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似被揉碎的银箔,天光倾泻而下,晃动的光斑宛若一只只通透的透明蝴蝶。
蝶影蹁跹,落在白惊雪的肩头、发梢,忽聚忽散,流转不定。宋寒商望着她四散垂落的长发,指尖微动,那些蹁跹蝶影忽然散了,化作细碎的气泡,悠悠荡荡,又顺着天光飘走了。
白惊雪瞪大了眼睛,拽了拽宋寒商的袖子,指了指自己。
她的妖力可无法支撑她在水中呼吸自由。
宋寒商捏了一个灵力球推过去,白惊雪眼疾手快钻进去,长长舒出一口气后,盘腿坐定。
“此事并非全是我之错。”她一边拧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开口解释,“你可别忘了,龙泽山是你一剑劈碎的,倘若追根究底,你才是罪魁祸首。”
话音刚落,一股温润的灵力漫过周身,顷刻间,仿佛一阵春风拂面,乌发轻扬,她浑身舒畅地微眯双眼,身上的湿意尽数消散,重新变得清爽干净。
宋寒商将余下的灵力凝成一缕丝线,一头系在灵力球上,另一头捏在手中,道:“是你布的阵法过于凶险。”
“那你毁了阵眼不就行了?”白惊雪好奇地将脸贴在球壁上,薄薄的球壁顺着力向外突,印出一副被挤压微微变形的五官,以及闷闷的声音,“为什么非要劈毁整座山?就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毁天灭地!”
宋寒商:……
许是理亏,他没言语,目不斜视,径直往下去。
饮涧为水族栖息之所,如今龙脉崩碎,多少会受到一些波及,到底祸端因他而起,于情于理,他都需去上一趟。
涧底。
水波荡漾间,一块巨大石碑半埋在淤泥之中。此地似久无人迹,碑身上覆满厚厚的水草和青苔,石面上还布着数道极深的龟裂纹路。
宋寒商随手将石碑清理干净,露出上面古朴苍劲的文字。
字迹并非人族文字,笔画蜿蜒扭曲,似游鱼又似海蛇。碑侧另有一行同纹路的小字,只是大半已被侵蚀,斑驳模糊,看不真切难以辨识。
宋寒商若有所思地望着碑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白惊雪划拉了两下,绕到他身前,双手在球壁上又按出两个手掌印,蹙眉思索了好一会儿,笃定道:“海市。”
宋寒商问:“你认得?”
“早前翻阅过几本古籍,见过相关记载。”白惊雪忽然回过味来,往他身侧靠了靠,眨了眨眼,“你不认识?”
“嗯。”宋寒商应了一声。
“看不懂就看不懂,杵在那里一动不动装什么高深莫测?”白惊雪当即白了一眼,阴阳怪气,“我还以为道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呢。”
“人力终有尽时。”宋寒商神色平静。
“……”白惊雪欲言又止地揪了揪头发,忽然觉得跟他说话索然无味。
就怎么说呢……有时候过于认真死板,会有一种老人味……
她难免多看了两眼宋寒商。
宋寒商生得极为貌美,乌发高束,肌肤似晴光映雪,尤其是那似琉璃一般的灿金眸子,璀璨夺目却毫无温度,看人时仿佛俯视蝼蚁,悲悯与蔑视同时存在,连眼下那颗满是风情的小痣,都显得圣洁无比。
明明就是一等一冰清玉洁的大美人儿,怎么老想起拿板子敲手心鸡皮鹤发的老夫子?
她属实觉得太过割裂,试图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通过甩头甩出去,一抬头,对上了宋寒商探究的目光。
白惊雪尴尬地笑了笑,表情严肃,一本正经,道:“水族以鲛人居多。鲛人素来貌美,性情柔顺近人,声能惑人,泪可成珠,血液骨肉可延年益寿,就连那一身鳞片都是万金难求的纱料。正因如此,被你们人族大肆追捕屠戮,导致鲛人族裔日渐凋零,存世寥寥,故而鲛人所居的海市,布满了结界,非鲛人与持信者不可入内。”
宋寒商倒是头一回听说,问:“你如何得知?”
