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感到饥肠辘辘是什么时候?
这念头恍惚的如同隔了一世。
白惊雪的思绪百转千回,目光随着眼前跳动的火光一转一折,然后理直气壮地把这一笔账,尽数算到了宋寒商的头上。
倘若她修为尚在,早已辟谷断了五谷之欲,根本不会感受到饥饿。当然,若是宋寒商厨艺尚可,她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的既往不咎。
可是,老蚌精的肉,想来怎么煮都好吃不到哪里去吧?
白惊雪目光幽幽地在一人一蚌之间来回巡视,只见宋寒商刚抬手拢了拢衣袖,那老蚌精的蚌壳就簌簌发抖,当即哭得肝肠寸断:
“道君饶命!道君饶命啊!”
在老蚌精的认知里,凡人修士抓到他这般饱满肥厚的灵蚌,唯一的下场便是下锅炖汤,用以滋补修为。
此时烧得正旺的火堆,四下幽深晦暗的角落,虎视眈眈的灵宠,再加上自己妖力被锁,又被禁锢动弹不得……这分明就是大祸临头,马上沦为盘中餐的凄惨光景!
他吓得魂都快散了,只管一个劲地求饶:“我修行不易,百年道行才堪堪成型,肉老柴涩,毫无半分滋味,求道君千万不要把我下锅煮汤!我真的不好吃……呜呜……还请道君饶我一条小命!”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不过就是个卖蚌珠的,平日靠些坑蒙拐骗赚点小钱讨日子的小妖,怎么偏偏撞上了这么一尊大佛,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道好轮回?
他难免心想,此番若是能活着回去,日后定要洗心革面安分度日,再也不做这些投机取巧的勾当。
宋寒商微微一顿,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蚌精,眉心微蹙,疑惑道:“我何曾说过要吃你?”
老蚌精:啊?
白惊雪:诶?
方才白惊雪还在心里不断自我宽慰,说什么老蚌精虽卖相不堪,但好歹修行了百年,妖力就算补不上多少,填填肚子总该够的,眼下处境特殊,也不必太过挑剔林林总总的。
好不容易才堪堪说服自己接受,转头听见宋寒商这话,瞬间如遭雷击,急的一直围宋寒商转圈圈,咕噜咕噜不停地吐泡泡。
而哭到哽咽的老蚌精同样猝不及防愣在原地,泪珠悬在眼睑内。
宋寒商抬手托住赤鳞小鱼,指尖轻轻点向她的唇。小鱼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下,片刻后,周身漾开柔柔荧光,接着神情恹恹的半阖鱼目。
“我不过想问一事。”宋寒商指尖顺着鳞片缓缓拂过,帮其疏导化解体内过剩的灵力,“水见仙,身在何处。”
听闻此言,白惊雪的视线落在老蚌精身上。
老蚌精好像说过水见仙精通咒术,只是这人一副油滑市侩的模样,难不成还是个隐藏实力的世外高人?
倒也不是她盲目信服宋寒商,只是修道一途本就龙蛇混杂,最不能相信的便是眼睛看到的。
就好似那高傲如孔雀的人物,说不定真是一只灰毛鸟,反之,看似落魄庸碌的山鸡,倒可能是那梧桐枝上的金凤凰,诸如此类的事向来屡见不鲜。
她十分笃定,以宋寒商的眼界,定然不会出错走眼。
老蚌精的蚌壳控制不住地一张一合,难免悄悄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道君。
眼前之人身形挺拔清隽,容颜清绝出尘,仿佛生来就该高高在上,俯瞰世间。
此时掌心正把玩一尾巴掌大的赤鳞小鱼,小鱼瑰丽绚烂的赤红鳞光在白皙指缝间流转。他指尖轻抬,一缕淡金色、若有若无的仙力缠绕小鱼,既不束缚,亦不惊扰,只任由小鱼在掌心自由游弋。
就是这位不知哪家的道君,怕不是……脑子不太灵光。
他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心,壮着胆子试探问道:“您要问水见仙,那您捆我做什么?”
宋寒商反倒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道:“你看到我就跑。”
方才他寻到老蚌精时,尚未来得及张口说话,这老蚌精便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他都没问老蚌精跑什么!
怎如今的妖见到他,二话不说,要么狂奔逃命,要么直接动手相搏,他难不成还是什么杀孽深重可怖凶徒,亦或青面獠牙夺命鬼差?
更有甚者,打不过还要反过来把过错算在他头上,妖的天性便是这般吗?!
他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只垂着眼帘,静静地盯着掌心的赤鳞小鱼。
宋寒商依旧那副仙气飘然,身姿端正,背脊挺拔的模样,可老蚌精不知为何,看向他的时候总觉得仿佛有一只手在拽着自己往下沉,一口气憋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的。
老蚌精心里简直委屈得不行。
天底下就没有妖见到正道修士不跑的道理,更何况这位一看便是修为深不可测之人,他不跑,难道留下来等着被抓去日夜不停产蚌珠吗?!
好在这人似乎无意伤他,老蚌精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眼珠子飞快一转,心思立刻活泛起来。
他混迹世间多年,最会坑蒙拐骗,糊弄吹嘘,当即挺胸抬头,摆出一副傲然姿态,道:“道君要寻水见仙,那可当真是问对人了!”
