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栀薏眼底的清亮与执拗分毫未减,字字铿锵:“主编,您不能为了流量,就这样片面定义事实、扭曲真相。”
王主编抬眼看向她,脸上挂着几分世故的漠然,带着过来人的敷衍与功利,淡淡开口:“小韩啊,你还是太年轻,太理想化了。这社会不是靠正直就能立足的,很多人情世故、职场规则,你根本不懂。”
“可新闻记者的初心与职业素养,本就是还原真相、传递真实,不是吗?”韩栀薏语气坚定,不肯退让半分。
一旁的顾以帆也立刻出声佐证,神色严肃:“主编,我们现场拍摄的素材、邻里的证词都清清楚楚,相机里有完整证据,足以证明男方长期家暴,根本不是他口中的受害者。”
闻言,王主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嘲讽与凉薄,彻底打碎了职场最后的体面。
他伸手拿起一旁的相机,干脆利落地取出内存卡,当着两人的面,随手扔进了桌前盛满热茶的茶碗里。
水珠漫透芯片,所有影像证据瞬间作废。
做完这一切,他抬眼,语气冰冷又强势:“证据我处理了,你们回去按我的要求写稿就行,多余的不用管。”
滚烫的茶水浸没的不止是内存卡,更是韩栀薏坚守已久的职业信仰。
她心口骤然一沉,所有的热忱与期许,在这一刻尽数冷却。
没有半分犹豫,韩栀薏抬手摘下颈间的实习记者证,证件冰凉,压得她过往所有的努力与热爱都无比荒唐。她眼神澄澈又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这份工作,我不干了。”
“如果新闻从业者,都要靠捏造噱头、歪曲事实、误导大众博眼球,那我不配,也不愿做这样的记者。”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出了主编办公室。
顾以帆心头一震,连忙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轻声劝慰:“栀薏,你先冷静一点,别冲动,我们再和主编好好商量,一定有别的办法。”
晚风穿过走廊,吹散了办公室的压抑,却吹不散韩栀薏眼底的坚定。她脚步未停,声音清浅却无比笃定:“以帆,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所有新闻人都为了流量妥协、为了利益颠倒黑白,那世间的真相,谁来守护?”
她早已察觉,王主编为了热度刻意歪曲事实早已不是第一次。这份充斥着功利与虚假的工作,和她年少至今、心心念念的新闻理想背道而驰。
“我自愿辞职。”
韩栀薏回到工位,神色平静地收拾着桌面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温柔的眉眼褪去往日的温和,多了一份不容撼动的倔强。
顾以帆看着她从容决绝的背影,心中深受触动。他从前只觉得韩栀薏是温柔细腻、待人谦和的女孩,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她骨子里藏着极致的通透与坚守,底线分明,从不同流合污。
他心底已然有了决断,快步上前,语气坚定:“栀薏,你既然走,那我也不干了,我和你一起。”
两人双双离职。
没有了二人的坚持阻拦,王主编彻底随心所欲。一周后,一篇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的新闻报道正式发布,刺眼的标题赫然挂在官网首页——《婚姻破裂,妻子出轨,男子哭诉多年婚姻不幸》。
报道通篇只采纳了男方的片面说辞,刻意隐瞒家暴真相,将受害的妻子塑造成过错方。
新闻一经发酵,瞬间引爆网络。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被误导,肆意批判、唾骂文中的妻子,污名与恶意铺天盖地涌向那个本就满身伤痕的女人。
这是一个键盘足以伤人、流言可以毁人的时代。越是底层的弱者,越需要有人挺身而出,还原真相、守护正义。
离职的这些天,韩栀薏和顾以帆从未坐以待毙。
所幸韩栀薏从业以来始终谨慎自律,养成了随身佩戴录音笔记录采访全程的习惯。当日所有的对话、男方的谎言、现场的动静,都被完整收录在录音笔中,分毫未差,成为了无法篡改的铁证。
两人日夜整理所有音频、邻里证词、现场细节,将全套真实证据整理归档,正式移交至公安机关。
办完所有手续,两人并肩走出警察局大门。秋日的风拂过肩头,吹散了连日的压抑。
顾以帆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孩,轻声问道:“栀薏,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