“书上写的。”白惊雪眨了眨眼睛,揶揄道:“书中自有黄金屋,道君平日不看书?”
“涉猎不多。”宋寒商想了一下,如果剑谱也算的话。
他指着底下一行小字,又问:“写的什么?”
“所见皆幻,虚实……颠倒?”白惊雪蹙眉认真分辨,“什么意思?”
宋寒商摇头,道:“不知。”
他抬眸向上望去,水面浮着一层朦胧泛白的光晕,恍若隔着一重天地。向下,则是望不到头的沉沉幽渊,举目四顾,空空荡荡。
周遭水流在此处隐隐打转,他思索片刻仍理不出头绪,正想唤出湘水,耳畔却响起白惊雪的急切的催促声:
“还愣着做什么?往碑里注入灵力啊!”
宋寒商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后,依言照做,片刻后却无事发生。见状,白惊雪略一思忖,张口吐出几枚鳞片,正要将鳞片掷向石碑时,抬眼却看见他脸上一副难以言喻的神色。
白惊雪:……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鳞片,又抬头看向神色难得有一丝波澜的宋寒商,复又低头看向掌心鳞片,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宋寒商这是……嫌她埋汰?
嫌她埋汰?!
“看什么看!我们妖族向来都是把宝贝藏进肚子里的!”一股热意从耳朵根一路红到脚底板,她恼羞成怒,“我们妖自然是粗鄙的,既不会练人族修士的储物灵器,也比不上宋大道君有自己的灵质空间!”
修为到达一定境界,便有能力撕裂虚空,开辟独属于自身的灵质空间。即便白惊雪全盛时期,也没有灵质空间,但她有一个储物袋,拜宋寒商所赐,现在也尸骨无存了。
宋寒商:……
几片鱼鳞在她那儿也算得上宝贝吗?
“不是。”他不太能理解,欲言又止,“这些东西上有……”黑色的咒文。
“不是什么?”白惊雪怒气冲冲把鳞片扔向石碑,狠狠剜了他一记眼刀,旋即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环住膝盖,气呼呼道:“我看你就是!”
宋寒商:……
就在此时,石碑上的文字骤然亮起柔和幽光,整个石碑开始震颤。周围水流旋出数道细小漩涡,灰蒙蒙的雾气自碑底翻涌升腾,遮蔽大半视线,雾气不断交织聚拢。
少顷,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缓缓铺展在眼前。
珊瑚飞檐,珠贝回廊,一座座殿宇阁楼自虚无之中缓缓凝聚成型,紊乱的灵流也轰然炸开。
白惊雪还未来得及细看,只觉身子一轻,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在被灵流裹挟进去的刹那,她隐约看到一抹珠光一闪而过,然后听到宋寒商好像说了些什么。
“……不许乱吃脏东西。”
白惊雪猛然睁开眼,怒不可遏地大叫:“我偏要吃!”
然而喉咙里却没发出半分声响,疑惑之际,骇然发现自己本就不多的妖力化为虚无,身体也不知为何化作了一条巴掌大的赤鳞小鱼。
如今正被困在一只蚌壳之中,身旁散落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破烂玩意,琳琅满目,堆得满满当当。
她使尽了全力都无法变回来,徒劳无功地拍了拍尾鳍,又不知碰到何物,硌的鱼尾生疼。她一气之下铆足了劲,将自己翻了个身,这才看清,竟是一根蔫了吧唧的胡萝卜。
白惊雪:……岂有此理!
她摆动尾鳍,正打算一尾巴将胡萝卜拍飞,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道友留步!我观你印堂发黑,近日定然运势不济,恐将大祸临头,有血光之灾啊……”
白惊雪动作一顿,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矮圆的老蚌精,正捋着花白的胡须,拦住一位赶路的虾头人身汉子。
只是他话未说完,那虾妖便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不耐烦地呵斥:“去去去!少来这套,老子运势好得很,别在这故弄玄虚!”
