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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生存

天刚蒙蒙亮,温榆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被冻醒的。垃圾星的昼夜温差大得离谱,白天晒得金属板发烫,夜里寒气能顺着缝隙钻进来,裹着薄被子像裹了层纸。他缩在墙角的毯子里,小手小脚都冰凉,鼻尖冻得发红,却没出声,只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借着辐射检测仪微弱的绿光,慢慢打量这间小屋子。

这是他来到垃圾星的第一个完整的清晨。

他适应能力强得很。既来之则安之,怨天尤人没用,活下去才是正经事。他盯着墙上泛黄的星图看了会儿,那些圈画的符号他一个都看不懂,却默默记在了心里——多知道点东西,总没坏处。

“咔哒。”

金属义肢踩在地板上的轻响从床边传来。老鬼醒了。

温榆立刻闭上眼,装作还在睡的样子。他不知道这人喜不喜欢早起的孩子,也摸不准对方的脾气,先安分点总没错。

脚步声停在他旁边,停了几秒,没说话。温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却没什么恶意。又过了几秒,脚步声挪开,接着是拉椅子、拿工具的轻响,老鬼似乎坐到工作台边去了。

温榆又等了会儿,才慢慢睁开眼,装作刚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小手揉了揉眼睛。

“醒了就起来吧。”

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哑沉沉的,没什么温度。他正慢悠悠地拿起一把银色的短刃,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温榆赶紧爬起来,小短腿迈得稳稳的,走到工作台边站好,仰着小脸看他,乖乖巧巧的:“鬼叔。”

他昨天想了一路,总叫“老鬼”太没规矩,叫“叔叔”又太生分,折中叫“鬼叔”最合适,既显尊重,又不越界。

等温榆洗漱吃完饭,老鬼伸手推过来一套小号的作训服。深灰色的布料,看着有点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裤脚都收了边,大小刚好适合三岁的孩子。不知道是他是什么时候做的。

温榆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谢谢鬼叔。”

他抱着衣服走到角落,背对着老鬼慢慢换。上辈子活了十七年,换衣服当然不用人教,可三岁的身体手脚不协调,费了半天劲才套上。衣服料子有点硬,却比他昨天穿的那身破布强多了,至少能挡风。

等他磨磨蹭蹭转回来,老鬼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靠在桌边等他。目光上下扫了他一圈,见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理好了。

“想要在这儿活下去,得先练好一身保命的能耐。”

老鬼直起身子,迈步走向门口,金属义肢踩在地面,发出一声声规律冷硬的咔哒脆响。

“跟我出来。”

温榆赶紧跟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推开门,清晨的垃圾星裹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风比夜里小了些,却还是带着沙尘和淡淡的辐射味。远处的反应堆冒着淡淡的黑烟,废铁山连绵起伏,在晨光里显出冷硬的轮廓。

他心里清楚,在这种地方,体能就是活命的本钱,能动手自保,才有立足之地。老鬼肯教他,是他的运气。

温榆练完体能就自觉地站直了身体,仰着脸看老鬼,眼神清亮,哪怕还喘着气,也等着接下来的训练。

日子就这么在拳脚磕碰声与金属义肢的规律咔哒声里翻篇,寒来暑往,一晃温榆便长到了十六岁,少年人抽条拔节,原先瘦小的身板拉开了修长骨架,看着清瘦单薄,皮肉底下全是日复一日磨出来的紧实劲道。而老鬼,十三年过去,他脸上的疤更深了些,鬓角添了白霜,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煞气半点没减。

这会儿两人正近身拆招,温榆腰腹猛地发力沉肩,整个人往后仰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柔韧得像绷到极致的弦,险之又险擦过老鬼横扫而来的金属义肢。可年纪到底摆在那儿,骨架还没长开,气力终究差了一大截,十几个回合缠斗下来,还是被老鬼借势稳稳制住,输得干脆利落。

