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陵山湾后第五日,那座“山”在清晨出现了。
天才刚亮,船上的人便陆续起身。有人揉着眼睛去收夜里挂在栏边的洗用小桶,有人蹲在甲板上,对着一只不肯合作的鞋带忙了半天。晨雾浮在海面,船帆被风鼓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整艘船像还没完全醒透。
起先,只是海平在线的一道灰白色的影子,薄薄的,细细的,贴在天水之间,像一道被人用指甲刮出来的痕。船上的人,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太阳升高,那道影子越来越清楚,越来越高,竟然显出一座山的轮廓。
有人原本正端着碗喝粥,忽然停了嘴,还以为是自己睡意未散,把远处的云看成了陆地。那碗粥便悬在他手里,热气往上飘,勺子里的米粒摇摇欲坠,最后一粒掉回碗中,溅起一点小小的白沫。
山脊是灰白的,一条一条,乱七八糟地交错着,像一堆被人随手丢弃的骨头。山腰上,挂着几缕灰色的雾,慢慢流动,仿佛山自己在呼吸。
若它真是山,未免生得太潦草,连个圆融的山头都没有。远远望去,那些高低错落的线条叫人心里发紧,仿佛大海不声不响地把一块不该在此处的东西,推到了众人眼前。
最先报出那不是云的,是桅杆上的瞭望水手。
他喊了一声,声音却在半路卡住了,像一根被人掐住的弦。
他握着桅杆,半张着嘴,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有下半句。底下有人仰头等着,等得脖子都酸了,却不敢催,生怕一催,那个水手干脆把话吞回肚子里。
下面的人,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甲板上,一下子安静了。
方才还在说话的人收了声,手里的活也慢下来。木桶碰上甲板,发出一声闷响,听来格外清楚。
几位不用当下掌舵的舟师围到舵楼,望向那片远影,没有人说话。
有人探身去看,前面的人往后退半步,后面的人又往前挤了一下。几人依次让出望海的空处,没挤到掌舵人的手边。
连一向多话的顾泽,都闭上了嘴,鹦鹉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顾泽抱着笼子的手不自觉收紧,木笼微微一晃。鹦鹉的爪子扣住横枝,稳住身子,连平常最爱学人咳嗽的毛病都没犯。
过了好一会儿,柯舟师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
“这一带,老夫走了四十年。”
“怎么?”陈老问。
“从来没有山。”
陈老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柯舟师望着远处,眉心挤出深深的纹路。他在海上看过风浪,看过暗礁,也看过夜里忽然翻起的巨浪,可那些东西至少都有迹可循。眼前这道山影偏偏像是凭空生出来的,叫人连该先怕哪一处都拿不定。
* * *
“是蛟龙。”
说这句话的,是船上最年长的一位老水手,姓宋,白胡子,左眼蒙着一块黑布。他站在舵楼下,双手颤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老人家传下来的说法,旧无山处,忽然有山,是蛟龙盘踞,化成山形,专等船靠近。”
周围的人听得更安静了。有人把挂在腰间的护身符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摸到最后,仿佛那东西若再摸下去,便能替他多长出一层皮来。
“那怎么办?”有人问。
“断发,”老宋一字一顿,“取鱼鳞骨,同焚。”
甲板上,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水手飞快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手指在发间停住。他的头发才长到耳侧,平日嫌它碍事,这会儿却珍惜得像一船银钱。旁边的人瞥见他的动作,也跟着捂住脑袋,两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在怕蛟龙,还是在怕剪子。
“取谁的发?”
“船上每个人的。”老宋说,“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每人一绺,投入火里,蛟龙嗅到人气,知道我们不是来犯它的,就会退。”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发梢,神情沉重。船上人多,即使只剪一小绺,对惜发的人来说,也不能当作没事。有人小声嘀咕,倘若蛟龙只认得头发,不认得人,那自己平日梳得再整齐,也算是白费工夫。
陈老没有回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是个信海神的人,信规矩,信前人传下来的每一句老话。这种时候,他不敢说“不”,也不敢说“是”。
舵楼旁的旗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木杆上,发出干脆的声响。陈老的手背绷着,指节微微发白,目光仍落在那片灰白的山影上。
他转过头,看着她。
“娘子,”他艰难地问,“你怎么看?”
