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变化的,还有他的梦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后来渐渐清晰:梦里是一片铺着淡金光泽的无垠沙漠,风卷着细沙像流动的碎金,星星点点的绿意沿着沙丘脉络蔓延,中央一汪澄澈的绿洲浮在沙海中央,绿洲旁的巨大黑石上,盘着一条银色的巨蛇。它的鳞片像淬满了银色星光的冷合金,在黑色的衬托下泛着凛冽的冷光,背后生着一对半透明的骨翅,蛇瞳是剔透的冰蓝色,冷得像深空边境亘古不化的寒星。
第一次梦见时,温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攥着拳头戒备了半晌 —— 他以为是实验室搞出来的新幻觉。可大蛇只是安安静静地盘着,既不扑过来,也不发出声响,只抬着蛇头,冰蓝色的眸子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攻击性。
次数多了,温榆也麻了。反正都是梦,总比醒着挨磨强。
他大着胆子凑到绿洲边上,蹲下来盯着巨蛇看了半晌,伸手隔空点了点蛇头,自顾自地说:“我叫温榆,以后就叫你小银好了。” 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指尖戳了戳空气里泛着凉意的蛇鳞虚影,“名字小小的,跟你这小山似的个头半点不配,反差萌懂不懂?”
大蛇没反对,只是缓缓低下头,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像默许了这个潦草的名字。
从那以后,小银就成了他独有的树洞。
他坐在绿洲边的沙地上,碎碎念能说上大半天。一开始说老鬼,说垃圾星的废铁山,说老鬼教他拆超级久远的报废机甲时总骂他笨,却又会把烤好的鼠腿悄悄推给他;后来就吐槽实验室,说贺崎笑起来比变异鬣狗还难看,说营养剂难吃到他能靠这个练出忍耐力;再后来,他连自己的逃跑计划也说 —— 三号设备检修时安保最弱,通风管道直通地下排水层,他算好了步数,连守卫的精神干扰顺序都排好了。
大蛇永远是最忠实的听众。它会慢慢把大脑袋搁到他身边的绿意上,凉丝丝的鳞片贴着他的手背;会在他说起老鬼声音发闷时,用尾巴尖轻轻勾一下他的手腕;会在他得意地说干扰掉房间里的屏蔽仪时,蛇瞳里闪过极淡的、像笑意一样的光。
温榆把它当成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反正梦不会说话,不会告密,是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一点心理上的慰藉。
他不知道,这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梦。
远在帝国深空边境,莱特尔近一年多了个无人知晓的 “毛病”。
起初他以为是精神暴乱加重产生了幻觉 —— 意识里总会闯进一道少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点疲惫的沙哑,有时在吐槽,有时在闷哼忍痛,有时又安安静静地念着一个叫 “老鬼” 的人。他的精神体,那条暴戾的深渊玄蛇,也一反常态,总盘在精神域深处,竖得笔直的蛇头对着虚空,像在认真听什么。
后来他渐渐确定,那是真实存在的意识。
是一个被关在非法实验室里的小向导。
只有精神契合度突破 95% 的天生伴侣,精神力的高频波动才能穿透层叠的空间壁垒,与他产生量子态的精神共鸣。
这是刻进基因螺旋、写定灵魂轨迹的双向宿命。
他是少年与生俱来的命定哨兵,少年亦是这苍茫星宇间,唯一能锚定他深渊的专属向导。
玄蛇在精神域里焦躁地甩尾巴,用脑袋撞壁垒,想顺着那道声音钻过去,可共鸣是随机的、漂浮的,他连少年在哪颗星球、哪个坐标都不知道。
下属们只觉得统帅越来越沉默,训练强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像一把越绷越紧的弓。随行的向导医生苏乐珊本以为他的精神状况要恶化,可每次检查下来,暴乱的频次非但没涨,反倒比以前安定了稍微。她跟了莱特尔多年,半点细微波动都要细心记录,却始终摸不透这反常的缘由。
这几年的实验据点是捣毁了几个,但始终没有他想见到的人。
莱特尔每天处理完军务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意识里传来那道少年音的时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像在摸什么摸不到的东西。
一年的时间里,那道清冽的声音,成了他唯一的镇静剂。
温榆这边,日子又熬过去了一年。
两年的 “精神磨盘” 没把他磨垮,反倒把他的精神力锻得像收在鞘里的刀 —— 平时敛得干干净净,一出手就能见血。他已经能做到不用抬手,仅凭精神丝顺着思维蔓延,像金色的潮水漫过整座地下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而贺崎那群人还沉浸在 “即将培育出 S 级向导” 的美梦里。
动手的日子,选在了贺崎亲自督战的 “峰值突破日”。
那天磨盘开到了最大功率,嗡鸣声几乎要震碎舱壁。贺崎趴在光屏前,看着数值一路冲破 A 级阈值马上到达S级,笑得脸都扭曲了:“成了!成了!这下发大财了!”
