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烟火残留的硝香,漫过韩栀薏肩头。她回头望去,江颢就站在人流的尽头,卡其色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盛着夜色与温柔。
“栀薏,这是?”顾以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疑惑地看向来人。
韩栀薏稍稍侧过身,轻声介绍:“这是我朋友,江颢。这位是我的同事顾以帆。”
“你好,江颢。”顾以帆礼貌颔首。
“顾以帆。”江颢淡淡应声,目光掠过他手里剩下的蛋糕纸盒,瞬间明白了大半。
顾以帆很识趣,唇角扬起爽朗笑意:“栀薏,那我就不打扰你啦,你和朋友好好过生日。设备我带回台里就行,不用你操心。”
韩栀薏轻轻摇头:“没事,我跟你一起回去……”
“真不用。”顾以帆把背包往肩上掂了掂,摆手打断她,“快去吧,生日快乐。”
他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几人合力把摄像机、三脚架都放进后备箱。
“路上小心。”韩栀薏叮嘱。
“嗯!”顾以帆挥挥手,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的瞬间,顾以帆在心里默默感慨。江颢和韩栀薏气质很像,都是温和内敛的类型,站在一起,看着格外般配。
周遭喧闹渐渐淡下去,只剩下她和江颢两个人。
韩栀薏抬眼,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江颢弯起眼,笑意漫上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怎么能缺席。”他上前半步,“走吧,我订好餐馆了,楠昕交待过了,今晚要好好给你过生日。”
饭后,江颢开车送她回学校。车子停在校门口,韩栀薏推开车门。
“早点回去吧。”
“嗯。”
韩栀薏转身往校园里面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栀栀!”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江颢下车站在路灯下,喉结轻轻滚动,像是酝酿了很久的话,临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几番支支吾吾,最后只浅浅一笑:“算了,没事。快回去吧。”
韩栀薏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古怪。但夜色沉沉,她没有多想,点点头,转身继续走向宿舍楼。
镜头切回另一边。
顾以帆跟着导航到了市民广场附近的一家蛋糕店,
推门进店,他看向柜台里的店员:“您好,请问还有现成的蛋糕吗?我同事今天生日,我想紧急买一个。”
店员面露歉意:“不好意思啊先生,今晚订单太多,现成品都卖完了。”
“那现做一个要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左右。”
顾以帆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皱了皱眉。半小时,来不及赶回广场了。
就在他失落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侧站着一个身着深色长大衣的男人,抬手将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递向店员。男人身形挺拔,长相矜贵,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个蛋糕,转给刚刚那位先生。”
顾以帆一愣,转头看向他。
男人没有再多停留,放下蛋糕,便转身走出蛋糕店,融进外面茫茫夜色,只留下一个清冷孤寂的背影。
蛋糕盒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卡片,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岁岁平安。
顾以帆捧着蛋糕愣在原地,全然不知道,刚刚广场那栋大楼整夜不息的“生日快乐”字幕,和这个蛋糕,都出自同一个人。
远处街角,傅璟闻坐进车里,隔着车窗望向广场的方向。大屏上的祝福依旧亮着,只是他没有出现在她眼前。他只愿她今夜欢喜,岁岁无忧。
顾以帆脚步一顿,正要追上去把蛋糕钱转给对方,刺耳的跑车鸣笛骤然划破夜色。抬眼望去,深色跑车已经汇入车流,转瞬便驶出数十米,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车尾。
很多人以为他缺席了她的生日,可只有无声的事实在证明,那些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傅璟闻一直都在。
时光缓缓推移,韩栀薏的电视台实习期也临近尾声。这天,王主编把她和顾以帆一同叫进办公室。
“小韩,小顾,上次小年那场烟花外采,你们完成得很不错。”主编将一份采访资料推到桌面,神色认真,“这次是离婚求助热线的当事人采访,你们两个过去。记住,把握采访分寸,分清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客观记录。”
“明白,主编。”
两人应声,接过资料,并肩走出办公室。
按着地址导航,他们找到了老旧居民小区。斑驳的墙面,狭窄的楼道,是这片老楼独有的气息。顾以帆核对完单元号,转头看向身侧的韩栀薏。
“就是这个单元了,我们上去吧。”
“好。”
二人拾级而上,停在一扇略显陈旧的防盗门前。韩栀薏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咚咚咚。
片刻后,房门向内拉开一条缝隙,一个面色憔悴的男人出现在门后。
“您好,我们是A市电视台的记者,请问是您拨打的求助热线吗?”
男人点点头,声音沙哑疲惫:“嗯,是我,进来吧。”
两人抬脚走入屋内。一股浓重刺鼻的啤酒气息扑面而来,客厅沙发的角落堆着密密麻麻的空啤酒瓶,杂乱地散落在地面,屋内光线昏暗,处处透着压抑颓败的氛围。
各自落座,韩栀薏调整好话筒,语调平和地开口:“想请问您,您和妻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人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紧,声音带着哭腔:“我妻子出轨了,事情被我撞破之后,她反倒要跟我闹离婚。”
接下来的采访里,男人对着镜头不断诉说委屈,将所有矛盾归咎于对方,越说情绪越激动,对着镜头红着眼眶哭诉。
采访录制完毕,收好设备,二人安静离开屋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站在单元门口,晚风迎面吹来,顾以帆侧过头看向韩栀薏,轻声问道:“栀薏,听完他说的这些,你怎么看?”
