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乐珊,是帝国第三军团的首席精神医官。”
女人的声音很轻,落在耳边,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
温榆没有反应。
他睁着眼,视线停在舱顶冷白色的灯带上。那灯光太干净了,干净得刺眼,和黑隼实验室里永远泛着绿光的仪器屏幕不一样。
四肢没有被束缚。
脖颈后那块常年钝痛的位置,也没有贴着冰冷的感应片。
空气里是消毒水味、药剂味,还有一点很淡的金属气息。没有精神谐振磨盘启动前那种令人作呕的低频嗡鸣,也没有贺崎站在舱外敲玻璃的声音。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像一具刚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残骸,被放进治疗仓里,表面清理干净了,里面断裂的地方却还在无声漏风。
不。
不对。
温榆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像是终于从那片冷白灯光里剥离出一点意识。
他已经把那个鬼地方炸了。
他真厉害。
……哈哈。
鬼叔肯定会高兴。
这个念头很轻,很快就被疲惫压了下去。像废墟里冒出的一点火星,还没来得及亮,就被风沙盖住了。
苏乐珊站在治疗仓边,没有靠得太近。
“你现在在第三军团主舰,长夜号。”她放缓语速,“黑隼实验室已经被清剿,你很安全。身上的伤都处理过了,精神海也做了初步稳定。”
温榆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像吞了一把沙。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黑隼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都死了吗?”
苏乐珊顿住。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侧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莱特尔从阴影里走出来。
温榆的视线迟缓地挪过去。他想坐起来,可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半靠在治疗仓里,安静地看着对方。
男人很高,穿着深色军装,肩线笔挺,身上有久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压迫感。可温榆看着他,第一反应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
像某个漫长噩梦里,他曾隔着无垠沙海,听见过的低沉呼吸。
他的精神海深处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疼。
是一种极浅、极轻的牵引。
莱特尔站在一旁,声音低沉:“都死了。”
温榆眼底终于出现了一点波澜。
下一瞬,一条银黑色巨蛇从莱特尔身侧缓缓显形。玄银最近不太受他的控制。
冰蓝色竖瞳,冷合金般的鳞片,背后半透明的骨翅安静收拢着。它没有靠得太近,只停在治疗仓边缘,低下巨大的蛇头,静静看着他。
温榆的手指蜷了一下。
梦里的沙漠。
绿洲。
黑石。
还有那条总是安静听他说话的蛇。
那些被他当成幻觉、当成精神崩溃前自我安慰的东西,原来真的存在。
应该是这个男人的精神体。
可是,为什么他的精神体会出现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温榆看着玄银,唇瓣动了动,却没有叫出那个名字。
小银。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小小的碎片,带着一点荒唐的温度。
可他现在太累了。
累到连确认一场梦都没有力气。
玄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状态,尾巴尖轻轻动了动,却没有碰他。它只是把头放得更低些,冰蓝色的眼睛里压着某种近乎小心的安静。
温榆终于抬眼,看向将他从废墟里抱回来的男人。
莱特尔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温榆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疼到极处时被硬生生压回去的呜咽。
苏乐珊眼神微黯,伸手拿起一支温水管,放到治疗仓边缘:“你现在不能大幅调动精神力,也不能情绪过激。先喝点水。”
温榆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抬手。那动作迟缓得厉害,虚弱得连一支水管都握不稳。指尖碰到管壁时,还轻轻打了个颤。
莱特尔伸手扶了一下。
温榆几乎是本能地僵住。
那一瞬间,精神海边缘骤然竖起无数细密的精神丝,像受惊的刺。治疗仓周围的仪器同时轻响,数值短暂飙高。
玄银抬起头。
莱特尔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他的小向导的精神丝在发抖。不是攻击,是恐惧。那种被逼到绝境后残存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应激反应。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只是把水管重新放回原处,向后退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
却让温榆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了下来。
苏乐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温榆低下头,自己拿起水管,慢慢喝了一口。
哦。
他刚才的反应有些大了。
收敛一点,收敛一点。
温水滑进喉咙,带来微弱的疼。可疼是好的,疼说明他还活着。
“我睡着以后,”他忽然问,“会被带走吗?”