老蚌精半点不恼,脸上笑容丝毫未减,爬起身拍净身上尘土,反而仰头抚须长叹,惋惜道:“也罢。我本想让利结缘,既然道友无福,那便留给有缘之人。”
说罢,他转身在蚌壳里一番翻找,从白惊雪身侧摸出一颗蚌珠,高声喊道:“诸位道友且看!此珠乃水见仙贴身佩戴的开光护身的灵珠!自带净身灵气,佩戴身上可挡灾驱魔,日常修行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不少过路水族纷纷驻足,就连方才那虾头人身的汉子也停了下来。
“诸位可听过水见仙?”老蚌精刻意把声音压的极低,神神秘秘道:“此人乃是我水族大祭司,咒术造诣冠绝水域。而这颗灵珠,便是我师父与水见仙大战八百多个回合后,历尽艰险,方才千辛万苦从她手中得来。”
“胡说八道!”旁边有一老妖质疑出声,“水见仙何等人物,怎会有零碎物件在你手中?”
“这不过就是是随处可见的蚌珠罢了,招摇撞骗!”
白惊雪颇为稀奇地看了一眼那颗蚌珠,心想居然不是质疑大战八百回合这回事儿,都说水族脑子小不太灵光,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道友此言,乃是福缘浅薄,不识真宝!”那老蚌精不慌不忙,神色从容,“仙者之物,灵气内敛,吾等凡夫俗子岂能轻易窥之?”
说罢,他悄悄催动妖力,让蚌珠表面掠过一层转瞬即逝的莹莹微光,随即高举蚌珠,环视众人,道:“我手里这批物件,都与水见仙渊源极深,皆是专属好物,绝非凡品,件件保真!”
“诸位错过今日,往后再想寻得,便是绝无可能!”
原本就半信半疑的水妖们,顿时被这番说辞哄住了。
老蚌精趁此机会,趁热打铁道:“今日我便开个善缘,不要九万八,不要九千八,只要九九八,只要九九八!”
白惊雪:。
人群骤然躁动起来,方才还在观望的水族一蜂窝涌上前,纷纷争抢着要买。
“我要!”
“我先来的!”
“别挤!我出一千八百灵石!”
“……”
“都有都有。”叮叮当当的灵石堆在老蚌精眼前,他笑得胡须都翘了起来。
“还有这款!水见仙修行所用的坐垫!可贴身摆放!”
“水见仙抱着睡的息眠珊瑚!”
“还有极品好物!水见仙吃过的胡萝卜!吃一口稳固仙基,延年益寿!”
……
刚因为饿得浑身发软、眼冒金星而咬了两口胡萝卜的白惊雪:……呸呸呸!
人群中,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趁乱将这条赤鳞小鱼带走了。
白惊雪还未来得及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整条鱼便被人捏着尾巴倒着拎了起来,还被十分恶劣地晃了晃,她难免头晕目眩,稍不留神便将嘴里的胡萝卜咽了下去,咕噜咕噜吐了好几串泡泡。
待回神,顺着那身雪白衣摆下修长笔直的小腿往上看,就看到了宋寒商。
她张了张嘴,又吐出几串泡泡,气得她尾鳍直晃。
“吐出来。”宋寒商拧眉,“日后不许乱吃脏东西。”
白惊雪瞪眼,又是一串泡泡冒了出来。
“你中了咒,我不会解。”宋寒商言简意赅,双指从她鱼尾根部一路抚到鱼鳃处。
白惊雪猛地“哇”了一下,将腹中东西尽数吐了个干干净净,随后眼白上翻,不停吐着泡泡。
宋寒商微微颔首,努力揣摩她想表达的意思。半晌,晃了晃手里口吐白沫的赤鳞小鱼,陷入了沉思。
好像是死鱼翻肚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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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