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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淡水

离开陵山湾第六日,连日核桶后可以放心分用的水,只剩下今晚的份。

船身随浪一晃,舱底的木桶便跟着轻轻碰撞,咚的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一下空碗。这些日子,水手们每次经过水桶,总会下意识瞥上一眼,仿佛只要盯得够紧,桶里的水便能多撑一日。

头一桶出现酸气时,梁叔便停了分水,说:“先别用。”他与同伴分器留样,记桶号、封盖,将同轮运回的桶另列待核。第二桶、第三桶也有异样,没有因为前头已查过,就照旧放行。

梁叔把桶盖重新扣回去时,还拿袖口擦了擦手,嘴里低声报着桶号。可疑桶旁的水渍另用一块布收拾,那块布也不再拿去擦好水的器具。

第四天,厨房里传出一声惨叫。

灶膛里的柴火正烧得旺,锅沿冒出一缕薄烟,几个正在切菜的水手一齐抬头。有人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有人端着碗,差点把碗沿送到自己的鼻子上。

老孙举着一只木勺,站在灶台边,脸色惨白。勺里,是半勺刚从桶里舀出来的水,浑浊,泛着一层淡淡的灰,水面上,浮着细细的、油亮的虹彩。

“这水……”老孙的声音在发抖,“方才那锅粥不对味,我已叫人全停了,没送出去。这桶再一看,还有油光!”

他把木勺举得远了些,仿佛那勺水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向他讨回一碗粥钱。灶边的火星跳了一下,溅在地上,忙着舀水的人全停了手。

梁叔跑过来,一桶一桶打开,一桶一桶闻。

他每开一桶,眉心就多一道皱纹。到了最后,手掌还压在桶沿上,久久没挪开,像在等桶里自己生出一个能用的答案。

这回查出的七桶,各有酸涩或油膜;同轮其余的也先禁用,仍要逐一核。先前另封的旧疑桶不混进这七桶数里。

她鼻翼微收,喉头微微发紧,那份黏滞感缠在舌根,像雨后留在旧木板上的潮气。她把气息慢慢压下去,没有立刻说话。

其中几桶有近似新桐油的气息,比前几次更重;水从泉眼取回时没见这层油光,桶壁是否早就留了东西,还得另查。她不能拿“在泉边闻来清”保证整批水安全。

他直起身,沉默了好一阵,才对赵馥灵说:

“王妃,这一轮水全得先停。我再重核另一处清水簿,看还能接多少日。”

梁叔说完,手背上的青筋还绷着。他身后的厨房里,木勺碰上锅沿,发出一声空响,听起来比方才那声惨叫还叫人心里发凉。

她站在舱口,没有立刻说话。

舱口的日光被人影切成几块,落在地上的水渍上,随船身摇晃。她手指在袖口里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早已把疑桶隔开,也请陈老撤了吴二单独碰水的权限,另留人盯他的行踪;不能为了等一只罐,让一船人继续喝可疑的水。可疑范围扩得这么快,余水却比她估的少。

她将梁叔核过的存量与今日已用的数目说进心念,小馥才轻声答:

“照这份存水簿与眼下分量,剩下已核的水,只够今晚。不能把待核的算进去。”

“嗯。”她在心里应。

小馥的声音仍然平稳,像是在报一件不太合时宜的帐。她知道这种平稳不是安慰,数据库只负责把数字排好,至于该由谁去面对那些数字,小馥向来不代劳。

“明天若没补上,就接不下去了。”