他现在还不太清醒。
问出来的话,也像是从意识深处漏出来的本能。
苏乐珊喉咙微涩。
莱特尔沉声道:“不会。”
温榆又看向他。
“谁也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带走你。”莱特尔说,“我保证。”
保证。
温榆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可莱特尔说这句话时,精神域外那条巨大的玄蛇没有半分躁动。它安静地守在治疗仓旁,冰蓝色的眼睛低垂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梦里,它也这么守过他很多次。
温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信。
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判断了。
苏乐珊立刻调低治疗仓的灯光,精神力温和地覆在他精神海外围,却没有强行探入。
温榆半梦半醒间,感觉到那条巨蛇仍旧停在旁边。
他想起梦里自己给它取的名字,想起那些坐在绿洲边碎碎念的夜晚。
原来他不是一直一个人。这个念头像一枚很小的火种,落进大片冰冷的灰烬里。
可他太累了。累到连难过都变得迟缓。
玄银缓缓伏低身体,把尾巴尖轻轻搭在治疗仓外沿,没有碰到温榆,只隔着透明舱壁,守着他苍白安静的睡颜。
而治疗仓里,温榆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风沙漫天。
老鬼站在废铁山尽头,背影还是那么高,金属义肢踩在地上,咔哒、咔哒,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温榆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迈不动脚。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吞没。
“别TM这么丧,给老子高兴点!我不记得把你养得这么磨磨唧唧的。”
老鬼站在远处,转过身来,暴躁地朝他骂了一句,又抬手摆了摆,消失在风沙尽头。
温榆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声还没落地,眼泪先砸了下来。
“知道了。”他哑声说,“凶什么凶。”
风声掠过废铁山,像有人在远处冷哼了一声。
下一瞬,梦境碎裂。
温榆猛地睁开眼。
……
几天后,苏乐珊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念叨道:“小向导,你又睡了两天。精神海波动还算可控,恭喜,你暂时没有碎成薄饼。”
温榆:“……”
他迟钝地想,这位医官的安慰方式很别致。
别致得老鬼听了,可能会把她列为“嘴欠但有用”的类型。
苏乐珊翻了一页报告,继续说:“预计一天后到达帝国主星。殿下会在主星替你安置好一切。哦,殿下就是第三军现任统帅,莱特尔·赛洛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是他小姨。很高兴认识你,温榆。你也可以喊我小姨。”毕竟是莱特的命定向导,早晚的事儿,哈哈。
温榆沉默地看着她。
苏乐珊毫无被拒绝的自觉,继续道:“还有,关于你的精神体一直没有出现的问题,回主星后我会给你预约卢娜。她是创伤精神海修复方面的专家,手很稳,嘴也比我甜一点。当然,甜得有限,毕竟我们这一行太甜容易被病人怀疑下药。”
温榆:“……”
苏乐珊合上报告:“好了,等会儿让莱特尔带你去吃点东西。我还有别的报告没看,就先走了。”
她说完,像是怕温榆反应过来后拒绝似的,端着报告转身就走,白大褂下摆带起一点风。
她肩头那只浅灰色小云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温榆一眼,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无声说:放心,我主人嘴碎,但医术还行。
舱门滑合。
医疗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榆靠在半升起的治疗仓里,消化了好一会儿那一大串话。
殿下。
统帅。
莱特尔·赛洛斯。
小姨。
卢娜。
创伤。
吃饭。
信息量像一堆没分类的废旧零件,哗啦一下倒进他脑子里。温榆迟钝地眨了下眼,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讶,而是觉得苏乐珊说话的速度很适合拿去当精神谐振磨盘的替代品。
一样让人头晕。
但起码不疼。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针孔已经淡了很多,皮肤还是苍白,腕骨细得明显。两年实验室生涯把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折腾得更单薄,像一截被风沙吹久了的枝条,看着一折就断。
治疗仓旁放着一套干净衣服。
深灰色,柔软,没有任何束缚扣和监测片。
温榆看了它很久,才慢慢伸手。