韩栀薏轻轻蹙了蹙眉,目光沉静:“我觉得,他的说法很片面。我们只听到了单方面的陈述,故事还有另一半。”
话音刚落,楼道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二人转头,只见一个女人身形不稳,踉踉跄跄走进楼栋,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
韩栀薏眸光一沉,心底的预感愈发强烈,轻声示意身侧的顾以帆。
二人默契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快步敛步跟上那个踉跄前行的女人。
女人步履虚浮、身形摇晃,一路跌跌撞撞走回方才采访的住户门口,推门而入的瞬间,紧闭的房门内骤然炸开一声凄厉惨痛的哀嚎,紧接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门板,尖锐又无助,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事态不对劲。
韩栀薏和顾以帆心头一紧,立刻上前用力叩打房门,急促的敲门声接连响起,屋内却迟迟没有任何回应,哭闹与哀嚎声依旧不断传出。
焦灼蔓延开来,顾以帆沉下声,扬声对着房门警示:“里面的人立刻开门!再不开门我们直接报警了!”
这句警示终于奏效。
几秒后,房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方才在镜头前示弱哭诉、温和委屈的男人早已褪去所有柔弱伪装,眼底藏着未散的戾气。可在看见门外二人的瞬间,他迅速收敛所有凶态,熟练切换出一副和善无害的模样,神色刻意平和,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你们怎么回来了?采访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顾以帆目光锐利,直直盯着他,字字清晰地质问:“刚刚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听到了哭声和喊声。”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掩饰过去,漫不经心地扯谎,语气云淡风轻:“没什么大事,小孩子调皮不听话,我随口教育两句而已。”
他话音刚落,屋内便再次传出微弱又绝望的求救声,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沙哑:“救救我……救救我……”
谎言瞬间被戳破。
顾以帆不再犹豫,抬手就要推门进屋查看情况,却被男人猛地伸手死死拦住。
方才温和的假象彻底碎裂,男人眉眼狰狞,目露凶光,语气凶狠又蛮横,带着极强的威慑力:“我劝你们少多管闲事!别人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楼道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但韩栀薏与顾以帆早已笃定屋内有人受害,没有半分退缩之意,毅然对峙着眼前的恶人。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男人身侧的缝隙里冲了出来,是个年纪小小的孩子。他满脸泪痕、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衣角,撕心裂肺地哭喊:“救救我妈妈!叔叔阿姨,救救我妈妈!”
孩子的哭喊彻底揭穿了所有伪装。
男人见状彻底恼羞成怒,眼底戾气暴涨,转身抄起墙边悬挂的皮带,扬手就朝着孩童狠狠挥下,动作又快又狠,毫无半分迟疑。
电光火石之间,韩栀薏下意识快步上前,侧身将受惊的孩子牢牢护在身后,将他紧紧护住。与此同时,顾以帆眼疾手快,徒手抬手,硬生生拦下了呼啸落下的皮带。
掌心瞬间被皮带抽打出发红的印子,尖锐的痛感袭来,他却分毫未退。
男人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低吼:“你们别多事!”
“报警。”
韩栀薏神色冰冷、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身侧的顾以帆出声。
顾以帆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清晰说明地址与现场情况。
短短几分钟,警车呼啸而至。二人向到场警员如实阐述了全程经过、方才听到的声响与男人的过激举动,警员迅速将情绪失控、涉嫌施暴的男人控制带走。
房门彻底打开,屋内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沉。
那位刚刚踉跄归家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身上遍布深浅不一的淤青,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恐惧与疲惫,满身都是被暴力对待的伤痕。
动静引来了周边住户,邻里纷纷围在楼道口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纷纷。
混乱嘈杂之中,韩栀薏依旧谨记自己身为记者的初心与职责,沉着出声:“以帆,开相机记录素材。”
顾以帆立刻架好摄像机,清晰录制现场画面。
韩栀薏迈步走到一位知情的邻居面前,态度温和又郑重:“您好,我们是A市电视台的记者,想请问您,了解这户夫妻的真实情况吗?”
邻居看着女人满身伤痕的模样,满心唏嘘,直言道出了真相:“这两口子啊,常年吵架打架,日子过得鸡犬不宁!不止一次了,前两天深夜我路过他家门口,清清楚楚听见屋里有皮带抽打的声响,还有撞东西的动静,听得人心慌。第二天就看见他妻子身上满是伤痕,之后好几天都没见她出门,我们都猜是被锁在家里了!”
字字句句,彻底推翻了男人此前在镜头前哭诉的“妻子出轨、自己受害”的片面说辞。
二人收集完所有现场素材、记录好邻里证词,安抚好受惊的母子,才带着完整的采访资料返回电视台。
办公室内,二人将全程真实情况、现场所见所闻一一汇报给王主编,如实讲述了男人家暴施暴、刻意伪装受害者、颠倒黑白的全部真相。
可王主编翻看素材过后,神色平淡,随口定下了新闻标题,语气功利又敷衍:“不用纠结太多细节,标题就定《婚姻破裂,妻子出轨,男子含泪哭诉婚姻不幸》。”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韩栀薏。
她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认同,当即蹙眉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坚守底线的执拗:“主编,您是不是弄错事实了?真相根本不是这样!这名男士存在严重的家暴行为,是他长期施暴、颠倒黑白,受害者是他的妻子,怎么能按照他的片面谎言拟定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