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好像格外热。
青山中学的水泥地上，热气蒸得空气都在发抖。
学校中心有个小广场，靠教学楼那边是主席台，领操讲话都在上面。跟别的学校不一样的是，主席台下面有十五级台阶，下了台阶才是圆形的广场——主席台和教学楼都建在高处。没错，这是依山而建的青山中学。
今天，小广场闹哄哄挤满了人。抱着凉席铺盖的家长，捧着冻得梆硬的农夫山泉的学生，还有焦头烂额却仍维持”得体”笑容的老师。
所有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俯视看去，黑脑袋像一把种子随机洒在地上，借着春风但迫于土地贫瘠，长出一簇一簇并不茂盛的野草。
认识的自动团成团，聊公告栏上的分班。拎行李箱和抱着凉席的，一眼就能分出来——抱凉席的是外地来的，还没租到房子，得先住校。两手空空的大半是本地人，有些家长甚至能跟老师拉上几句家常，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着。
而在这些一簇一簇的野草中间，有一个背着黑色书包、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人群边缘。
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莫冬站在花坛的角落，背对主席台，眼神失焦。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装作没在看什么。
燥热吵得她满头大汗，头脑却无比清醒。
心里默默念着：九班，五班。
五班，是她刚刚去公告栏看的分班结果。
不过不是她的。
莫冬半个月前就已经在这个学校里提前上课了。每年这时候，几个高中都会抢好的生源——保送生，提前签约开课。莫冬收到了两份邀请：当地镇上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和省会城市重点高中的普通班。
爸爸常年在工地，是个小包工头，家里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供不起。
只是去省会读书要租房，要陪读，开销大很多。妈妈一陪读，就照顾不了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总要有人在旁边。
镇上就不一样。妈妈在学校旁边租间房，周末还能回家看看老人。
但他们深知学习的重要性，所以理所当然地默认——莫冬去省会。
家里甚至开始盘算有多少存折。
莫冬在饭桌上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听着父母又激动又担忧的盘算。
沉默了很久。
“妈，我想就在这里上。”
“啊？“莫冬妈妈愣了一下。
莫冬抬起头，夹了一块鸡蛋，尽量让语气显得日常：“爸妈，我就在这里上高中，不去那边。”
“……你要知道，外面高中不管是什么班，人家好歹是省重点。你在这小地方，哪怕第一名，都没什么用。”
“我知道。但考个差不多大学就行了。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压力又大，可能考得更好，也可能啥都考不上，不是吗？”
莫冬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爸妈。
“你们希望我一定非得考一个非常好的大学吗？”
爸妈沉默了。
下午莫冬就签了保送生合约。去初中收拾了东西，草草结束了自己三年的生活。
在别人为了中考苦读的时候，莫冬已经坐进了青山高中为尖子生单独开辟的教室里。
课程不紧张，走个过场。莫冬每天泡在图书馆，勤勤恳恳地维持着”好学生”的光环——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有一次英语课，老师随机点名，莫冬流利地答了出来。班里小声地起伏——在这种偏僻的小地方，英语不是受重视的学科。
莫冬英语好，单纯是因为她的目标不是高考。她想成为电视剧里那些穿着高跟鞋在写字楼穿梭的女强人。好像电视剧里，英语是必备能力。
老师有点惊讶地点点头，又点到了一个男生：“And you, what’s your point?”
