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高明的骗术,宋寒商想。
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右手虚虚一握,一柄长剑赫然出现在手中。
随着剑锋轻扬,一道清寒的剑光映入白惊雪的眼底,她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人对于阵法或棘手的禁锢,似乎一贯践行一剑破之。
既粗暴又简单。
可是,他到底有没有掂量过自己的实力!
但凡冠有神器之名的兵器,哪件没有毁天灭地之能?
更何况在其为之最的湘水,哪怕这个缚灵阵禁锢了宋寒商半数灵力,仅凭他登峰造极的极致剑意,这一剑落下去,整个水域怕不是要重蹈龙泽山的覆辙,被劈得不复存在。
到最后,这口锅十有**又扣在她头上。
虽然她并不在意背负恶名,毕竟妖与人不同,妖族之中,越是强大的妖就越应该凶名赫赫,这样才会令人忌惮,可现在不能眼睁睁看着水域被毁,她还有东西没拿到呢。
白惊雪鱼目突突直跳,恨不得往他脸上甩一巴掌,好让他清醒清醒。奈何她有贼心没贼胆,只能退而求其次,尾鳍一扬,狠狠抽在了宋寒商的手腕上。
宋寒商吃痛停手,凝望着她,破天荒明白了她什么意思,道:“收着点力便是。”
“优美高智商语言。”白惊雪气急败坏地吐泡泡,又是毫不客气抽了他一尾巴。
宋寒商:……
他眼睫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而后一如既往垂下眼,干脆利落地把湘水剑扔了出去,然后默默将手背于身后,稍稍摩挲了两下腕上被扫出的红痕,人又往后退了两步。
原本澄澈的湘水剑斜插落地,短而急促地震颤了两下,一身光华尽数消散,彻底黯淡下去。
阵法催生出来的白雾厚重浓稠,沉沉覆在地面,漫过脚踝,顺着衣摆缠绕而上,粘附在皮肤上,凝成一层细密的冰碴,密密麻麻的骨刺四下丛生。
白惊雪在骨刺缝隙中游走,很快便找到那口水井,她回头想要示意宋寒商,将其破坏掉。
只见宋寒商正背对着她,薄雾袅袅萦绕在他身上,仿佛与他雪白衣襟混为一体,长长的,如流水一般逶迤在地,又好像铺了一层薄雪,步履一动,便轻轻翻涌。
他眉间充斥着化不开的忧郁之色,如同淋了一场阴冷连绵的小雨,湿漉漉的,像从骨头缝里生出霉斑一样。
此时正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拂去手背上凝结的冰碴,眉眼低垂,细长的指节拨弄着骨刺,一根一根往外拔。
黑色的刺,素白的指,黑白相映,静谧间又带几分说不出的诡谲之感。
等白惊雪回头看他时,地上已经堆满了一小撮骨刺。
白惊雪:?
她怒气冲冲摆着尾巴游了过去,鱼鳃一张一合,尾鳍指向那口水井。
宋寒商抬眸看了看她,复又看向水井,随手丢掉手中骨刺,转身弯腰捡起湘水。他并未正经握剑,只松松拎着剑柄,长剑垂在身侧,拖曳在地,剑尖沿着地面磨出浅浅沟壑,一路又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白惊雪:……?
漫天白雾随着宋寒商的衣袖缓缓流动,周遭骨刺齐齐嗡鸣。他身上无半分灵力外泄,亦无繁复花哨的剑招,只是将剑提起,然后刺下。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劲精准贯穿井口,直入阵眼核心。
霎时,天光一片,浓稠白雾自内而外层层溃散,虚空荡出粼粼水色,待阵碎气清时,涟漪微动,一道修长人影自浮动的灵光中缓步走出。
来人广袖长袍,容貌清绝,雌雄莫辨。卷曲雪白的长发半挽于顶,半垂于肩,最惹人注目当属双目之上覆着的一层雪白龙绡,绡丝流光婉转,薄如蝉翼,遮去大半眉眼,依旧难掩出尘风骨。
只是气场凛冽,颇为来势汹汹,倒像过来兴师问罪的。
白惊雪见势不对,迅速游到宋寒商身侧,彼时宋寒商依旧松松拎着剑。
来人虽稍显疑惑,但无意交恶,态度十分温和,率先自曝门户:“在下水见仙。”
龙绡似乎并不影响水见仙视物,她的脸精准转向宋寒商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竟微微俯身行了一礼,“不知道君是否还记得我?”
“不记得。”宋寒商神色漠然,话音落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不等水见仙再言,身后随行的黑衣水侍当即上前半步,面露不忿,高声呵斥:“你这什么态度!我家大人屈身与你搭话,你竟如此轻慢,未免也太不知好歹——”
“住口!”