* * *
她没有立刻回答。
赵馥灵站在船舷边,衣袖被风吹得贴在腕上。她先闭了闭眼,将呼吸放慢,让四周的人声退到耳后。船底的水声一下一下传来,舵楼上的木头偶尔轻响,侧风从那道灰白影子一头扫过她的脸。
她站在船舷边,闭着眼睛,把脸朝向那座山。
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
不是顺风,是侧风,带着海的潮气,却不是平常的咸。
她的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她喉头微微一紧,舌根泛起一点涩意。那股无形的气息贴近时,像雨后推开久闭的仓门,冷湿先落在鼻尖。
先是咸。
然后,是木头。
像被水浸过、开始腐朽的木头,带着霉烂、近乎酸的气息。究竟泡了多久,气味不能替她算。
她的鼻翼又轻轻动了动,呼吸在胸口停了一瞬。周围的人都看着远方,没有人注意她掌心已悄悄握紧,指甲抵住了掌心。
接着,是海藻。
有海藻堆积腐烂时那股沉沉的腥甜,混在湿朽木气里。
再往深处探。
是鱼。
死鱼。
腐鱼一样黏稠的臭。她分得出几股近似的味道,却不可能只凭鼻子数出多少鱼,更看不见它们如何挤在一起。
这一切,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看见形状。
她睁开眼睛。
远处的山影被日光照出深浅,山腰那几缕雾仍在缓缓移动。她的目光从一条条交错的灰白线条上掠过,最后落在海面,停在那微微起伏的边沿。
那座灰白色的山,仍然在远处,静静地,随着浪,微微起伏。
起伏。
不是山该有的样子。
是漂浮的东西,才会有的节奏。
她把闻出的霉、朽、腥,和远影边沿随浪起落的样子说进心念,小馥才轻轻答:
“霉、腥,再加上您说的浮动边沿,值得往漂流的东西去想。”
“怎么样?”她在心里问。
“石头上也能附着腐物,不能只闻两味就把山排除。”小馥说,“但朽木味与随浪动的轮廓合起来,很像浮木堆。还得用眼睛核。”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在心里说。
* * *
“陈老。”她转过身。
“娘子?”
“我看,这未必是山。”
甲板上,一片寂静。
先前那个仰头看了半天的水手,嘴巴仍微微张着。他像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既没见过海上忽然冒出的山,也没闻过山的气味,最后只得把下巴合上,顺便把手里的碗放低了些。
老宋瞪大了独眼:“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先生,”她平静地说,“那座‘山’,像是一片死掉的浮木林。边沿跟着浪动,固定的山脚不会那样。”
“浮木林?”
“是。”她指着远处,“我猜是枯树连枝带根,被水推到一处,挤着漂。风里另有海藻与腐鱼味。到底有多少、长什么样,现在还看不清。”
老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白胡子的一角,像是在确认它还牢牢长在脸上。几名水手互相看了看,眼里仍有疑惑,却已不再盯着老宋手边的剪子。
“死鱼?”
“风里有。”她说,“我闻到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
“闻?”
“风能闻出山?”
一个水手把鼻子往袖口里埋了埋,悄悄吸了一下,身旁的人立刻侧过脸看他。他赶紧挺直背,装作方才只是整理衣领。另一人也学着用力吸气,吸到一半呛咳起来,咳声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响亮,惹得旁边几个人都忍不住瞥他。
她没有争辩。
她只是看着陈老:
“陈老,若是蛟龙,风里,会有什么味道?”
陈老愣住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海上听过无数个关于蛟龙的故事,每一个,都有鳞,有爪,有尾巴,有血盆大口,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蛟龙身上,是什么味道。
“老夫……”他张了张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是,死掉的东西,是什么味道,我认得。”
她停了一下:
“死掉的树,死掉的鱼,死掉的海藻。”
“那座‘山’,”她轻声说,“闻起来,是一座坟。”
* * *
陈老沉默了。
他站在舵楼边,背着手,看着远处那一道灰白,眉头拧得紧紧的。
周围的人也跟着看向那里,没有人再摸剪子。海面上看不见的浪起起落落,远处的山影仍旧安静,仿佛这一船人的惊惧、猜疑与争论,都只是岸边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柯舟师走过来,低声说:
“老大,老夫刚才,也试着闻了闻。”
“怎么样?”
“老夫的鼻子,”柯舟师干巴巴地说,“不如娘子的。”
“所以?”
“所以,”柯舟师看着陈老,“老夫觉得,可以信她一次。”
“一次?”
“就一次。”柯舟师顿了顿,“若错了,再断发,也不迟。”
他说得一本正经,几个刚才护着头发的水手却同时松了些肩膀。有人低头整理衣襟,仿佛方才那一绺发已经从头上平安逃过一劫。另一个人偷偷摸了摸腰间的剪子,确定自己没有把它拿出来,这才把手放下。
陈老盯着那座山,过了一阵,才慢慢转过身。
“老宋。”
“在。”
“把剪子收起来。”
老宋张了张嘴,一脸不甘,却终究没有说什么,默默把方才已拿到手上的剪子合拢,收进腰边的布套。
剪子碰到腰带,发出细微的喀一声。那声音不大,附近几个水手却听得清楚,有人立刻低头看自己的发尾,生怕那把剪子忽然改了主意。
柯舟师再核风、流与东侧的水面,向陈老点了点头。
“绕过去。”陈老对舵楼下的水手沉沉说,“照柯师傅指的,向东偏两个针位,留足空处,别去试它。”
“是!”
