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残墟。
自地底不断涌出紊乱狂暴的灵气,最终化作紫黑交织的雾霾弥漫在天地之间。
宋寒商向外释放的神识不出数丈便会被乱流搅碎,他敛了神识,提着剑,循着那股最为狂暴强横的气息往深处行去。
不多时,隐约从地底传来一声嘶吼。
宋寒商闻声停下,以剑尖指地,朝着地面轻轻一点,磅礴灵力争先恐后顺着剑身汇入,霎时,地面以剑尖为中心裂开,露出一个幽深洞口。
他持剑背于身后,背脊笔直,肩线平展,举止娴雅地与碎石一同垂直而下。
跟他的从容不迫形成鲜明对比的白惊雪:……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快到她来不及阻止,只能奋力咬着宋寒商的袖子,避免被乱石灵流卷飞出去。
所以这跟直接跳崖有什么区别?!
要说区别也是有一点的,那就是比普通的跳崖多了些冲撞的灵气和碎石,会死得更快啊啊啊啊啊!
天见垂怜,她如今总算是发现了,宋寒商也就表面看起来冷静从容,做起事来那叫一点都不靠谱!
也就妖主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不吝会觉得宋寒商有趣,这俩人一个明着混,一个暗着混,简直就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白惊雪闭着眼在心里把这两人都骂了一遍。
这时,原本在身上剐蹭的灵流忽然静止,她稍稍睁开一只眼睛,这才发觉身上多了一个灵力球。
耳边是飒飒风声,她气鼓鼓地朝宋寒商吐泡泡。
宋寒商稳稳落地后,直视她想刀人的目光,一本正经道:“这样快些。”
白惊雪:……
白惊雪身上的灵力球在一片漆黑中散发着细碎金光,她脱力似得趴在宋寒商肩头,勉强能充当照明的作用。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腐臭味,仿佛什么东西烂掉了,烂了很久,最后从淤泥里被翻上来的味道。
宋寒商正欲往前走时,白惊雪却示意他往下看,不等他低头看,地面就开始隐隐震颤,他脚下轻点,腾空而起。
掠至半空,凝神细看时,才发觉方才落下的地方竟是妖兽的头顶。
这妖兽长着一只分叉的犄角,角尖焦黑,一只眼睛仿佛燃烧着幽蓝火焰,另一只眼睛却是灰白浑浊没有瞳孔,此时正狠狠盯着宋寒商。
它的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细密的尖牙,齿缝间还流着腥臭的涎水,身上布满数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脖颈处几片巨大的鳞片下像是强行钉入皮肉,还在往外渗出脓血,黄红之物与下方湿滑的鱼鳞黏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瘆人。
最为怪异的当数它那两对半鱼半兽的鳍足。前爪勉强看得出“爪”的轮廓,却包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膜里,后肢则几乎完全退化,只剩下两团萎缩无力的肉团,拖在身后。
白惊雪意味难明地“嘶”了一声。
而这时,妖兽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啸,带起一阵腥臭的风,直冲而上,扑杀而来。宋寒商侧身一让,妖兽扑了个空,头顶的犄角撞在了墙面上,断成了两截。
白惊雪则趁机悄悄远离了战场。
宋寒商手腕翻转,灵力尽数倾洒而出,凌厉剑光贴着妖兽覆满鳞片的脖颈刺入,妖兽浑浊的独眼中映出冰冷的剑锋。
他犹豫了一下。
一来万物有灵,修行本就不易。
二来人言可畏,他并未亲眼看见此兽伤人作乱,便不能因旁人三言两语就定其有罪。
三来此兽样貌着实诡异,若是因龙脉毁陨导致,他也有推拖不掉的责任。
既是他之错,更不能就地绞杀,还是令其恢复神智为上佳,再做打算。
正当思索间,只听一道急切的喝声陡然响起:
“剑下留人!”
宋寒商手下一滞,剑锋偏转,想要收住未尽剑势,不料妖兽反而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不管不顾地猛扑而上,一瞬间,长剑寒光凛冽,浑浊的血气陡然漫开,庞大的身躯轰然坠落。
宋寒商:……
怎么看都像是自己主动寻死。
狂暴的灵气乱流依旧席卷整座残墟,黑紫瘴雾从上方洞口飘散而下,一道珠光流转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直冲妖兽而去。
宋寒商定睛一看,竟是先前遇到的老蚌精。
老蚌精已不复先前的模样,他气息飘摇,妖力虚浮,似乎受了极重的伤,连站立都显得摇摇欲坠,踉踉跄跄扑过去后,枯瘦的掌心中托着一枚正圆无瑕的鲛珠,疯了一般疯狂催动鲛珠。
“龙鹭,坚持住。”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老蚌精拿着鲛珠的手不停地颤抖,“我将鲛珠盗来了,你有救了。”
漫天柔和的月华灵光驱散雾霭,层层包裹住妖兽,只是妖兽的肉身与神魂早已腐朽破碎,回天乏术。
狰狞庞大的妖兽躯体在灵光中寸寸收缩,一副清瘦少年人形缓缓浮现。
少年面容一半清俊,一半却覆满黑青色的鳞片,气息微弱得近乎虚无,他眼帘轻颤,可惜没能说出什么,躯体便化作点点青蓝细碎光斑,融入漫天残墟雾气中。
老蚌精心口剧痛,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眼底仿佛积满了滔天恨意,死死捏着鲛珠,恨恨咬牙道:“水,见,仙。”
对于这只欺骗自己的老蚌精,宋寒商倒称不上厌恶,只是他没有介入旁人因果的打算。
他淡漠地看着这一幕,旋身收剑,趁妖兽元神彻底消散之际,悄然截下一丝,敛于掌心。
他总觉得,妖兽异化的原因与蛟龙存于世间的原因密不可分,或许与化龙之法有所关联。
只是,这世间当真有化龙之法吗?
