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现场的烟尘还在风里打着旋，第三军的队员们已经按规程展开善后。勘测兵刚靠近坍塌的实验室出口，精神域就轻轻动了一下 —— 一缕极淡却辨识度极高的向导精神波动裹在烟尘里飘出来，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取证组采集残留数据的同时，也默默捕捉着空气中散逸的精神余韵，所有人动作标准、神情肃穆，活脱脱一支教科书级别的精锐队伍
可没人知道，他们的加密内部频道早就炸得沸反盈天。
【我没看错吧？统帅刚才抱人了？？】
【抱的就是从废墟里走出来的那个小向导？穿实验服那个，我刚靠近出口就觉出不对了，向导波动很强但是不稳定】
【活久见啊！统帅那手除了操纵杆和军刀粒子炮，什么时候碰过旁人？上次菲德中将挂了彩往他跟前凑，都被冷眼扫出去三米远】
【慎言慎言，小心统帅精神力压过来。不过…… 这小向导看着年级好小啊，瘦得一把骨头，居然能单枪匹马端了黑隼据点？】
【你忘了刚才那爆炸声势？这叫人不可貌相。再说了，这么淡的向导气息都能让统帅直接停下来，能是一般人？】
频道里吵得热火朝天，面上却个个绷得面无表情，连脚步都没乱半分。但其实莱特尔对于哨兵的这种加密频道完全是能听见的，只是他没说而已。
副官站在莱特尔身侧汇报善后进度，语气平稳得毫无波澜，只有微微上扬的尾音，悄悄泄露了半点吃瓜的心思。
莱特尔像是完全没感知到频道里的喧嚣，垂着眼凝视怀里的少年。温榆闭着眼，长睫安静地覆在苍白的眼睑上，眉头还轻轻蹙着，像是陷在什么不安的梦里。少年很轻，隔着单薄的实验服，能清晰摸到凸出的肩胛骨，像只折了翅的幼鸟。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手臂力道，避开少年后背渗血的擦伤，抬步走向自己的专属重型机甲 “玄渊”。
一条银黑色的巨蛇紧紧贴在他身侧。玄银半透明的骨翅收敛得服服帖帖，硕大的蛇头频频凑向少年垂落的手腕，冰凉的鼻尖轻轻蹭过少年的指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往日里暴戾桀骜、连其他高阶精神体都不敢近身的深渊玄蛇，此刻乖得像只守着珍宝的大型兽。
机甲舱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沙尘与硝烟。莱特尔没直奔驾驶位，先侧身将少年小心翼翼安置在副驾的减震软椅上，又脱下自己的黑色军装外套，轻轻盖在少年身上。玄银顺着舱壁滑落下来，盘在副驾脚边，把少年纤细的腿圈在自己冰凉的鳞片之间，蛇头搁在椅沿，冰蓝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凝着少年的脸。
“返航。” 莱特尔坐回驾驶位，声线依旧冷得像深空的冰，指尖却在触控面板上顿了半秒，特意调稳了飞行姿态 —— 连穿过行星气流层时，都比往常放慢了近三成速度。
第三军星舰医疗舱内，苏乐珊早就接到通知备好了全套设备。她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深棕色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肩头停着一只浅灰色的小云雀，正歪着脑袋梳理绒羽。这位 S 级向导今年刚满四十，在第三军担任首席精神医官快二十年，既是军中权威，也是看着莱特尔长大的人。
舱门还没完全滑开，苏乐珊的精神域先轻轻动了一下。一缕微弱却辨识度极高的向导精神波动飘了进来，像风中残烛似的晃晃悠悠，气息里裹着滞涩与透支后的虚浮。她指尖一顿，肩头的小云雀立刻支棱起脑袋，黑亮的小眼睛盯住舱门方向，发出一声细弱的啾鸣。
等舱门彻底滑开、莱特尔抱着人走进来的瞬间，苏乐珊手里的精神检测仪还是差点没拿稳 —— 倒不是惊讶于莱特尔抱人，而是真切感知到了少年向导的精神状态有多差，小云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半寸，又很快落回原处，歪着脑袋瞅着莱特尔怀里苍白的少年。
等看清少年苍白的娃娃脸、领口露出的针孔痕迹，以及那件标志性的实验服，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黑隼的实验体？”
莱特尔低低 “嗯” 了一声，俯身时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把少年放进注满营养液的治疗仓里，那股子郑重劲儿，和他平日里挥师歼敌的杀伐果决判若两人。玄银也想进医疗舱，硕大的身子挤在治疗仓旁，尾巴尖轻轻勾着仓壁边缘，半点不肯挪开。苏乐珊瞥了眼这条向来只肯窝在莱特尔精神域深处的玄蛇，心里顿时猜了个**不离十。
她先给少年处理了体表外伤，眉头越皱越紧。少年太瘦了，手腕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双臂、腕间的针孔，都是长期采血、给药留下的新旧痕迹；后背几道新鲜擦伤还在渗血，身上还藏着不少深浅不一的旧疤，一看就是常年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消毒水混着淡淡的沙尘气息裹着少年，看得人心里发沉。
“先输营养液，做个全维度精神海扫描。” 苏乐珊吩咐完护士，转头看向莱特尔，语气沉了几分，“黑隼那帮人的手段你清楚，被他们抓进去的向导，精神海没几个完整的。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扫描结果很快出来了。