水见仙一声冷喝,直接打断黑衣水侍的话。黑衣水侍一怔,剩下的话卡在喉间,纵然满心不服,也只能立即敛了怒色,躬身退回原处,不敢多言半句。
水见仙周身水光翻涌,衣摆之下的双腿幻化为一条覆满华美鳞片的修长鱼尾。那尾鳍宽大柔软,边缘是近乎透明的浅绿色,轻轻扇动时,仿佛一朵缓缓绽放的碧色花盏,绝美无双。
“道君曾于危难之中救我一命,我方才有机会回到水域。”她凝望着宋寒商,压下心底那点落空和怅然,轻声道:“后来我寻了道君多年,一心想要报答救命之恩,只可惜久寻不见……”
鲛人常年不出水域,寻常人终生难觅一尾鲛人,可但凡见过,必定一生难以忘却。
水见仙特意展露真身,眼底难免藏了些许期盼望向宋寒商。
只是宋寒商眸色依旧清冷如霜,毫无半分追忆与动容。倒是白惊雪因着第一次见到鲛人,难免盯着那条漂亮的大尾巴,眼巴巴看得津津有味。
她好像听说过,鲛人都是自主选择性别的,莫非宋寒商还在苦渡春留了桃花债不成?
人情债欠的是恩,尚有章法可循,一恩一报,清清楚楚,大不了舍命相抵,便可两清。可情债欠的是心,拿什么去偿?
一旦欠下,必定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她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看好戏的戏谑。
水见仙身形僵了一下,有些落寞地低声喃喃道:“想必道君已归无欲天修行,难怪我始终不得踪迹。”
宋寒商随手救过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每个人都记得。
加之他并不喜与人相交,自然不会主动开口攀谈,更不会说些什么场面客套话。旁人说话或不说话时,他只会安安静静地立在一侧,一言不发,若有人主动与他示好,他还会觉得有些许不自在,也不知该当如何。
于是乎,他就这样立在原地,神情疏离,眼神淡漠,既无惊讶,亦无恍然,静静地睨着水见仙。
反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不说话总不会错,再者他也没打算说什么,总之十分符合他高高在上,冷冷清清,拒人于千里之外,看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表面形象。
水见仙:……
白惊雪:……
白惊雪暗暗咬牙,这模样可真装,真欠揍啊!
学到了,她下次也要这样!
诡异的沉默了半晌,水见仙才勉强敛去情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将鱼尾重新化为双腿,温和出声:“也罢,既然道君无意叙旧,不知所来何事?”
宋寒商托过那尾赤鳞小鱼,问:“能解?”
水见仙审视片刻,问:“吞了幽蓝色的鳞片?”
宋寒商微微颔首。
“此咒名为‘旧时衣’,一沾活水便会化鱼。”水见仙沉吟道:“其实就是我族少主龙雀褪下的旧鳞。龙雀体质特殊,鳞片里会短暂残留一些异化的妖力,这种异化不受人力掌控,不过无需忧心,异化维持一段时间便会自然耗散,届时便可恢复原状。”
“需要多久?”宋寒商问。
“不知。”水见仙摇头,语气无奈,“短则三五天,长则数年、数百年皆有可能。”
一听这话,白惊雪顿时急得吐泡泡,她可不想一辈子变成鱼。
宋寒商指尖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稍稍安抚,又问:“可有其他方法?”
“我族有一种灵草,名为沧葭穗,服下可涤净妖力,彻底消解异变,只是……”水见仙顿了顿,略作迟疑,低声道:“只是沧葭穗生长在龙脉之侧,原本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灵草,可惜近日天地异动,龙脉崩毁陨灭,沧葭穗近乎绝迹,且那龙脉残墟之中,不知为何滋生了一头凶戾妖兽,日日盘踞于此,如今若想寻得沧葭穗,恐怕难于登天。”
宋寒商微微皱眉。
“地脉紊乱,灵气狂暴无序,那妖兽早已丧失神志,凶性滔天。”水见仙轻叹,“它隔三岔五便冲出残墟,进犯水域,扰得海市不得安宁。”
故而,她原本是过来打妖兽的。
宋寒商瞥了一眼断得整整齐齐的宫墙,没作声。
知道龙脉毁陨一事的人并不多,水见仙对宋寒商知无不言,毫无保留,也绝非仅仅因昔日救命之恩,她自然有她的算计。
白惊雪很快便想到了这点,难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水见仙。
不管宋寒商因何缘由来到此处,若能出手斩杀妖兽,平定龙脉残墟之乱,于鲛人一族,于水域,百利而无一害。
先不提沧葭穗到底能不能涤净异变之力,偌大的沧溟行宫竟毫无底蕴,连一株算不上珍稀的灵草都没有库存,此事就很难说得过去。
借他人之手解难,连救命恩人也可顺势利用,这水见仙看似温雅柔顺,实则也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妖族都是些心狠手辣之辈,半妖更是深谙人族那套算计之道。
正当此时,一名水侍神色惶急,快步奔来,顾不上行礼便仓促急报:“大祭司!行宫西侧突发大火,宝库结界遭人攻破!”
“什么?!”水见仙脸色骤然一变,转身便欲处置乱局。
“且慢。”宋寒商出声将她唤住,“还请告知,龙脉残墟该往何处?”
“往此南行十里,便是龙脉残墟。”水见仙脚步顿住,面露歉疚,抬手指一片隐隐泛着暗沉紫光的地方,“我本该亲自引路前去,奈何行宫突生变故,须先处理这边乱局。道君暂且先行一步,待我将诸事安置妥当,即刻赶去残墟与道君会合。”
宋寒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将赤鳞小鱼收拢进袖中,身形转瞬消失,只留下一句冷淡的“不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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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