“A？“男生迷茫地挠了挠头。
“就是，你对刚刚这个事情的看法。“老师用中文补充。
“对刚刚女生的看法吗？“男生继续迷茫。他大概连莫冬回答了什么都不知道。
班里开始有轻微的笑声。
老师也笑了：“也行，你对刚刚那个女生的看法。”
男生支支吾吾了半天：“White？”
笑声更大了。
“OK，你说的是皮肤？“老师帮腔。
“Beautiful？“男生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又挤出来一个单词。
哄堂大笑。
莫冬的脸涨红了。
“OK, sit down please.“老师笑着让他坐下，“It’s natural. 对美好事物的评价是人的天性，大家不要笑。”
莫冬低着头，脸红红的。她一直脸盲，加上不打算融入这个班级，课间也不跟人聊天，就没太记得那个男生的样子。
只记得，好像是个挺高挺闹的男生，校服袖子撸到小臂，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
大部分时间，莫冬泡在图书馆。剩余的时间，对着日历数——什么时候可以中考。
她等这一刻，等了三年了。
所以开学那天，莫冬早早来到操场。
她不需要看分班结果，直接站到班级位置就行。
但她还是在公告栏前来回走了好久。
故意压低了帽檐，生怕认识她的同学看到她”奇怪的”举动，更怕被直接领走去排队。
为了这次探查，莫冬准备了一晚上，昨天甚至失眠了。闭着眼睛在内心排演了无数遍——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地路过公告栏，然后在九个班级接近五百个人的名字中，精准地找到想找的那个。
比如按姓氏排序，每个班先潦草看一遍？
比如先排除重点班——那个人的成绩不会那么好——目标放在公告栏中间和右侧？
一遍一遍推演，直到心满意足又极其疲惫，才昏昏睡去。
她就是这样拧巴的戏精。
其实压根没有人注意这种细节。
第一次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莫冬刚在五班名单前站稳，旁边就挤过来一个男生，歪着头看自己班的名单位置，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多了吧”，挡住了莫冬大半个视线。
莫冬没说话，侧了侧身让开，绕到了公告栏另一侧。
她没在意。
——第四次路过的时候，她终于停在五班名单前面。
排除了其他班级，那现在这个，就算不找，她也知道——他一定在。
匆匆瞄了两秒。
那个心心念念三年的名字。
嘿，我真是聪明。
莫冬心里得意了一阵，然后转头，心满意足地离开公告栏，挑了一个有树荫、并且能看到五班公告栏的地方。
等着。
青山是个小岛，夏天不是闷热，是湿热。但风一吹，还挺舒服。只要熬过中午十二点到两点那段日晒，温度就一下子降下来了。
莫冬摘下帽子，在树荫下扇了好一会，燥热慢慢褪去。
沉下来之后，她开始悠哉地环视四周，顺便”监视”着那个公告栏的位置。
今天的任务圆满完成。剩下的，如果还能得到什么，都算意外之财。
想到这里，天气好像也不热了，莫冬竟然笑出声。
太阳稍微下去了一点，老师开始张罗喊大家排队。
莫冬等了一会，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今天也算有个结果了。她没多犹豫，戴上帽子，起来往班级走。
九班是重点班，数字最大，自然在最边边。人群慢慢散开，又慢慢形成一列一列的队伍。家长自觉退出广场，站到花坛那边。
莫冬低着头，匆匆往最角落赶。
人群来来往往，视野被帽檐挡了一半。
“诶！”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尖刺的疼痛——最中间那条脊椎被人怼了一下。
痛得她不自觉闷哼出来。
她只顾着留意前方不撞到人，却不想背后被人撞了。正想转头——
“不好意思啊同学！”
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一瞬间都停了。
莫冬呲牙咧嘴的表情也凝固了。
全身的血液暂缓了流动。
背后被撞击的地方，疼痛开始蔓延，变成暖洋洋的触觉，麻得全身颤栗。
是他。
是莫冬等待了三年的声音。
莫冬稳了稳心神，犹豫了一秒，转过头去——装作没认出他声音的样子，耸耸肩，轻快地说：
“没事。”
说完下一秒，才抬起头来，帽檐下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脸。
这是她每天晚上都在演习的场面。穿什么衣服，什么表情，说什么话——甚至帽子，都是为了今天的见面准备的。
莫冬认为，缓缓抬起头，对上眼神，然后装作不认识的寒暄，会加长这个相认的过程。日后讲起来，没准是个名场面。
只是没想到，这场对话，是基于莫冬被创。
所以那一瞬间，她忍住背脊的疼痛，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演习过的戏码。转过身，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推演执行。
三年不见。
对方从小毛头小子长成了大毛头小子，已经略有成年人的样子了。之前还跟她一般高，现在得仰着头才能对视。
当然，这个细节，莫冬也纳入过排练范围。
所以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确保仰角是最佳视觉角度。
嗯，眼睛还是跟之前一样——这个岛上少见的大双眼，桃花眼。
真好看。
莫冬心里感叹，这双眼睛，她可太喜欢了。不仅因为自己是个内双，青春期的女孩子都希望长一双大双眼，更因为那双眼睛在之前，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嗯，嘴巴也跟之前一样，笑的时候右边微微比左边上扬一点——青春期女孩最心动的”不羁的邪魅一笑”。
就是肤色黑了一点。之前记忆中好像比她还白的男孩，现在看着还没自己白。
嗯，可能是晒黑了。
衣服还是普通的T恤，松松垮垮搭在身上，肩膀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汗渍。一条普普通通的牛仔长裤，十分随意的男生装扮。
莫冬迅速地把眼前人过了一遍，内心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下。
然后等着对方开口。
第一次见面——
哦不对。
重逢。
总不能自己先说话吧。
有时候，暗恋不需要结果，暗恋是一个人的暗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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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