他眸光沉沉,一时也不知是好是坏。
此地压制神识,乱流又干扰灵力运转,方才他更多的心神放在诛杀妖兽身上,虽注意到白惊雪偷偷溜走,放了一缕神识后并未过多关注,此时事毕,心中一动,刚要去寻,忽而听到一声惊呼:“宋寒商!”
宋寒商转瞬掠出,循声而去。
见状,老蚌精陡然回神,他的手陷进地上的腐烂脏臭的血肉里,手中那颗原本月白莹润的鲛珠不知何时化为了一块乌亮沉敛的玉石,他将玉石收好后,狠擦了一下嘴边血迹追了上去。
不曾想宋寒商忽而一顿,他登时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见宋寒商扭头斜睨了他一眼,然后他就看到对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在他额头。
他心中大骇,转身就跑,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变回原形,接着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宋寒商才俯身将地上的小狐狸抱了起来,举至眼前,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下颌绷了会儿,又抿了抿唇。
小狐狸眼眶红红,似乎哭过一场,此时双目闭合,正沉沉睡着。
少顷,他面无表情的屈起指节弹了弹那对软薄的耳朵,又薅了一把毛茸茸的蓬松狐尾,临了像是报复一般,攥着尾巴尖往下拽了一下,这才将狐狸整个抱进怀里。
他眉没动,眼没眨,眉目依旧清清冷冷,仿佛下过一场春雪似的。
·
一刻钟前。
悄悄离开的白惊雪摆动尾鳍,穿梭在地脉之下。
整片残墟草木大多已经枯死,只有少数奇异植株尚且存活,白惊雪倏尔一顿,意识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水见仙只说了沧葭穗生长在龙脉旁,没说沧葭穗长什么模样啊!
白惊雪思忖了不到三秒,便打算效仿神农试百草——凡是看到发光的草,她就上去咬一口,吃得多了,总能碰到一株沧葭穗。
虽说她运气差点,但是宋寒商运气好啊,不看僧面看佛面,有镜缘共生契在,她就不信宋寒商还能被一株破草给毒死!
说干就干,她快速游到一株泛着莹白微光的细草面前。
瞧这叶片轻轻颤动,灵气莹莹的,一看就是沧葭穗!
她信心满满张口咬下,不过片刻,一股酸涩情绪猛然涌上心头。
赤鳞小鱼浑身都在颤抖,心里止不住地难过,从眼眶不断滴落泪珠,一颗颗化作细小的水珠散开,呜咽道:“奇怪……呜呜……明明没有伤心事,为什么这么难过.......好歹毒的草,呜呜……”
她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往前游,看见前边不远处又亮起一团暖融融的橙光,她哽咽地咬下,下一刻,一股癫狂的欢愉又涌上心神。
“哈哈哈哈哈哈,该死的,哈哈哈,这个更歹毒,哈哈哈,好高兴,我在笑什么,哈哈哈,都高兴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笑了,哈哈哈哈哈,气死我了,哈哈哈哈哈。”白惊雪小小的鱼身不停地蹦跳打转,笑声化作一串串水泡往上冒,完全无法控制。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怒气冲冲连吃好几株。
古怪的灵草层出不穷,有的草吃下去,浑身刺痒,鳞片一阵阵发麻;有的又会放大听觉,妖兽的嘶吼,打斗的轰鸣,声声刺入耳膜,震得她头痛欲裂。
她合理怀疑要不是宋寒商,在她吃下第一株灵草时,就已经七窍流血,倒地不起了。
她运气有这么差吗?!
白惊雪稍显郁闷地又咬下一株雪白花瓣,流转水波般温润柔和的清凉灵力瞬间流淌全身。
淡淡银辉笼罩赤鳞小鱼,鱼身舒展蜕变,缓缓褪去。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白惊雪惊喜之余,高兴大喊:“宋寒商!”
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片翻涌水声,隐约掺杂一阵悠扬旋律,宛若天籁。她神情微怔,循声而望,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便被凉丝丝的雪花铺了一脸。
再睁眼,入目便是翠色草木被大雪覆盖的延绵群山,一眼望去,银白一片,山巅连着天际,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铺天盖地的细雪越下越急,山巅红梅破雪而开,霎时,红梅倾洒,暗香浮动,似碎火落于素帛之上,天地之间只余红白两色。
是龙泽山。
白惊雪赤足立于空中,伞柄轻倚肩头,伞檐微斜,将漫山风雪尽数挡去。
忽有银铃自身后泠泠荡开,她猝然回头,只见银衫雪衣的青年衣袂翩翩,好似携万里霜华临风而立。
来人仙容玉骨,丹凤眼极尽舒展,眉目清寂,似寒水过石,神色淡如霜月,恍如寒枝斜倚庭前,风雪不忍惊扰。
远山寂寂,寒云垂落,飞雪与落花纷扬而下,世间喧嚣仿佛尽数隔绝。
风过,有碎玉琼花落于他发梢,飘摇若流风之回雪,恰如天上谪仙,踏雪临凡。
片片雪花翩飞入眼,一时恍了眼也恍了神。
待回神,剑光雪亮已然映出她的眉眼,落下时,如暮天光,瞬息之间,便将龙泽山和她精心布置的杀阵一同劈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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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