“啊啊啊啊又输啦,放放水呗老鬼叔~让我偶尔享受一下胜利的滋味~”

温榆被老鬼按在锈迹斑斑的废金属板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粗糙的铁皮,半点败者的自觉都没有,扯着嗓子就开始耍赖。喊得倒是委屈,手上还不老实,指尖偷偷去抠老鬼义肢的接缝处,妄图靠 “阴招” 挣开。

老鬼嗤了一声,金属义肢在地面轻轻一磕,咔哒一声脆响,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他作乱的手腕,语气嫌弃得能掉渣:“放水?上周放了二成力,你小子趁我弯腰捡钢管直接锁我腿,差点把老子这义肢掰错位,这也叫放水?再放下去你能直接骑我头上宣布胜利。”

老鬼放开人,“下午去西区的新坠残骸。”老鬼擦了擦手里的匕首,语气平淡,“刚掉下来三天,还没被人翻烂,说不定能淘到能用的能量芯。”

温榆应了声,转身去收拾行军包。他瞥见老鬼扶着腰侧慢走了两步,动作很轻,却还是被他看在眼里。是旧伤,当年执行任务留下的,他们没有治疗仓,温榆默默把包里的镇痛剂往外侧挪了挪,方便拿取。跟着老鬼摸爬滚打了十三年,从星际残骸的零件辨识到各势力的生存分寸,从近身格斗的技巧到荒野求生的细碎门道,但凡在这里讨生活要用到的本事,他早都摸得门儿清。

午后的风沙弱了几分,却仍卷着碎屑刮得人睁不开眼。裹着磨旧防风斗篷的两人,沿着踩得熟稔的废铁堆小径,不紧不慢往西区去。

刚靠近西部的残骸区,就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骂声和哭喊声。温榆脚步一顿,看向老鬼。老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放轻脚步,借着废铁堆的掩护绕了过去。

是黑牙一伙人,垃圾星上出了名的地痞拾荒队,专挑落单的流民下手抢物资。地上坐着个抱着襁褓的女人,包裹被翻得乱七八糟,几管营养剂和半块能量饼都被揣进了对方兜里。为首的黑牙龇着一口黄牙,正抬脚踹女人身边的破箱子,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而黑牙身后站着个瘦高男人,眼神涣散却透着股神经质,脑袋时不时转一下,耳朵微微抖动。温榆心里微动,他们还在十几米外,这人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频频往他们的方向看。

“住手。”

温榆先站了出去,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没半分怯意。他握着匕首站在空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娃娃脸绷得紧紧的。

黑牙一伙人转头看过来,见是个生得模样上好的少年,看着软乎乎的,顿时哄笑起来。“哪来的小崽子,长得倒俊,毛都没长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这是温榆第一次见黑牙,黑牙啐了一口,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温榆脸上打转,挥了挥手,两个手下就狞笑着冲了上来,“抓过来,细皮嫩肉的,卖给贩子说不定还能值两管营养剂。”

温榆半分慌色都没有,错身滑步,靴底碾着沙砾往侧后方一错,身形轻巧地侧偏开,迎面而来的铁拳带着劲风擦着他肩甲扫过,扑了个空。不等对方收势回防,他手腕轻翻,反握的短匕首顺着对方小臂内侧斜划而下,刃锋精准擦过腕关节的软肉,带开一道浅却见血的口子 —— 力道卡得刚好,够疼还卸力,又不至于废人。

那人疼得嗷一声叫出来,另一个见状也红了眼,攥着半根锈铁棍就抡了过来,棍风卷着沙粒劈头盖脸砸向他面门。温榆不闪不挡,腰腹猛地发力沉肩,整个人矮身贴地,从对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斗篷下摆扫过地面的碎铁屑,沙沙作响。他脚步连换三次,始终黏在两人的攻击死角里,对方左扑右闪轮番上阵,拳影棍风乱成一团,却连他斗篷的边角都挨不着一下。

