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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老鬼

“我叫老鬼。” 他抱着温榆转身,往垃圾山深处的住处走,金属义肢踩在废铁板上,发出规律的 “咔哒、咔哒” 声,“你叫什么名字?”深沉的声音响起幼崽耳边。

“温榆”这么凶神恶煞的男人,没摸清他脾性之前,自己还是少说话吧。

老鬼问了小孩的名,敲定了这件事,也把当年没护住的那份遗憾,悄悄搁在了这个捡来的孩子身上。

至于以后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

养得熟就留着当帮手、传手艺,养不熟或者太麻烦,扔去流民区就是了。反正他没亏什么。老鬼这么告诉自己。

温榆靠在他肩头,鼻尖绕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劣质消毒水味,还有一点金属冷锈的气息。风卷着沙子刮过来,男人下意识侧了侧身,用衣襟挡住了他的脸。粗糙的布料蹭着脸颊,有点痒,却挡住了呛人的风沙。

他偷偷抬眼瞅四周。

越往里走,景象越破败。路边躺着报废的机器人,电线缠成一团乱麻;扔得到处都是空营养剂管,有的还在往外漏黏糊糊的液体;远处废弃的反应堆冒着黑烟,像个巨大的烟囱,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偶尔窜过几只个头比猫还大的变异鼠,尖嘴猴腮,眼睛泛着红光,窜过垃圾堆时哗啦作响。但只要老鬼的目光扫过去,那些变异鼠立刻夹着尾巴,窜得无影无踪,连头都不敢回。

温榆心里啧啧称奇。

这气场,比以前福利院管伙食的张大爷还凶。张大爷往食堂门口一站,抢饭的半大孩子都得退三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地方。

那是一间用废弃机甲合金板搭起来的小屋子,孤零零立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高地上,周围堆着一圈废弃的齿轮和机甲残骸当围墙,既能挡风沙,也能防变异生物。屋子门口装了个老旧的辐射过滤装置,嗡嗡地转着,看起来有点年头了,却还能用。过来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老鬼这一间小屋子。

老鬼推开门,抱着温榆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七十来平米的样子,收拾得却格外整齐。靠墙摆着一张窄行军床,床单洗得发白,没有一丝褶皱;旁边是个简易铁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型号的螺丝刀、扳手、枪械零件,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擦得一尘不染;墙角堆着几箱密封的压缩营养剂和饮用水,旁边放着一个老旧的医疗箱,箱子上印着模糊的帝**徽。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星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有的画了叉,有的打了问号,密密麻麻写着温榆看不懂的符号。但是看到字符是中文的时候,他还是小小的庆幸了一下。

唯一算得上 “电器” 的,是挂在星图旁边的辐射检测仪,屏幕亮着微弱的绿光,跳着数字,显示着当前的辐射数值。

老鬼把温榆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 —— 椅子太高,他坐上去脚都挨不到地,晃悠了两下,赶紧伸手抓住了桌沿,稳住了身子。

“坐着别动。”

老鬼丢下一句话,转身去墙角拿那个旧医疗箱。金属义肢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温榆乖乖坐着没动,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瞟。

铁工作台的边角磨得发亮,工具摆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来主人是个极度自律、讲规矩的人。

正看得入神,老鬼拿着医疗箱走了过来,“啪” 地放在桌上。

“脱袖子。” 男人言简意赅,拧开消毒水瓶盖,棉棒蘸进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小孩听话的脱去上衣,胳膊上满是细碎的擦伤,有的地方渗着血,沾着黑灰,看着脏兮兮的。

“忍着。”

老鬼丢下两个字,蘸了消毒水的棉棒按在了伤口上。

“嘶 ——”

温榆疼得倒抽冷气,浑身都绷紧了。劣质消毒水杀得慌,像无数小针在扎。他咬着下唇,把到了嘴边的哭腔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眼尾沾了点湿意,长睫毛垂着,像沾了露水的羽毛。

不是想哭,是身子太小,眼泪自己往外冒。

温榆心里有点气,擦点药水居然要掉眼泪,太丢人了。

老鬼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扫了他一眼。

小崽子眼眶通红,咬着唇瓣一声不吭,连哼都没哼一声,也挺能忍的。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疼” 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眼泪更是最没用的东西。但手下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棉棒蹭过伤口的力道,慢了半拍。

他处理伤口的动作极熟练,消毒、上药、缠纱布,几下就弄完了胳膊和腿上的擦伤。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急救本事。

“脸上还有灰。”

老鬼丢给小孩一块干净的旧毛巾,示意他自己擦干净。转身拿了一支压缩营养剂,指尖在底部的加热片上按了几秒,等管子温乎了,才拧开盖子递到温榆面前。

“吃。”

温榆接过营养剂,入手温温的,刚好不烫嘴。他凑到嘴边吸了一大口,瞬间小脸皱成了包子,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

这是什么味儿啊?