他换衣服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会因为脱力轻轻发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处理过,深一点的地方覆着透明修复膜,已经好了大半,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没有人进来帮他。
也没有人催促。
这点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
等他终于把衣服穿好,舱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提示音。
温和的、短促的一下。
温榆抬眼。
莱特尔站在门外,没有直接进来。
“方便吗?”他问。
温榆安静了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舱门滑开。
莱特尔走进来,视线没有在他身上的伤口停留太久,只确认他站得稳不稳。
温榆扶着治疗仓边缘,脊背挺得很直。
明明脸色还白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偏偏站姿硬撑得很规整,像只刚被雨淋透的小猫,毛都塌了,还要假装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巡逻兽。
玄银从莱特尔身后显形,巨大的蛇头刚探出来一点,就停住了。
它看了一眼温榆,又看了一眼他扶着仓壁的手。
尾巴尖很克制地动了动。
温榆也看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别开眼,声音很轻:“我能走。”
莱特尔没有拆穿他。
“嗯。”他说,“餐厅不远。”
温榆慢慢松开治疗仓。
脚落到地面时,他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虚。刚迈出第一步,膝盖就轻轻一软。
莱特尔伸手的动作很快,却停在半空,没有碰到他。
温榆扶住旁边的金属栏,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莱特尔收回手,只道:“走慢点。”
温榆低低应了一声。
他不喜欢被人搀扶。
不只是因为防备,也因为一旦习惯了有人扶,下一次没人扶的时候,就会摔得更难看。
黑隼教给他的东西不多,最有用的一条是:能靠自己站着,就别把重心交到别人手里。
老鬼以前也这么教过。
只是老鬼说得更难听。
“站不稳就练,别跟根烂面条似的,风一吹就想找锅躺进去。”
想到这里,温榆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淡,几乎不像笑。
莱特尔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疗舱。
长夜号的走廊很宽,金属墙壁干净得近乎冷硬,脚下的地面平稳无声。经过的军官都会停下向莱特尔行礼,动作整齐,目光克制,没有人多看温榆。
可温榆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视线。
不是恶意。
只是好奇。
一个从黑隼实验室爆炸废墟里带回来的高阶向导,一个让第三军统帅亲自守在医疗舱外几天的少年,一个精神体迟迟没有显形的“麻烦”。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亲自守着自己?
温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他现在大概已经成了一份会走路的报告。
温榆垂着眼,安静跟在莱特尔身侧半步的位置。
玄银没有完全显形,只留了一道浅淡的影子,贴着墙边慢慢游走。庞大的身形把走廊一侧挡住,隔开了那些不明显的视线。
温榆察觉到了。
他没抬头,只把手指往袖口里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你不用去忙吗?”
莱特尔侧眸看他:“现在不用。”
“统帅应该很忙。”
“还好。”
“哦。”
对话结束。
莱特尔带他进了一间小餐厅。
餐厅里没人,桌上已经放好了食物。
不是宴席,也不是营养剂,而是一碗热粥、一小碟切得很细的肉、几样软烂的蔬菜,还有一杯温水。
很简单。
是专门给一个刚醒、胃还没恢复的人准备的。
莱特尔拉开椅子,没有坐主位,只坐在他对面。
“苏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这些。”莱特尔道,“不合胃口可以换。”
温榆看着那碗热粥。
热气慢慢往上升,带着淡淡的米香。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正常食物了。
垃圾星有营养剂,偶尔有变异鼠肉和沙刺果。黑隼实验室更方便,他们只需要保证实验体不死,营养供给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味道这种东西,在研究员眼里大概属于人类文明的多余部分。
温榆拿起勺子。
第一口粥入口时,他动作停了停。
很烫。
也很软。
没有金属腥味,没有苦味,没有药味。
只是普通的热粥。
他低下头,慢慢咽下去。
胃里空了太久,食物落下去时带来一点迟钝的疼。温榆却没有停,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