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知道是幻境,白惊雪仍是被这一剑吓得面色发白。
她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跑出三尺之外,几乎是生理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该死的宋寒商,阴魂不散的,就知道追着她劈!
幻境本就是造虚妄之景欺瞒耳目,显其惧,现其念。由此可见,宋寒商这一剑给她带来的阴影有多大。
好一会儿,她才敢睁开眼睛,稍稍打量了一番此地。
这幻境构建的还算尚可,连宋寒商那一剑的威力都能具现三分,可惜狐族本就是此道的行家,拿来对付她,倒显得拙劣了些。
白惊雪呼气吸气,努力平定心中的七上八下,左右环顾后抬头,只见头顶一抹光斑虚浮,隐约能分辨出水波反光的晃动。
她咬破指尖,以精血在空中画了一个简易的法阵,阵成的瞬间,周遭一切仿佛碎裂的镜子骤然裂开,她眼底残留的一丝迷离散尽,眼前只剩清透空明。
只是在她抬眼的瞬间,赫然对上了一双幽深藏着暴戾的竖瞳。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大眼瞪着小眼,两两相望,唯有失望。
白惊雪:……哈哈,破镜不如不破镜。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顺着脊骨爬了上来,她背后沁出一层薄密的冷汗,故作冷静地抬起手跟蛟龙打了个招呼,颇为礼貌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然后她竖起大拇指,带了几分崇拜,毫不吝啬的夸赞道:“你身躯似乎更加威武雄壮了,瞧这走路带风,威风凛凛的,当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悬于虚空的蛟龙本来懒散地垂眸,静静俯瞰,看到白惊雪时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漫出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仅凭白惊雪孱弱的修为,必定困死在幻境之中,可万万没想到,白惊雪不仅出来了,甚至都没用多久时间。
但他也仅仅怔愣讶异了一瞬,转头尽数翻成滔天怒意,龙首猛地朝前一压,汹汹戾气带着碾山压海的威势,径直扑杀而来。
“花言巧语!”风雷骤起,怒浪翻涌,他齿牙森寒的叫嚣,“哼!居然能挣脱幻境,算你侥幸!今日我定要将你锉骨扬灰,拿命来!”
“啊——壮士饶我狐命!”
白惊雪被龙息吓了一大跳,很没出息地大叫一声,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开玩笑,让她站着不动硬刚蛟龙,那是自寻死路,她向来只会让别人自寻死路。
她根本不屑于什么宁折不屈的风骨气节,她的修行宗旨一向是打得过往死里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叫人。
她也从来不忌讳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之事,按她的话来说,与其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不如趁他病要他命。总之,什么手段不必在意,活着才是人生头等大事。
而且,她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遵守君子道义,一身傲骨铮铮的人。在她眼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换不来活生生的性命。
生为根本,身死则万象归无。
“噗——”
白惊雪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笑声,像是没忍住偷偷笑出来的。她不由得回头,只见方才还杀意汹汹的蛟龙,如今竟收了攻势,化作一个翩翩少年。
少年莫约十六七岁,肤白近冷,薄而通透。眉骨略高,瞳含碧海,无光时近似墨色,有光时宛若深海。额间、眼尾还有几片绚丽的残鳞尚未褪去,如墨的长发逶迤在地,末梢卷曲泛蓝,似海水久浸褪之不去。
此时正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
白惊雪歪头,问:“您哪位?”
少年本来因为能吓到她而沾沾自喜的笑意登时收了起来,抬着下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是有问必答:“龙雀。”
“哦。”白惊雪心里直犯嘀咕,想着这头蛟龙发什么神经。
龙雀臭着脸盯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干脆一扭头,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白惊雪:……?
她满目惊疑,愣在原地,搞什么名堂?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惊雪抓了两下下巴,没琢磨明白,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把眼珠缓缓转了一圈。
四下气息凝滞压抑,远处泛着一层清透的水色,淡淡的,像是隔着什么半透明的屏障,而屏障的外面,则是模糊的,仿佛被水扭曲的轮廓。
白惊雪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若她没猜错,她应该被困在了什么东西里。她在里面,龙雀在外面,难怪只是装样子吓吓她。
正思虑间,龙雀去而复返。他手中提着数只面目狰狞、凶光毕露的水兽,抬手轻轻一拨,数只水兽尽数被他丢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腥臭戾气填满,水兽匍匐躁动,蓄势待发。龙雀不知从何处拉来一条凳子,好整以暇地坐好,跷着二郎腿,弯起嘴角,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白惊雪:……
她就知道这玩意没憋好屁!
