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铃声刚落，陆杭宸已经等在韩栀薏部门门口。他斜倚在走廊墙边，手里随意拎着两件外套，目光落在办公区出口，看见韩栀薏出来，才直起身。
“走吧，我找了家离电视台不远的家常菜馆。”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街边的秋风卷着落叶，安静地漫过脚下。找好位置坐下，点完菜，陆杭宸才抬眼看向对面的韩栀薏，轻声开口。
“栀薏，你现在是在王主编手下实习？”
韩栀薏轻轻点头：“嗯。”
陆杭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沉默片刻，斟酌着字句，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审慎与温和：
“职场和校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出去跑新闻、到现场采访，凡事多留个心眼，一定保护好自己。记者这份工作看着光鲜，其实格外辛苦，会遇到各种各样预料之外的状况。以后工作上碰到难题，随时可以来找我问。”
他的话不只是客套，眼底藏着真切的惦念。
“谢谢学长。”韩栀薏垂眸，心底漫开一点暖意。在这个陌生的职场里，能有人提前提点她，是难得的宽慰。
一餐饭很快结束，两人一同返回电视台。
对于刚刚踏入职场、还在摸索规则的韩栀薏来说，陆杭宸的提点，是弥足珍贵的助力。往后一段时日，王主编渐渐不再只安排打杂琐事，开始分给她真正和新闻采编相关的外出采访任务。韩栀薏终于摸到专业工作的边角，一点点积攒属于自己的采访经验。
时光流转，转眼小年将近。
于楠昕已经回到岩城实习，日常奔波忙碌，常常连回复消息都要挤时间。江颢依旧留在A市读书，课业繁重。
这天韩栀薏停下手里整理采访稿的工作，点开微信，于楠昕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栀栀，你生日那天我恐怕赶不回A市了，临时接到通知，要跟着领导外出出差。真不好意思啊……生日礼物已经寄去你学校宿舍，记得查收！！】
韩栀薏指尖轻点屏幕，温柔回复：
【没事的楠昕，不用遗憾，等寒假我们回岩城再好好聚一场！】
很快收到于楠昕的回信：
【好呀！我在岩城，很想你。】
小年这天，恰好也是韩栀薏的生日。
清晨天光微亮，她醒来，手机里铺满朋友们发来的生日祝福。她一条一条认真回复道谢，简单收拾妥当，便背着相机，去往电视台上班。
晨间简短的部门例会，主编站在前面布置任务。
“今晚小年，市中心市民广场会举办烟花秀，旁边小吃街也有市集活动。韩栀薏、顾以帆，你们两个人去现场外采。剩下三位，留在台里，整理后续新闻素材。”
“收到。”韩栀薏与身旁的顾以帆齐声应答。顾以帆侧头，悄悄冲她眨了下眼，眼底藏着一点期待。
下午五点，天色慢慢染上灰蓝。两人扛起摄像机、录音设备，打车去往市民广场。
每一年小年，这里永远热闹喧嚣。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街边小吃摊飘出热腾腾的香气，欢声笑语顺着晚风四处漫开。道路两侧挤满赴市集、等烟花的人，烟火气裹挟着人群的喧闹扑面而来。
天色彻底沉落下来，晚风裹着凛凛寒意扑在车窗上。
去往市民广场的出租车内，车厢里安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韩栀薏眼底。她无意识点开微信，指尖滑到那个尘封已久的对话框——是傅璟闻。
上一条消息，停在整整五年前。
心口轻轻一沉，怅然漫上来。她鬼使神差地点进他的朋友圈，页面上一道冰冷的横线赫然映入眼帘。
屏蔽了。
所有念想都被这道横线斩断。韩栀薏默默退出页面，垂下眼睫，压下翻涌的思绪，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过往。
就在这时，轻柔的生日歌忽然从车载音响缓缓流淌出来，在狭小车厢里漫开。
顾以帆眼睛一亮，好奇往前座扬声问：“哎师傅，今天是您生日吗？在放生日歌呀。”
司机师傅憨厚地笑出声，摇了摇头：“哪里是我，是车载电台博客里的点播曲目，估计是听众点的生日歌。”
话音落下，顾以帆转头看向身侧的韩栀薏，随口一问：“栀薏，你的生日是哪天？”
韩栀薏指尖轻轻蜷了蜷，沉默片刻，声音很轻：“小年。”
顾以帆猛地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今天？！那我现在订蛋糕还来得及！”
他当即点开外卖软件，飞快翻找市民广场周边的蛋糕店，又侧过头，眼底亮晶晶的：“栀薏，有没有什么生日心愿？”
“不用啦。”韩栀薏浅浅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等收工要很晚了，我不常过生日的。”
前排的师傅听见两人对话，乐呵呵搭腔：“小姑娘，说不定这首生日歌，就是特意点给你的呢。”
出租车稳稳停在广场外围。两人拎起摄像机、三脚架与录音设备推门下车。
“谢谢师傅，路上慢点开。”韩栀薏微微欠身道别。
“好嘞，小姑娘，生日快乐。”
韩栀薏轻轻应了一声。关上车门，她和顾以帆对视一眼，在喧嚣的晚风里浅浅一笑。
距离烟花点燃还有一段时间，二人打算趁这个空隙，多采访几位市民，收集新闻素材。
不远处，一对紧紧挽着手的情侣缓步走入镜头范围。顾以帆抬下巴示意她，韩栀薏会意，提着话筒走上前。
“你们好，我们是A市电视台的记者，可以简单采访你们几个问题吗？”
“好呀好呀！”女生牢牢挽住男生胳膊，眉眼弯弯，笑意甜软。
“请问你们对今晚的小年烟花秀期待吗？”
“超级期待！”
“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身边的人说？”
男生侧头望向身侧女孩，目光温柔缱绻，认真开口：“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往后每一年，都要一起来这里看烟花。”
两人目光交汇，满是藏不住的深情。