舱口的木框被她掌心抵住,粗糙的木刺硌进皮肤。她闭了一下眼睛。

改近岸原是为了补水,如今却连下一湾都还没到,余水已接不上。她得先把这个缺口补住,不能只在心里懊恼。

* * *

第六日清晨,存量核定后,甲板上聚了很多人。

海风从船侧扫过,吹得衣襟贴在身上。有人将手背抵着唇,有人把舌尖抵在干裂的嘴角,几个水手的眼睛红得像熬过一夜,却没人敢去问今天还能分到几口水。

陈老、柯舟师、梁叔、药老、郑君珩,还有几个老水手,沉默地站成一圈,谁也不先开口。

圈子外,甲板上的绳索被潮气浸得发暗,木板缝里卡着细沙。几个年轻水手远远望着那圈人,脚尖挪了又挪,谁都不肯第一个走近,像靠得太近,就会被叫去喝一碗难以下咽的水。

水手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他们的嘴唇干裂,眼睛发红,有人用舌头舔着嘴角,一下,又一下。

连念儿,都安安静静蹲在角落,不吵不闹,两手空空抱着膝。吴二给的糖连纸仍封在小包里,由翠微收着;她没拆,也没有再往身上摸。

赵馥兰把她的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帐:

“按名册四百三十八人,猫与鸟另记,不减牠们该用的水。已核的清水,只够今晚。这回有异样的七桶另封,同轮待核的也不能先喝。”

她念到数目时,指腹在纸页上逐项停过。小册子的边角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念儿抬手替她按了一下,又将手收回膝前。

她停了一下:

“海水,无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无数的水,在船的四周,一望无际。

可是,不能喝。

陈老的拳头,在背后慢慢握紧,骨节发白。

他身旁的一名老水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掌心悄悄藏进袖子里。那动作很小,周围却没人开口,甲板上只剩风吹帆索的细响。

他没有说话。

有人看着陈老的脸,怕他说一句“老夫早就说过”。他没有说,也没有把眼前的渴拿来算输赢。

* * *

“陈老。”

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把视线转了过来。梁叔先抬头,接着是药老,最后连圈外那些原本不敢靠近的水手,也把脚步往前挪了一寸。

人群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她身上。

“我有一个办法。”

“娘子请讲。”陈老的声音,硬邦邦的,却不再带刺。

她自己带上船的那口小铜锅和玻璃管,是在扬州蒸花露用的,当时为接花露,慢火分段蒸,一天也不接满一碗。要救一船人,得做大的。

她扫过众人的脸,心里已把手边能用的东西一样样排开。小铜锅太小,玻璃管也太短,这些对象只够做个样子,不能拿来应付整船人的口渴。

“梁叔,”她转头,“船上有铜锅吗?”

梁叔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第一个问的竟是锅。他抬手抓了抓鬓角,几滴汗沿着耳后滑进衣领。

“有。”梁叔愣了愣,“厨房里两口大的,货舱里,还有十几口,是准备运去卖的。”

“再要一根铜管,弯的。”

“铜管?”

梁叔下意识看向甲板另一头,又看回她,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旁边有个水手把嘴张开一半,似乎想问铜管能不能拿来煮粥,想了想,又把话吞了回去。

“长一丈,粗如手腕,两头开口。”她比划了一下,“船上有吗?”

她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弯,另一手则往下压,将大致的形状比给梁叔看。几名老水手盯着她的手势,眼神逐渐从疑惑变成了认真。

梁叔想了一会儿,眼睛亮了一下:

“有几段,是修水柜用的备件,在货舱最底下。”他想了想,又道,“得叫匠手先核接缝,接过焊料、油料的不拿来盛入口的水。”

“还要一只木槽,能盛水,能放进一根管子。”

“木槽……有。”

“还有一个,”她说,“陶罐。”

梁叔一个一个应下,每应一个,心里越发糊涂。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船上的东西倒是有,可这几样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要替一口锅办一场不明不白的丧事。

陈老眉头拧成了麻花:

“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

“把海水,变成淡水。”

* * *

甲板上,鸦雀无声。

一缕风卷过桅杆,帆布鼓起又落下。原本在远处说话的人也停了嘴,彼此交换眼神,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从海里飘上来的。

接着,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变成淡水?”

“这又不是变戏法!”