白惊雪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
与此同时,宋寒商怀中抱狐,身后用灵力拴着一只蚌,从龙脉残墟出来后,寻了一块空地,着手探查狐狸的状况。
小狐狸呼吸平缓,肉身无碍,但元神却不见了,他难免眉头微微蹙起。
元神不归,肉身便会一日日衰败,耽搁久了,就算寻回元神,也无处可归,只能任由飘零溃散。元神若长久不回肉身,灵智则一点点消磨,最终只会魂飞魄散,再也救不回来。
他并不知如何追寻元神的术法,一时间倍感棘手,想了想,打算再去找一次水见仙,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头收了蚌精身上的灵力,这才离开。
谁料他脚步刚动,老蚌精便踉跄扑了过来,拦住他的去路。
“是你……是你杀了龙鹭!”老蚌精眼眶通红,狠狠咳出几口血沫,抬手指着宋寒商,声音隐约有些发颤,“那是我水族的少主,纵使神志不清,被异化得不成人样,也断然不该殒于你剑下!”
宋寒商面色平静,道:“他是自寻死路。”
他本就无意绞杀龙鹭,若非龙鹭自己扑上来,断然要不了其性命,再者无他插手,龙鹭生机已断,也活不过三日。
老蚌精一时哑然,僵硬了片刻,如同狗急跳墙了一般,开始不管不顾地指着宋寒商破口大骂:“你凭什么杀他?!龙鹭连水域都没出过,他碍着你什么了?”
“你们这些人族正道修士不是自诩讲道理讲公正,怎么到我们妖这里就只剩一剑杀之?动不动就说妖性凶残、妖心难测,你一剑就把他脑袋砍了,到底谁凶残?谁心难测!你们人族的命是命,我们妖族的命就不是命?!”
宋寒商一言不发,打算迈开步子绕过这只蚌精。
“难道身为妖就天生低贱,低人一等,就活该被你们千刀万剐?!”老蚌精哪肯放过他,又追了上去,挡住去路,“你不分青红皂白便下手,毫无半分恻隐之心,你难道没有半分愧疚,半夜不会睡不着做噩梦吗!”
“这里是水域,是水族,不是你们人族的地盘!”
耳边喋喋不休,他敛目垂眸,薄唇紧抿,碎金灵光一闪,老蚌精顿时变回了原形。
老蚌精怔愣了一瞬,发觉变不回去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用蚌壳死死夹住他的裤腿,声音从蚌壳里面传了出来:
“你身为人族,凭什么插手我水族之事!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替天行道?天都没说话,轮得到你一个人族来管我们妖之间的事?”
“别以为你修为高,我就怕了你,我呸!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宋寒商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听了一会儿,刚想将蚌精拂开时,一道干净明净的少女声兀自出现:
“你说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宋寒商目光落在怀中的狐狸上。小狐狸依旧紧闭双目,并未有苏醒的迹象。老蚌精狐疑地看了看四周,也未发觉有人在。
“笨蛋,是共生契。”白惊雪言简意赅地解释。
宋寒商手腕上的银白印记忽然烫了起来,他低头一瞧,只见两只尖尖的耳朵先从印记里挤了出来,然后才是整团虚影。
虚影凝而不散,是半透明的狐狸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跟镀了一层金边似的,金灿灿的。小小的狐狸虚影悬浮在他手腕上方三寸的地方,尾巴似乎还没成型,虚虚地穿过他的小臂。
狐狸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先打了一个哈欠,这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竖瞳。
宋寒商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金色?
白惊雪晃着尾巴,三两下爬至宋寒商肩头。她本来打算告诉宋寒商来救自己,不曾想一来便听到老蚌精口不择言,偏生宋寒商还跟个受气包一样,一声不吭。
她那边自顾不暇,宋寒商却在这乖顺的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关键骂他这人还骗过他。
也就宋寒商脾气好,换成她早把老蚌精送去归西了,何逞在这里横行无忌,作威作福。
憋屈!软骨头!窝窝囊囊!