那张带着稚气的娃娃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抬眼时眼底却淬着冷冽的光,出手又准又狠,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有点本事。”黑牙脸色沉了下来,刚要亲自上,身后的瘦高男人突然拉住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黑牙眼睛瞬间亮了,怨毒又贪婪地盯着温榆,像是盯上了什么稀世宝贝。

就在这时,老鬼从废铁堆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拿武器,就那么静静站着,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下来。

黑牙的脸“唰”地白了,踉跄着退了两步:“鬼、鬼爷?您怎么在这儿?”他在垃圾星混了快十年,当然听过老鬼的名号——当年独闯二级变异虫巢,一条腿换了整窝虫命的狠角色,上头交好的人,这一片没人敢惹。

老鬼没理他,目光落在那个瘦高男人身上,语气淡得像冰:“刚觉醒的低阶哨兵,没人引导,精神域已经开始乱了。再这么乱用感知,不出三个月,要么疯要么死。”

瘦高男人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半个月前突然五感变得极强,头疼得要炸开,找了好多人都看不出毛病,居然被这人一眼就说中了。

“带着你的人,滚。”老鬼吐出一个字,没再多说。

黑牙如蒙大赦,带着手下就要走。临走前,那个瘦高哨兵又回头看了温榆一眼,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凑到黑牙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黑牙眼睛更亮了,脚步都快了几分,像是急着回去报信。

等人走没影了,温榆才蹲下来,把散落的营养剂捡起来递给那个女人。女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匆匆往流民区走了。

回程的路上,温榆憋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鬼叔,你刚才说的……哨兵,是什么?还有什么引导?”他在垃圾星长了十四年,从来没听过这些词。

老鬼走在前面,脚步慢了些,风卷着沙尘掠过他的衣角。“是帝国人群里的两类特殊人,大多青春期才会觉醒。”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什么遥远的常识,“哨兵觉醒后五感会变得特别敏锐,力气、反应都比普通人强得多,精神力庞大,操纵机甲,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们的精神就像拉满的弓,用多了就会崩,没人疏导的话,轻则疯癫重则丧命。”

“能疏导他们的就是向导。”老鬼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精致的娃娃脸上,“向导觉醒后能安抚人的精神,还能帮哨兵稳住状态,数量比哨兵少几倍,主星的权贵都抢着要。”

“觉醒前看不出来?”温榆好奇地问。

“大多看不出来,跟普通人没两样。”老鬼摇摇头,语气沉了些,“真要觉醒了,最先显的就是五感突然变灵,或者情绪容易影响身边的人。真有那一天,记得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这张脸,本就容易招人注意,再沾上这些事,麻烦更大。”

温榆点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没往自己身上想,只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太远了,他就想守着这间小屋子,跟着老鬼好好过日子。

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温榆把捡回来的零件分类摆好,转身就看见老鬼站在工作台前,指尖敲着桌面,眼神沉得厉害,不知道在想什么。

“鬼叔?”温榆喊了一声,娃娃脸上带着点疑惑。

老鬼回过神,掩去眼底的凝重,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没事,收拾完早点休息,明天练远程射击。”

温榆没多想,应了声就去整理床铺。

他没看见,等他睡熟之后,老鬼起身蹲在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盒子里放着匿名身份芯片、攒了十几年的信用点,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笑得一脸张扬,其中一个正是年轻时的老鬼。

老鬼摸了摸照片上的人,眼神复杂。今天那个哨兵的反应不对,黑牙那伙人没胆子自己动手,说不定是要玩阴的,这是他第一次带温榆去西区。

老鬼把盒子重新塞回床底,又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高能激光枪,仔细检查了一遍能量芯。他看向墙角熟睡的少年,柔和的灯光落在少年精致的娃娃脸上,睡得很安稳。

当年没护住阿坤的孩子,是他一辈子的遗憾。这一次,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温榆。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卷着沙石砸在金属墙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暴风雨前的预兆。黑暗里,老鬼握着枪的手,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