚决不允许妈妈再这么被嫌弃了。
“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妈妈出来后,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尝试安慰她。
莫冬没有回答,她拉着妈妈走到校门口,深呼吸了一下。
“妈妈,我没有很生气,我就去村里那个初中,没事的。”
妈妈拍拍她的背,也想不出别的话,她大概也知道,可能是自己拖了后腿。只能叹了一口气,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莫冬转头回教室的路上,看到了乔其。
他漂亮的双眼下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只是皱着眉。
乔其作为绕过保送机会,单独通过类似的方式拿到入学通行证的受益者,他这种不明所以的眼神,在莫冬看来,更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莫冬带着当时没来由的痛恨,感觉全天下都被背叛了她的情绪,对全世界竖起了尖刺。
也包括乔其。
总之这三年,距离两百米的两个人,竟然再没联系,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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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莫冬摸准了他妈妈的性格。
确定高中之后的假期里,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错题集,借着爸妈上班没人做饭的理由,频繁出入阿姨家蹭饭。
终于。
乔其妈妈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看到了莫冬。
当然,莫冬保送上青山中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同龄人的家长圈。
乔其妈妈一个箭步冲到院子门口,喊住了莫冬:“啊冬啊,听说你保送上啦?”
“嗯,对的。“莫冬转过身,乖巧地点头微笑。
“那太好了!恭喜你!有什么技巧可以教教我们其其吗?”
开门见山。
“啊……是不是为了最近的考试呀。学习嘛,把基础打好就行了,要学会举一反三,把错题消化好。这样分数虽然不会很高,但也不会很差,考试肯定够用了。”
莫冬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解释。
“额……那要怎么办呢?“乔其妈妈犯了难,毕竟自己也没什么文化。
“阿姨没事,我之前整理了一个错题集,都是典型题目,就在我阿姨家,我书包在那——待会给您送来?”
“那太好了呀!“乔其妈妈一拍大腿。
“好嘞!“莫冬高兴地答应着,转身跑向阿姨家的院子。
那一刻,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所谓”卧薪尝胆”之后,“扬眉吐气”的一刻。
跑起来的时候,感觉风都在为她欢呼。
她一直对学习引以为傲。好像除了学习,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感觉自己相貌平平,除了皮肤白一点,算不上丑,但是跟大美女应该没什么关系。
身材么,干瘦干瘦,好像没发育完全的样子。
性格,也不好,拧巴较真,一度被针对。但,要不是这性格,也没后续的故事了。不一定是缺点。莫冬自我安慰。
只是,在乔其眼里,她拿不准自己是什么角色。
就是,自己错失了重点,乔其去了她理想的学校。
自己可能不会那么优秀了,而他可能更优秀了,两个人的命运,有可能在那一刻就分道扬镳了。
她在那三年,无数次想——如果两个人继续在一个学校,甚至一个班级,恰逢情窦初开的年龄,是不是就会有别的可能。
莫冬总觉得自己比普通人早熟一点,所以一直不敢有什么表现,跟乔其相处时,稍微激动一点,下一秒就会克制住。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把别人普通的善良当作情愫。
相比于错过,莫冬好像更在乎自己的”人设”和”清高”:我是不可能先喜欢上你的。
哎,反正当时,一切都是妄想。
也只能壮着胆子,在失眠的夜晚反反复复假设这段缘分。
莫冬憋着一口气,沉浸式学习了三年。
为的就是补上学校的差距,硬生生的摆正了自己的命运。
保送是评估初三上学期的期末和初三下学期的一模总分。
莫冬的初中差,所以就分配到了一个保送名额,但是跟莫冬不相上下的也有几个同学。
莫冬算了一下,如果一模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每次当莫冬有这种“手到擒来”的感觉时,就会出乱子。
她太过看重这次考试,作文破天荒的打了草稿,等真的往试卷上写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
最后五分钟,老师提醒时,莫冬惊觉自己还有一大半还没抄进去。
整个人冒冷汗,手抖。
莫冬至今记得那天早上,她第一次感受到溺水般的窒息。
比当时在办公室门口听到妈妈和老师的争执更甚。
莫冬手写得飞快,越到后面越龙飞凤舞。
直到打铃,还有一段话没有写完,她草草的换了行,直接写了一个结尾。
好像回到了那个夏天。
“别看你女儿平时挺好的,考出来的分数就是不行啊!”
莫冬出了考场后,没有跟别的学生一样去吃饭。
没有心情,吃不下。
她跑到一个安静的花坛,躺着,闭上眼睛休息。
下午的考试就没那么多的得失心了。
她不相信老天会眷顾她,但是厄运,早上已经经历过了。
一周以后,班主任在课间到班里把莫冬喊出来。
刚出门,莫冬就看到班主任笑眯眯的神情。
“恭喜啊!”
莫冬回班里开始收拾书包,没有知会别人怎么回事。
等张梦上完厕所回来,莫冬已经走了,气的张梦给莫冬发了n个qq消息轰炸。
莫冬呢,把手机关了,回家路上,路过学校的小卖铺,买了一瓶冰红茶。
那个时候流行“再来一瓶”。
在打开瓶盖的一瞬间,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能“再来一瓶”。
果然,是的。
于是,她在小卖部门口咕咚咕咚的喝冰红茶。
上课铃声响了。
但是与她无关了。
喝完,找老板兑换了一瓶,打开,又是“再来一瓶”
莫冬就这样,背着书包,坐在小卖部门口的路牙子上,又喝了一瓶。
原来,被保送是这样的感觉,被人恭喜,被人羡慕,被人认可,连冰红茶,都特别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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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其拿到错题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因为妈妈对学业的严格要求,什么都不让他干,也不想让他浪费时间往返镇上和村里老家。
乔其只能一直待在学校附近的出租房里,周末都不怎么回去。
乔其妈妈拿到莫冬的错题集之后,第二天就冲去了出租房,把这本宝典郑重其事地放在了乔其桌上。
乔其看着封面上的两个字,微微陷入沉思。
莫冬。
是他熟悉的字体。
莫冬在之前的班里,甚至学校里,都以字写得好有名。书法大赛有她的身影,试卷经常被老师复印分发。
每次他在操场玩一圈回来,看到桌上又发了一堆散发油墨香的试卷,头疼的时候,扒拉一下——发现其中有几张是典型作文阅读,心情一下子畅快了。
字写得好看,不仅是阅卷老师喜欢,就普通人看,也会开心啊。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他经常希望能看到莫冬的卷子。
这不仅意味着一抽屉乱七八糟的纸里,并不全是负担——不都是作业,还有可欣赏的部分。
莫冬的字,在当时,就像一个安全轻松的符号。
告诉他: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