韩栀薏抬眸望向远方明朗的天色,眼底重新燃起温柔的光亮,语气笃定从容:“我还是想继续做新闻工作,守住初心,记录真实。不过,我打算回岩城发展了。”
“岩城很好。”顾以帆由衷赞叹,眼底满是认可,“你这么优秀、有底线、有热爱,无论去哪里都会发光。岩城是一线大城,资源不输A市,很适合你。”
所幸真相从不会被虚假掩埋。
就在报道刷屏全网、谩骂声愈演愈烈之际,警方的调查通报正式公示。
官方实锤彻底逆转全网风评:经查实,涉事男子长期酗酒成性,多次婚内家暴妻子与年幼孩子,情节恶劣。其口中“妻子出轨”的说辞,纯属凭空捏造、颠倒黑白,是为自己的暴力行径刻意找的借口。
虚假新闻被彻底揭穿,漫天舆论瞬间反转。
A市那段短暂却寒心的实习经历,彻底画上句点。尘埃落定之后,韩栀薏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这座喧嚣繁华的城市,于她而言再无留恋。
她点开微信,敲给远在岩城的于楠昕。
【楠昕,我打算回岩城了。】
消息几乎秒回。
于楠昕的字句里满是心疼与急切:【栀栀,我刷到热搜了!A市电视台扭曲事实、打压新人的事闹得好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没事。】韩栀薏指尖轻触屏幕,语气平静淡然,【是我主动辞职的。】
【我的傻栀栀!】于楠昕又气又疼,【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的飞机。】
【我去机场接你!一定等我!】
【嗯。】
两天后,岩城机场人来人往,暖风温柔。
出口处,于楠昕早早等候,一眼望见拖着行李箱走出的韩栀薏,立刻高高挥手。
“栀栀!这里!”
阔别许久的重逢,无需过多言语。
韩栀薏眼底一软,快步小跑过去。
两人狠狠相拥在一起,怀抱温热,抵过所有异地的思念与委屈。
“我好想你啊。”于楠昕闷声蹭着她的肩。
“我也是。”
松开彼此,于楠昕立刻拉起她的手,眉眼弯弯:“走!我带你吃火锅!市中心新开的那家,口碑超棒,专门留着等你来吃!”
韩栀薏浅浅弯眸,温柔应声:“好。”
再度踏回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熟悉的晚风、熟悉的烟火气息包裹周身。在A市紧绷数月、悬着一颗心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往后四年,韩栀薏定居岩城,顺利入职岩城电视台。
四年职场打磨,让曾经青涩执拗的实习生,慢慢沉淀成沉稳、专业、口碑极佳的资深记者。
岁月翻页,人事更迭。
身边很多人、很多事,都在时光里悄悄变了模样。
唯独那个人。
唯独傅璟闻,始终盘踞在她记忆最深处,五年不曾淡去,分毫未忘。
七年别离,七年杳无音信。
她以为日子就这般平稳无波、淡淡过下去。
直到这天夜里,他再一次闯进他的生活。
这一夜,韩栀薏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是她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酣眠。
清晨九点半,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静谧,将她从绵长的睡梦之中轻轻唤醒。
她睡眼惺忪,指尖摸索着接起电话,嗓音慵懒发软。
“栀栀!”于楠昕欢快的声音传来,“江颢今天回岩城啦,我们晚上一起聚聚好不好?”
“好。”她半梦半醒,轻声应下。
“你刚睡醒呀?”于楠昕敏锐察觉她的状态。
韩栀薏抬眼看向手机时间,微微一怔。
九点半。
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睡到这般时辰。
旁人不知,她的睡眠向来极差。
从高三那年开始,无数个日夜辗转难眠,焦虑、心事、旧念、遗憾缠扰整夜,床头柜常年备着褪黑素,常年每日睡眠不足四小时,浅眠易醒,夜夜难安。
于楠昕轻轻感慨:“你真的好久没睡这么沉过了。”
韩栀薏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单,心底微动。
这些年新闻工作忙碌奔波,日夜不定,劳累是常态,可她从未有一晚,像昨夜那般安稳沉眠。
仿佛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悄悄松了一寸。
静默几秒,她轻声开口,嗓音轻得像叹息,藏着浅浅的怅然。
“楠昕。”
“我昨晚……梦见他了。”
梦见了阔别五年的傅璟闻。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大二。
梦见了年少盛夏,梦见了未曾圆满的从前,梦见了所有被时光掩埋、却从未真正放下的心动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