说甜不甜,说咸不咸,带着一股奇怪的金属腥味,面糊糊的,比福利院最差的粗粮糊糊还难吃。起码糊糊还有点咸味,这玩意儿什么味儿都没有,还发苦。

他抬头看向老鬼,男人靠在工作台边擦匕首,头都没抬,语气淡淡:“废弃垃圾星只有这个,不吃就饿肚子。”

温榆:“……”

行吧,饿肚子比难吃更可怕。

温榆捏着鼻子,咕咚咕咚把一整支营养剂都灌了下去。喝完嘴里还留着怪味儿,他皱着小脸,半天没缓过来,偷偷吐了下舌头。

老鬼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小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他把空管子丢进脚边的回收盒,又递给他一杯水,抬手擦了擦匕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有件事跟你说清楚。”

温榆抬头看他,嘴里还残留着营养剂的苦味,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

老鬼把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靠在工作台边,垂着眼看坐在椅子上晃悠着小短腿的孩子,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没有半分哄骗,也没有半分安慰:

“这里是1307号废弃垃圾星,帝国边境的三不管地带。正规民航、军方舰队都不会往这儿飞,能掉下来的只有失事飞船的残骸和废弃舱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连绵的废铁山,语气没什么变化,话却像块冷铁,直接砸在人耳边:

“别想着回家。找不到你来的路,也没有飞船能送你走。运气好的话,两三年能碰着一艘捡破烂的走私船,人家也不会带个拖油瓶。”

“在这儿,要么跟着我活下去,要么跑出去被变异虫啃了、被辐射蚀了,变成废铁堆里的烂肉。选哪个,你自己想。”话说得又直又狠,半分情面都没留。换作普通三岁孩子,听见这话早该吓得哇哇大哭了。

可温榆没有。

他只是眨了眨眼,小手攥紧,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点奶气,却异常平稳:“我知道了。”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坦然地接受了“回不去家”这个事实。

老鬼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说这番话,本就是故意的。

从看见这孩子第一眼起,他就觉得不对劲——太稳了,还能忍,不像个正常的三岁幼崽。他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绝,就是想看看这孩子的底:是真的吓傻了,还是骨子里就早熟?又或者,是早就记不清家是什么样了?

可他没料到,这孩子的反应比他想的还要平静。

不是麻木,也不是害怕到呆滞,是真的……接受了。就好像“无家可归”这件事,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打击。

老鬼心里的疑影更重了几分。

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该不会是哪个家族训练出来的死士幼崽吧?从小被教着藏情绪、忍疼痛,所以才这么反常。

但转念又觉得没必要。真要是死士苗子,也不会被扔在逃生舱里甩进垃圾星。

他没再追问,也没探究温榆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就像之前说的,不探人来路,是他的规矩。这孩子越反常,他越不能追着问——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多。

反而这样挺好。

不哭不闹,懂事省心,能认清现实,才配在垃圾星活下去。

老鬼收回目光,转身去整理工作台的零件,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规矩:“以后跟着我,守我的规矩。第一,不许碰我工作台的东西;第二,天黑之后不许出门;第三,我说往东,你别往西。”

“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自己走出去。”

温榆立刻点头,小身子坐得笔直,声音软软的却很认真:“我能做到。”

他当然能做到。

他早就习惯了看脸色、守规矩,靠着这份小心翼翼,才能熬了十多年。

老鬼斜睨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他的回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金属墙板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着屋子。远处偶尔传来变异兽低沉的嘶吼,隔着墙壁传进来,闷闷的,有点吓人。

老鬼擦完匕首,给温逾搭了一个简易的小床,起身走到行军床旁边,从床底拖出一摞旧毯子。他挑了块相对厚实、没怎么破洞的,铺在墙角的空地上,又拿了一床薄被子扔在上面。

“你睡这儿。”他指了指毯子,语气没什么起伏,又重复了一遍,“晚上别乱跑,外面有东西咬人。”

温榆点点头,费劲地从椅子上爬下来,挪到毯子旁边坐下。毯子有点旧,带着点洗不掉的机油味,但很厚实,比他以前睡过的网吧长椅、桥洞硬纸板舒服多了。

他裹着薄被子,坐在毯子上,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有点出神。

上辈子他独来独往惯了,老院长走后,就再也没人管过他。饿了自己找吃的,病了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没人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又想起没吃到的生日蛋糕,有点难过。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不怕不怕,好歹现在有个落脚的地方。他不怕的。好像在安慰自己,又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温榆:“……”

救命。。。刚喝完就饿?小孩消化这么快的吗???

他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膝盖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鬼背对着他,在工作台倒腾的身影一顿。

几秒钟后,他转身从旁边的储物箱里摸出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果子,指尖捏着果柄,扔给了温榆。

果子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线,温榆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在地上。

“沙刺果。”老鬼别开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午捡的,没毒。补充点维生素,省得烂嘴。”

温榆用袖子擦了擦果子,咬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的,带点涩味,汁水却很足。虽然算不上多好吃,但比起刚才寡淡发苦的营养剂,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果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老鬼靠在工作台边,余光扫着他小小的身影,眼神暗了暗。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旧吊坠。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阿坤,要是你家崽子还活着。

就当是……替你养一回了。

夜色渐深,垃圾星的风还在呼啸。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辐射过滤装置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