“海水,怎么能喝?咸得苦!”

笑声里带着干涩,像有人拿指节敲了几下木桶。几个水手跟着扯了扯嘴角,笑到一半,目光又落回她身上,谁都不太敢把那点笑意放大。

陈老没有笑。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复杂。

他不信。

可是,他又不敢全然不信。

因为,她已经让他不信过三次,三次,都是他输。

他鼻梁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围的人还在等他的反应,几个老水手悄悄把身子转向他,似乎只要陈老一点头,便能多信上半分。

“娘子,”他艰难开口,“你要几天?”

“半天。”

“半天?”

他身后有人把手放到腰间,像是要扶住什么,最后只抓到一截衣带。梁叔也看着她,方才亮起的眼神尚未熄下,却被“半天”两字压得摇摇欲坠。

“给我半天,先试通一组。”她说,“今晚的清水照样留住。试成也先量一个时辰能出多少,不能只见几滴,就算全船有救。”

陈老盯着她,一息,两息,三息。

那几息之间,甲板上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念儿攥着袖口,看看海,又看看那些铜锅,没有插话。

最后,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

* * *

半天以后,甲板上,多了一座奇怪的东西。

几个水手把袖子卷到肘上,手臂上沾着搬运时留下的木屑。有人扛着木槽走得太急,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尖,旁边的人赶紧扶了一把,嘴里还不忘说,若摔坏了槽,往后只好改用手掌接水。

他们先试一组。大铜锅放进固定在隔热底座上的小灶,远离帆索,火口有人守;备用海水与灭火砂也在手边。锅盖导出的铜管一路向下,经过盛冷海水的木槽,再伸向架稳、遮着落灰的干净陶罐。接水端敞着,盖也可随时提开,不用压死的铜板憋蒸气。

锅、管、罐先清理核过,不用有绿锈、油味或来历不清的接料。取的是避开浮油与排污处的新海水,绝不拿封存的疑水试蒸。匠手先看漏气与出水是否通畅,她守着小火,没把大锅烧满,也不许烧干。

铜管弯折的地方已擦洗过,日光照上去,才显出一圈细薄的光。木槽被水浸得发黑,旁边摆着几块石头,用来压住管子,免得它一歪,水滴便落到甲板上。

灶下,生着火。

锅里,是海水。

她站在旁边,卷着袖子,脸被火烤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把小扇,轻轻地,一下,一下,扇着灶膛。

火舌沿着柴枝舔上去,映在她的袖口与手背上。她每扇一下,灰烬便在灶口浮起来,落在鞋面,也落在那把小扇的边沿。

四周留出空处,围看的人站在外圈,不许挤近灶与管。

有人把脖子伸得老长,后头的人便伸手按住他的肩,提醒他再往前就要撞上铜管。那人把脖子缩回来,又从另一侧探出去,于是后头的人也跟着转了半步。

“这是什么?”

“怪模怪样。”

“听说,是要把海水变成淡水。”

“胡说!”

“嘘,看。”

有个老水手盯着那根铜管,嘴里小声嘀咕,这东西若能出水,从前修水柜的人就该顺手多修几根。旁边的人一本正经地回他,从前修水柜的人只管水柜,不管大海。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闭上了嘴。

水开了。

锅里,咕噜咕噜,翻滚起来。

最先冒出的水泡挤在锅边,接着一个接一个破开,热气沿锅盖边掠过。外圈的人缩了缩肩,守灶人将火收稳,没让翻滚的盐水溅进导管。

水蒸气沿锅盖引出的通路,进入弯弯的铜管,一路向前,钻进浸在冷水里的那一段。

木槽里的水面被热意搅出细纹,铜管沉在水中,表面渐渐覆上一层水光。靠得近的人屏住呼吸,有人甚至把手背伸过去,想试试木槽里的水,却被梁叔一把拍回来。

铜管的内壁,渐渐凝出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水珠越来越多,顺着管壁,往下滑,汇到管子的最低处。