她想不生气都难,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跟骑她头上耍大刀有区别吗?!
她面色不善,将矛头直对老蚌精,讥讽道:“你这只臭蛤·虫莫惯会血口喷人!那妖兽的死你敢说你一点责任没有?”
“谁是臭蛤·虫莫?”老蚌精一怔,说的话虽硬气,却没接后面的话,“那不是妖兽,是我水族少主,龙鹭。”
“我管他是谁呢?你一开始带他去沧溟行宫,敢说没打着算计利用他主意?”白惊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老蚌精,眼中冰冷一片,冷笑一声,“那行宫失火,宝库被盗是你干的吧?你原本的打算应该是想让水见仙与他两相斗争,只是没想到他与水见仙有旧识,还被水见仙将计就计,反而利用他去除掉霍乱行宫的妖兽。”
“那妖兽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
若老蚌精只是单纯想跑,只需要说自己不认得水见仙,或说自己人微言轻,根本见不到水见仙诸如此类,给宋寒商指个方向即可,根本不必兜这么一圈,最后还真带宋寒商去了沧溟行宫。
“不对……不是这样的.......胡说……你胡说!”老蚌精仿佛被戳中的心思,他蚌壳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牙,像是自欺欺人,声音也由小变大,最后近乎崩溃地咆哮。
“想来我们尚未进入海市时,便被你盯上了。”白惊雪眯了眯眼,想起在涧水旁看到的白珠,“据水见仙所言,‘旧时衣’遇水变鱼,可我跳进涧水里时还是人身,直到进入海市才变成了鱼,变成鱼后一醒来就在你身边,而你恰好又提到了水见仙……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老蚌精吸了吸鼻子,试图挣扎一下,哽咽道:“你血口喷人!”
“你也别演了,流这么几滴眼泪,又做这么一出戏,不就是冲着他品行清朗,好让他愧疚,然后你再骗他,再利用他?”白惊雪一脸嫌弃地摇摇头,“啧啧啧,就你这演技,跟我小时候比都差上一大截。”
老蚌精:……
他倒没想到修为高深莫测的道君分外好骗,而道君身边毫不起眼的灵宠,心思却百转千回,心眼简直比莲藕还多!
可恶狐族,当真狡猾。
眼见老蚌精说不出话,白惊雪转头恨铁不成钢的拿爪子狠狠往宋寒商侧脸上戳,一下胜过一下,道:“不是我说,你未免也太好骗了吧?我知你话少向来不爱说话,那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吗?你就不知道反驳一下吗?你的嘴是干什么用的?别人那样说你,你都不生气?你是木头吗?你没情绪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你这是愚善!烂好人!要不是修为高,你都不知道死几回了!简直妇人之仁!毫无底线!”
白惊雪掰着爪子数落他,又将他的脸掰了过来,左看看,右看看,见他依旧那副低眉敛目的模样,甚至还有心思神游在外,难免一时语塞,扶额叹息:“完了,这是真没救了。”
怎么说,说什么都无动于衷,油盐不近的,她心力憔悴。
白惊雪握起爪子,张牙舞爪的做势往他脸上打上两下,凶巴巴又道:“你下次不许乱跑,不许乱出手,只准听我的,免得你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她歹毒地想,有机会一定要搞点笑笑草和哭哭草给宋寒商吃,让他笑完了哭,哭完了笑,永不停歇,看他还敢不敢板着一张死人脸。
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回荡在宋寒商的耳边,如春日刚化开的薄冰,又轻又远,又似花瓣落于溪水之上。
可真好听,他想。
白惊雪数落完宋寒商,也没指望能从他这个哑巴嘴里蹦出来个一二三,转头就睨着老蚌精,道:“少来打他的主意,你们家那点破事没人想掺和,赶紧给我……”
“滚”字还没出喉咙,她便从盛气凌人变成了气急败坏的尖叫:“你有本事下来跟我打一架!”
宋寒商眉头一拧,询问的话尚未出口,肩头那道小小的狐狸虚影却倏尔凭空消散。
白惊雪是解了“旧时衣”才会变成这样,此事若说与水见仙无关,根本不可能。想到此,他不欲耽搁,打算去找水见仙问个究竟。
“等等!”老蚌精蚌壳微微张开,视线落在宋寒商怀中的狐狸身上,“我知晓她的元神被拘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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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