“家师乃千年大妖,神通盖世!”他吹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当年家师曾与水见仙对战千里,大战八百回合难分高下!那一战打得天翻地覆、水深火热、四海动荡,想当年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就差没当场编出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天仙妖魔往事来。
宋寒商安安静静听完后,道:“既然令师与水见仙有旧,那便劳烦你引见。”
老蚌精:……真是个实在人。
白惊雪:……
她怀疑过老蚌精的来历身份,怀疑过自己眼拙,独独没怀疑过宋寒商的脑子!
这老蚌精满嘴跑火车,八百回合纯属信口胡诌,哄哄懵懂稚童尚且勉强,偏生宋寒商听得极为认真,全然信以为真,居然毫无半分怀疑。
白惊雪从他掌心游了出来,鱼鳃一张一合,对着老蚌精奋力摆着身子,想要提醒宋寒商,结果又吐出一串泡泡,她顿时急得连连打旋。
宋寒商的目光追随小鱼晃动,轻轻摇头,道:“不能吃。”
白惊雪:……
老蚌精:……
白惊雪摆着身子奋力比画,坚持不懈地试图告诉宋寒商,这老蚌精是个骗子!
宋寒商凝神盯了一会儿,认真思索片刻,然后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断成两截的破伞,道:“那日你吐出来后,我便替你收好了,不必挂念。”
白惊雪:……算了。
这个破咒半点杀伤力没有,但是很让人火大,尤其口不能言,她跟宋寒商没一点默契,沟通起来简直鸡同鸭讲!
另一边,老蚌精侥幸之余心底又慌得厉害。
他哪有什么神通盖世的家师?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凭他混迹多年的经验,此时是万万不能露怯,不然眼前这位道君随手一挥,就能将他蹍死。
“哎!实不相瞒,家师自那一战后身受重伤,如今已然不在人世……”老蚌精一副悲痛万分的模样,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宫殿,“水见仙乃我族大祭司,本就居于我族沧溟行宫内,只是眼下恐怕不太好进。”
宋寒商问:“为何?”
“这种事,我一只小小蚌精哪里会知?”老蚌精自嘲一笑,话音一转,压低声音,“不过,我幼时曾有幸跟着家师进过行宫,倒是知晓一条隐秘通道。”
宋寒商并未过多追问,只微微颔首,收回桎梏老蚌精的灵力,道:“引路。”
老蚌精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赔笑着走在前方。
海市长街喧嚣,沧溟行宫便位于海市最中央。
一路上老蚌精侃侃而谈,有模有样地讲了许多关于水见仙的生平过往,修行喜好。纵使宋寒商根本不回应,他也丝毫不觉尴尬,自顾自说的兴起,情动高兴时,还会手舞足蹈的加以比画。
他谈及水见仙是句句由衷赞赏。说她容色绝世,风华动人,赞她心性温和良善,似乎恨不得将所知所有的赞美之词堆砌她身,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惜,仿佛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美好纯粹之人。
白惊雪静卧在宋寒商的衣袖里,从老蚌精的话中挑挑拣拣,大致拼凑出水见仙的来历。
水见仙是人族与鲛人的混血,据说曾是人间某国的皇室,但不知何故流落水域。当初被妖发现时,浑身上下全然没有一块好地方,得亏其母为鲛人王族,这才被勉强保下一条性命。
不多时,老蚌精在一面宫墙前停下,低声念了些什么,只见眼前云雾翻涌,一口水井凭空出现在眼前。
井口狭小,约莫只能容下一人,往下看,漆黑一片,望不见底。
“道君只需从此井跳下,往前再行数十步,出来便是水见仙的住所。”老蚌精语气恭敬,“我修为低下,恐怕会连累道君,便不随道君一同了,还望道君见谅。”
宋寒商盯着水井,没说进也没说不进,眉宇间浅浅藏了一抹忧思,斟酌片刻,道:“为何不走正门?”
声如碎玉,冷冷清清。
老蚌精:……
又听宋寒商道:“不妥。”
分明与狗洞无异。
老蚌精:……
眼看宋寒商毫不犹豫,转头就走,他骤然暴起,猛地喷出一颗浑浊乌亮的蚌珠,珠光不攻人,却只精准轰击在井口上。
轰隆——
宫墙震颤,云雾狂卷,泛着淡淡血色的微光纹路自后方墙壁顺着地面蔓延,转瞬便将宋寒商包绕其中,形成一个坚固的结界。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老蚌精哪敢多做停留,虽然宋寒商说让他带路,可并未说放了他,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反水抓他回去产蚌珠。
妖固然狡猾卑鄙,可论起心思难测者,终究是人族更胜一筹。
趁着宋寒商的注意力被启动的法阵吸引时,老蚌精“嗖”的一下,身形化为流光,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结界之内白雾弥漫,骨刺林立,灰色的封灵之力四下盘旋,压制着宋寒商体内灵力运转滞涩不畅。
他衣袖轻扬,那尾赤鳞小鱼自袖中游出,瞪着圆滚滚的鱼眼睛与他对视。
宋寒商在那恨铁不成钢又带了几分戏谑的目光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上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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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