她蹲在灶旁,目光沿着铜管缓缓移动。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摇摇晃晃,像一盏被海风吹着的灯。她没有催,也没有抬头看谁,只把小扇放在膝边,听着锅里持续不断的声响。

然后,一滴。

从铜管的末端,落了下来。

啪。

那一刻,午后的日光停在木槽边沿,照亮铜管末端一粒将落未落的水珠。围着的人全都定住了,连梁叔伸出去的手也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开。

落在陶罐的底。

一声极轻极轻的,却让整个甲板,鸦雀无声。

* * *

又一滴。

再一滴。

滴,滴,滴。

像谁在黑暗里,一粒一粒,数着珠子。

每落下一滴,陶罐底便多一点细小的回音。有人把手掌放在膝上,指尖不自觉地跟着那声音轻轻收拢,却没有人再催那滴水快些。

罐底,渐渐积起一小汪水。

清亮,透明,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亮色。

前头试通路的水另接不用;等出水稳了,她换一只洁净罐,接够后才用干净小勺另舀一份,放凉。

木勺碰上罐壁,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手腕稳稳地托着勺柄,没有让那一小勺水晃出来。

先自己闻了闻。

没有味道。

她没闻见明显异味。这还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她看的是取水、器具、蒸接与收存,不能让鼻子替每一步作保。

她递给身旁的梁叔。

“尝尝。”

梁叔接过去,哆哆嗦嗦,把勺子凑到嘴边。

他的手背有一道旧伤,握勺时那道伤痕被指节拉得发白。他低头看着勺里的水,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小口真能入口。

他闭上眼睛,抿了一口。

过了好几息。

梁叔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里的勺子仍举在原处。站在他身后的人把脚跟抬起来,又慢慢放回甲板,谁也没敢催他说话。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水:

“淡的……”

声音在发抖。

“是淡的!”

人群,轰地炸开。

笑声、喊声和脚步声一齐涌上来,有人一把抓住同伴的肩膀,摇得对方差点把鞋踩掉。梁叔还握着那只木勺,脸上挂着泪,却被后头伸来的手急急拍了拍肩,催他让出位置。

有人忍不住往前挤,立刻被守灶的挡回。梁叔另取干净碗,一份份分少量放凉的试水,不让众人共抢木勺,更不准碰接水罐口。

“真的是淡的!”

“不咸!”

“一点都不咸!”

一名水手把舌尖抵在唇上,还没轮到他,就已经先对着木勺咽了好几下。他身旁的人提醒他别把勺子吞了,他转过头,满脸认真地回了一句,若是勺子也能喝出淡味,倒不妨先试试。

一个年轻水手接到自己那一小碗,蹲在外圈,一口又一口地抿。有人提醒他慢些,他用力点头,眼泪仍顺着脸颊往下掉。

“海神……”他哽咽,“海神显灵了!”

“不是海神。”她轻声说。

水手抬头,满脸的泪,茫然地看着她。

“这不是神,”她说,“水没有消失,它只是飞上去,又落下来。”

她指着那根弯弯的铜管:

“咸,留在锅里。水,飞起来,遇到冷,就变回来。”

水手眨着眼睛,听得似懂非懂。

旁边几个人跟着抬头看了看铜管,又低头看陶罐。他们大约还不能把每个字都想明白,却已看清楚那滴水从何处落下,于是都把目光投向锅边。

可是,他看着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清水,用力点头:

“小的不懂,可是……小的信。”

* * *

陈老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绕过挤在陶罐旁的人,停在铜管末端。火光落在他的下巴和衣襟上,将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铜管旁边,低头,看着那汪越积越多的清水。

他接过另分的一小碗,凑近闻了闻,再抿一口。尝完,将碗放稳,手垂下去,掌心微微攥起。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慢慢,蹲了下去。

两只大手,撑在膝上。

这个肩背宽厚的男人垂着头,像终于能让一直绷住的力气松开一点。

这个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的男人,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起来。

没有人敢出声。

人群里有人将分水的小碗放回架边,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却没擦干净。他看了看陈老,又把视线挪开,仿佛连一声呼吸都怕碰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一张黑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娘子。”他哑着嗓子,“这一回,老夫不说输。”

“陈老?”