舵楼下的人迅速应声,转身去传令。船上的忙碌声重新响起,绳索收紧,帆布抖开,木杆在风里吱呀作响。每个人都各自找到了手边的活,仿佛只要忙起来,眼前那片陌生的山影就能少一分古怪。
帆,慢慢转了一个方向。
大舶的船头,缓缓调转,像一头巨兽,小心翼翼,绕过了那片灰白的影子。
* * *
船沿东侧绕行,没有粘贴那片浮物。待晨雾散些,日光照过去,先前像山脊的轮廓,才一截截显出真样。
那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一堆一堆纠缠在一起的枯树,树皮剥落,枝干惨白,像一只只从水底伸出来的手。树与树之间,卡着些翻白的死鱼,白白的肚皮,朝着天,随着浪,一起一伏。
无数海鸟,停在上面,啄食,争吵,扑棱棱飞起,又落下。
一股浓烈的恶臭,随风飘过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几名水手同时缩起脖子,有人拿衣袖掩住口鼻,有人干脆把脸扭向另一边。风偏偏不依人意,衣袖才抬起,那股气息便钻进缝隙,惹得其中一人皱紧眉头,连脚底都往后挪了半步。
好几个水手,捂住鼻子,转头干呕。
她忍住一阵反胃,在心里抱怨真想下船。小馥说:“您的胃又申请下船。这一回,我个人觉得,它有理。”
赵馥灵眼角微微一抽,将手按在船舷上,借木栏稳住身子。小馥的话说得像个端坐案前的判官,连她胃里翻涌的那点不适都被说得有了名有了姓。
顾泽抱着笼子,脸都绿了。
他把笼子提得离自己远了些,似乎想和里头的鹦鹉保持一点体面上的距离。鹦鹉在笼中挪了挪爪子,抖掉羽毛上的细尘,总算抬起眼皮。
鹦鹉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好臭。”
这是牠这一路说过的话里,最准确的一句,准确得让四周所有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一名水手原本还捂着鼻子,听见鹦鹉开口,忍不住朝鸟笼看了一眼。他想点头,又怕一点头就把鼻子从袖子里露出来,只好整张脸埋着,肩膀抖了两下。
甲板上,一片死寂。
过了半晌,不知是谁,噗嗤笑出了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笑声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把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惧,挤出了甲板。
顾泽看了看怀里的笼子,低声道:“你倒是挑了句最不费力的。”
鹦鹉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像是懒得答他。顾泽张了张嘴,最后也笑了一声,手臂仍牢牢圈着笼子,连自己脸色发青的事都顾不上遮掩。
老宋站在舵楼下,看着那座漂在海上的、惨白的“山”,嘴唇翕动,半天,喃喃了一句:
“原来……真不是龙。”
船上的水手,一个一个,松开了紧握的手。
有个方才没等陈老下令、便慌着先剪了发的水手,手里还攥着那一小绺,已经捏得湿透。
他低头,看着那撮头发,看了半晌,苦笑,随手一扬。
发丝,被风吹走,落进海里,不见了。
那一小缕发在空中打了个旋,眨眼便让浪带走。那水手仍望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把空着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捏得太用力。
* * *
夜里,赵馥灵一个人,站在船尾。
白日里那片灰白的影子早已看不见,四下只剩下深沉的海色。船尾的灯火被风推得微微晃动,光落在木板上,细长一片,随船身起伏而碎开。
风,已经没有那股腥臭,只剩下干净的咸。
她的手指搭着船尾栏杆,掌心被夜风吹得发凉。远处偶尔有水声翻起,很快又沉回黑暗里,像有人在海面下轻轻翻了个身。
身后,脚步声传来。
陈老走到她身旁,没有说话,也看着黑漆漆的海。
两人并肩站着,衣角被风吹动。白日里的喧闹仿佛仍留在甲板上,到了夜里,只剩船木偶尔的低响,与浪拍船身的声音相互应和。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娘子,那座‘山’,若真是龙呢?”
“那就是龙。”她说。
“娘子不怕?”
“怕。”她老实地说,“但是,我更怕,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怕,”她停了一下,“剪四百多个人的发,还把鱼鳞鱼骨和头发拿到船上烧。”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怕的时候,我能先闻一闻、再看一看。我闻不出谁心里怕什么,却能看看,把我们吓住的究竟是什么。”
陈老愣住了。
他低头望着船舷外的海,鬓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白日里,他曾把前人传下来的规矩一条条放在心上,此刻却像第一次有人把“先怕”与“先查一查”分开,让他能停一停,再决定该信哪一句。
“娘子这话,”他缓缓说,“老夫活了五十多年,没听过。”
“现在听到了。”
陈老沉默了。
浪在船底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船尾拖出的浪痕,在星光下,白白的,一路伸向后面那片已经看不见的黑影。
黑影再后面,海天交接的地方,有一点极小的灯火。这几夜,后方相近的方向常有灯,不近,也不远。柯舟师说也许是走同一路的商船,仅凭夜里一点光,还认不准是不是同一艘。
那点灯火悬在远处,随着浪影忽明忽暗。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安静得叫人想起白日那片浮木林,想起有些东西看似已经远去,仍留在目光所及之外。
然后,陈老低低地、低低地,笑了一声。
“娘子,”他说,“老夫输你,不亏。”
他的笑声散进夜风里。赵馥灵望着那盏灯,暂且把“是不是跟着我们”那一句,留在了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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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枯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