苏乐珊看着光屏上起伏紊乱的波形图，指尖轻轻敲了敲金属台面：“情况不算绝境，但也不乐观。他的精神海很完整，但被外力长期压榨？应该是出来的时候透支使用精神力，现在严重枯竭，域壁薄得像张受潮的纸。能级肯定会回落 —— 现在看着摸到了 S 级门槛，等彻底稳定下来，大概率会跌到 B 级到 A 级之间。黑隼这些不干人事的家伙。”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也不用太悲观。他年纪小，还在精神力发育期，域壁的可塑性很强。只要后续规范治疗、按时做精神疏导，慢慢养回来不是没可能。要是有直系亲属的同源精神力定期滋养，恢复速度能快个几倍…… 但他从废星出来……”多半是没有家人的。
废星上长大的孩子，不是战乱遗孤就是被遗弃的，能靠着拾荒活过十几年，已经是踩着刀尖过来的。苏乐珊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莱特尔：“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保守治疗，靠营养液和低频次温和疏导慢慢养，稳妥，但至少要一年以上才能稳住；二是你给他做精神力反哺。你们契合度应该很高吧？你的精神力能直接修补他的域壁损伤，恢复速度能快好几倍。但是他现在精神海太脆弱，贸然接入外力反而容易造成二次损伤。先让他睡两天吧。”
她说得专业平静，心里却早掀起了浪。
难怪，难怪这一年多莱特尔的精神暴乱频次降了降了一些，她翻遍了体检报告都找不出原因，原来根子在这儿。这哪里是任务中偶遇的幸存者，分明是他找了一年的小向导。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苏乐珊抱着胳膊看他“去年你精神状态突然好转了一点，我问你你只字不提。是不是隔着大半个星域，跟人家精神共鸣上了？得是 95% 以上的极致契合吧？不然不可能穿透空间壁垒形成双向投影。”S级向导的智商也不是盖的。
莱特尔没否认。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治疗仓里少年的脸上，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一年前第一次感知到，只知道是实验体，确定不了具体坐标。”
他本就寡言少语，这种刻进灵魂的宿命联结，更是半分都不肯对人言说。哪怕是和埃森-苏乐珊的伴侣-S级哨兵-第三军的副统帅喝酒时，也只字未提，只自己闷头带着人捣毁了十几个地下实验据点，次次扑空也没停过。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在 13级废星域里，撞了个正着。
苏乐珊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再多打趣。
苏乐珊把检测报告归档，“你也别在这杵着了，玄银都快把治疗仓底座盘出印子了。”是的，毒舌珊珊是这样的。
这话半点没夸张。玄银这会儿已经把整个身子都盘在了治疗仓的金属底座上，硕大的蛇头搭在透明仓壁边，冰蓝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少年。连苏乐珊伸手进去调整输液管，它都要警惕地抬抬脑袋，确认没有恶意，才重新慢悠悠地趴回去。那副护着珍宝的模样，和莱特尔平日里镇守边境的气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莱特尔没走。他拉了张金属椅在治疗仓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尊沉默的雕像。
舰桥的汇报声隔着舱门隐约传来，引擎的嗡鸣平稳低沉，治疗仓里的营养液泛着淡蓝的微光，映得少年苍白的脸颊柔和了些许。他抬起手，指尖隔着冰凉的仓壁，轻轻落在了少年眉心的位置。
精神域深处，躁动了近十年的暴乱因子虽然没有减少，但在少年平稳的呼吸声里，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舱外是流转的星河，舰身划破无垠深空，向着帝国主星的方向平稳驶去。
两天后，星舰平稳航行在固定跃迁航道上，医疗舱的淡蓝光调得很柔，连仪器的提示音都被压到了最低档，生怕惊扰了昏睡的人。
温榆是被指尖熟悉的金属凉意拽回意识的。
混沌中他先攥紧了脖子上那枚铜吊坠 —— 这是刻进本能的反应，悬着的神经才松了一丝。随即他察觉到周身浸在温热的营养液里，鼻端是淡而干净的消毒水味，远处有规律的引擎低嗡，不像垃圾星的风那样刮得人心慌，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安稳。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长睫颤了好几下才聚焦。入目是弧形的透明仓壁，光屏上跳着柔和的绿色数值，一切都陌生又整洁，和黑隼实验室的阴冷压抑截然不同。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四肢却软得使不上力，指尖微动就带得输液管轻轻晃荡。
“醒了？别使劲，你身体还虚得很。”
身旁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语速放得很慢。苏乐珊原本正低头看检测报告，察觉他醒了立刻放下记录板，脚步放轻走到治疗仓边，肩头的小云雀也跟着歪了歪脑袋，没发出半点声响。她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点，治疗仓的靠背缓缓升起一个舒服的角度，舱盖打开，递给温榆一杯温水。
“我叫苏乐珊，是帝国第三军团的首席精神医官。”她声音温和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