“老夫说,”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稳,“老夫欠你一条命。”

她愣住了。

灶膛里的柴枝轻轻爆了一声。她的手还握着那把小扇,扇柄上沾着灰,火光照在她的指尖,却照不出该怎么接下这句话。

他却站起来,转过身,朝着甲板上所有的人,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都听着!从今天起,船上的取水分水,照王妃与梁叔核的法子办,两人交接,登册看守!谁敢浪费一滴,老夫亲手抽他!”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方才急着往前挤的水手,立刻退回外圈,让出接水人的通路,不敢再伸手碰器具。另一个人则把手掌往衣襟上擦,擦完才发现手上沾的是灶灰,只好又把两只手都藏到背后。

连桅杆上的海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到了夜里,货舱里十几口待售铜锅先搬出核用,并非有锅就一起点火。能配妥导管、冷却槽与稳灶的,才由匠手分组添设。梁叔量每一轮实际接水,记添柴与冷却换水的工夫,煮饭那份柴另留;出水先给病弱,再与余下清水按册分。

“照眼下用火,”他苦着脸说,“若再添几组,原估二十来天的柴就不能这样算了。”

“重算。”她说,“这只是接一段路,不是能一直烧下去。柯师傅还得找最近能安全补水的湾。”

灶火映着一排铜锅,锅身上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水手们在锅与锅之间来回走动,添柴、看火、换木槽里的水,动作还不熟,却每个人都盯得格外仔细。

一名水手添柴时把木枝放得太整齐,梁叔瞥见了,说火不是供人阅兵的,柴排得齐也不能多烧一刻。那人红着耳根重新添了一把,梁叔又让他抽出两根,别因心急把柴全填满。

她站在欢呼声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小扇,扇子上,沾着一点灶灰。

她低头看了看扇面,拇指轻轻抹过那点灰,灰便沿着指腹散开。方才所有人伸出去的手、急着抿下的那一口水,还留在她眼前,热闹得像甲板上的火一直没有熄。

她把听见的谢声与梁叔刚量的出水数告诉小馥。它轻轻说:“这大概是您这一路上,被道谢最多的一天。但大家高兴,水簿还是得接着算。”

“你不要说。”她在心里说。

“我只是记录。”小馥说,“另外,您刚说胃终于松些了,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灶边有人正把一根柴枝塞进火里,火星跟着跳起来。她抬手把小扇握得更紧些,免得被自己一口气吹进灶膛。

“驳回。”她在心里回。

“已驳回。”小馥说,“我必须提醒,今晚先接上了,不等于往后的水都解决了。”

“嗯。”她在心里应。

“可是,”小馥说,“疑桶的来源,和吴二的事,还没有查完。”

她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远处,海面已沉入夜色。灶火的光,落在铜管末端。

火光映在陶罐的边沿,水面映出一小片不安分的亮。有人把手掌放在膝头,有人挨着同伴坐下,方才的欢呼声渐渐远了,甲板上只剩木柴偶尔断裂的细响。

一滴水,挂在管口,晃了晃,落了下去。

啪。

水手们不知什么时候,又安静下来,一个挨着一个,蹲在守灶人划出的外圈,像守着一口刚打好的井。

有人将两手拢在膝前,肩膀靠着旁人的肩膀。那圈人没有散开,陶罐置在固定架上,由专人接守,管口垂在上方,火光在每张脸上停留片刻,又被夜色带走。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在灶膛里,轻轻地,劈啪响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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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