实验舱里,温榆闭着眼,长长的睫羽一动不动,像已经疼昏过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精神力早已像出鞘的利刃,顺着仪器线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整座实验室的命脉。
“动手。”
他在心里轻轻落下两个字。
下一秒,主控室的仪器集体爆出火花,屏幕瞬间黑屏,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地下的寂静。守卫们突然抱头惨叫,精神力被强行搅乱,有人举着离子枪胡乱射击,有人瘫在地上抽搐,整个走廊乱成了一锅粥。
贺崎下意识惊恐地转头看向实验舱,正好对上少年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娃娃脸还带着稚气,眼底却翻涌着金色的碎光,像沉在深海里的太阳终于浮了上来,平静,却带着极具压迫性的力量。
束缚带像纸片一样断裂,厚重的合金舱门因断电失了锁,被精神力径直掀飞,重重砸在墙上凹进去一个大坑。温榆从舱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满地碎片上,单薄的实验服衬得他身形瘦小,可每走一步,周围的仪器都会跟着嗡鸣震颤。
他没心思多看贺崎一眼 —— 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少年脚步没停,径直拐进主控室,目光精准落在墙角不起眼的金属检修口上。
这两年被关在实验室里,他早借着墙体传导的嗡鸣、通风管里的气流声,把地下三层的管线走向摸了个七八分准。他根本碰都没碰那些闪着光屏的操作台—— 他会的,是在 1307 号废星上练了十三年的老本事。
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精神丝顺着检修口缝隙钻进去,像游蛇般缠上墙体内粗如手臂的高压能源主管线。指尖触感顺着精神丝传回来:管壁锈蚀程度、密封胶圈的老化程度,和他在垃圾星摸过的几百条废管线一模一样。他精准卡准主管线与核心舱接驳的法兰密封槽,精神力骤然收紧 ——
“咔。”
细微的脆响淹没在刺耳警报里毫不起眼。老化的橡胶密封件被生生撕裂,高浓度能源液瞬间喷溅而出,顺着倾斜的管线向地下核心舱倒灌。短路的火花在墙体夹层里接连炸开,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噼里啪啦一路烧向地底的反应堆残体。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精神丝,转身就往提前踩好点的通风管道走,脚步半分没停。
身后的闷响越滚越近,先是墙体开裂的吱呀声,随即便是 “轰 ——” 的一声天崩地裂。地动山摇的震感从脚底传来,橙红色火光顺着走廊疯狂蔓延,天花板的合金板整块整块砸落,整座地下实验室像被攥碎的铁皮盒一样向内坍塌。贺崎惊恐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轰然坠落的钢筋混凝土彻底掩埋,连同他那点龌龊的发财梦,一道烧成了焦黑的灰烬。
温榆戴上铜吊坠,顺着提前摸好的通风管道往外走。爆炸蔓延的很快,他掩着口鼻飞快的向外撤退,烟尘呛得他咳嗽,后背被掉落的碎石擦出了血痕,可他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碎了两年的黑暗与折磨。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风卷着沙尘灌进来,带着自由的味道。
与此同时,处在帝国边境1309号星体修整的莱特尔一行人突然接到监测站的红色警报,监测警报会匹配给距离最近和次近的舰队。
“报告统帅!1307 号监测区域匹配到非法组织‘黑隼’的信号特征!”
副官的话音刚落,莱特尔已经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黑色军靴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雷霆之势。他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却翻涌着急切:“全速出发。”
等莱特尔带着机甲队赶到推送的坐标时,黑隼的地下实验室的出口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烟尘之中,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少年穿着破旧的发白实验服,娃娃脸上沾着灰和细碎的血痕,赤着脚。他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每走一步都晃一下,显然是精神力透支到了极限,全凭一口气硬撑着,可抬眼的瞬间,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
少年的精神力弱得像风中残烛,连最基础的感知都快要维持不住。
温榆下意识抬头,撞进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里。
男人站在机甲前,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肩章闪着冷冽的银光,周身气场像出鞘的利剑,冷硬、锋利,骨子里散发出杀伐之气让人生畏。
他看得有些发怔,只觉得这人的气息莫名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下一秒,男人见他摇摇欲坠,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一丝冷冽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身后极快地闪过一道银黑色巨蛇的虚影 —— 鳞片泛着星光,骨翅半敛,冰蓝色的竖瞳静静望过来,和梦里的小银的眼睛分毫不差。
温榆的脑子 “嗡” 的一声。
梦里凉丝丝的鳞片、安静聆听的冰蓝蛇瞳、无数次在他疼得发抖时轻轻碰他手腕的尾巴尖…… 所有模糊的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都对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透支到极致的精神力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往前倒了下去。
风卷着碎石子吹过,扬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起男人军装的下摆。
莱特尔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了倒下来的少年。少年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没分量的云。
他垂着眼,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绷紧了整整一年的神经,极轻地松了一瞬。
硝烟还在身后翻涌,远处的爆炸声还在零星响起,可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两年前,垃圾星的废墟里,少年在悲痛中觉醒,坠入无边黑暗;
两年后,燃烧的实验室前,他迎着光走出来,撞进了自己做了一年的梦里。
命运的齿轮在金辉与硝烟里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