“谢谢你们。”韩栀薏收回话筒，和顾以帆同二人道别，转身继续寻找下一位采访对象。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看着方才那对情侣的模样，一段尘封记忆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很多年前，也曾有那样一个少年，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地爱着她。
那份属于少年时代滚烫的喜欢，时隔多年，依旧刻骨铭心，轻轻一碰，心底就泛起酸涩。
周遭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韩栀薏缓缓回神，抬腕看了眼手表。
不知不觉，快要晚上八点半。
顾以帆也留意到时间，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兴奋：“栀薏，快八点半了，我们找个视野好的位置，架上设备准备拍烟花吧。”
晚风微凉，草坪上人潮熙攘。
无数市民席地而坐，三三两两依偎闲谈，眼底皆是对今晚烟花盛典的期待。韩栀薏与顾以帆穿过人流，寻到一处视野开阔、干净空旷的草坪位置。
“就放这里吧。”
顾以帆利落颔首，活力满满地从双肩包取出折叠支架与摄像机，动作熟练地架好设备，仔细调试焦距、检查开机状态，确认录制无误后，才侧身站到韩栀薏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静静等候今晚万众期待的小年烟火。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次第璀璨。
晚上八点三十分，夜空骤然一亮。
漫天烟火准时升空，轰然炸开，金红流光铺满整片夜幕，碎落漫天星火，绚烂夺目。与此同时，不远处市中心最高的商业大屏滚动字幕骤然跳转，褪去所有商业广告，赫然浮现出四个干净直白、耀眼至极的大字——
【生日快乐！】
“栀薏，快看楼上！”顾以帆瞬间抬手指向高楼，语气满是惊喜。
韩栀薏抬眸望去，整个人骤然怔住。
晚风拂动她的发梢，眼底漾开难以置信的震动。
从车载无端响起的生日歌，到此刻全城可见的大屏祝福，一桩桩、一件件，巧合堆叠在一起，盛大又郑重，像是有人悄悄为她筹备了一场无人知晓的、万众共贺的生日。
周遭此起彼伏响起路人艳羡的议论声。
“天，也太浪漫了吧，谁家女孩子这么幸福？”
“听说这栋楼的大屏字幕，一分钟就要三千块，太舍得花了。”
“这四个字挂一整晚，真的太轰动了。”
人声嘈杂，赞叹与羡慕交织在晚风里。
整片城市最繁华的夜色里，那一句生日快乐，为她独悬整夜。
烟火缓缓落幕，夜空渐渐归于沉静。
顾以帆揉了揉肩，笑着开口：“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很快回来。”
“好。”
韩栀薏留在原地，趁着空档翻看相机里刚刚拍下的烟花素材，一一核对画面、收音，认真筛选可用镜头，神色专注温柔。
约莫十分钟后，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顾以帆快步跑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蛋糕盒，暖黄灯光落在盒子上，格外温柔。是她偏爱已久的巴斯克奶酪口味，清甜不腻，恰好是她藏在心底的喜好。
他将蛋糕递到她面前，眉眼明亮，笑得真诚热烈：“生日快乐，栀薏！”
晚风温柔，人声温柔，连此刻的夜色都格外温柔。
韩栀薏心底一暖，唇角轻轻扬起浅淡笑意：“谢谢你，以帆。”
“快许愿吧。”顾以帆替她打开盒盖，插上细细的蜡烛。
暖烛微光摇曳，映在女孩澄澈温柔的眼眸里。
韩栀薏轻轻闭眼，双手合十，在漫天 residual 的烟火余温里，悄悄许下属于自己的小年心愿。
片刻后，她睁眼，轻轻吹灭烛火。
顾以帆利落切好一块蛋糕，递到她手中。
“谢谢。”韩栀薏轻声道谢，小口尝着甜软的蛋糕。
夜色静谧温柔。
顾以帆看着她眉眼恬淡、温柔笃定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发问：“栀薏，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新闻记者这份职业啊？很多人都觉得太累太苦，不愿意坚持。”
这句问话轻轻落地。
韩栀薏握着小勺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远处依旧热闹的人间烟火，眼底漾开干净又坚定的光，缓缓道出心底从未改变的初心。
“因为我喜欢记录。”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澄澈有力。
“世间有太多温柔、热烈、温暖、值得被看见的人和事，也有很多细碎的美好、无声的善意、不为人知的坚守。记者不是简单的职业，是镜头为眼、纸笔为声，替平凡发声，替温暖留痕。”
“我想奔赴现场，去看见、去记录、去传递温柔与力量。我想让普通人的美好被听见，让细碎的人间烟火，都拥有被留存的意义。”
也因为——
年少时有人曾告诉她，愿她眼有星光，心有坦荡，前路永远奔赴热爱与光亮。
只是那句旧话，早已尘封五年。
顾以帆静静听着，看着身侧眉眼清澈、眼底有光的女孩，心底由衷动容。
这一刻的韩栀薏，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温柔的光。他终于真切看见，她不是随便选择一份实习，她是真的热爱这份职业，赤诚、坚定、初心滚烫。
吃完蛋糕，时间恰好九点零三分。
两人收拾好设备，结束今晚外采工作，准备打车返程。
夜色沉沉，晚风温柔。
就在车辆即将抵达路口时，韩栀薏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是置顶消息弹出。
【栀栀，收工了吗？】
她指尖轻触屏幕，轻声回复：【嗯，刚结束。】
下一秒，对方消息秒回。
【那你回头。】
晚风骤停。
韩栀薏心头微顿，下意识循着来路回头望去。
夜色人流尽头，少年身姿挺拔，清隽温柔，缓缓走入她的视线。
是江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