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雪刚打算恬不知耻凑上去舔一口时，头顶忽然落下一记轻柔拍打，接着身形骤缩，不受控制地变回狐狸模样，结结实实跌了个四脚朝天。
宋寒商抿着唇将衣领重新规整抚平。
白惊雪两只爪子捂住嘴巴，有点可惜地“唔”了一声，含糊不清道：“我就是看你受了伤，想瞧瞧伤势重不重而已。”
小气鬼。
也罢，反正来日方长。
宋寒商睨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白惊雪可没兴趣琢磨他的心情，反正他那张死人脸本来就没什么情绪可言，更何况被迫与一只妖性命相连，想来也是糟心至极。
也算能在某些方面压宋寒商一头的白惊雪，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快意，浑身舒畅无比。她尝试榨干妖力变回人形，却怎么也变不回去，好在心情不错，就大发慈悲地不跟宋寒商一般见识了。
她轻轻舔了舔犬牙，四肢一软，虚弱地往地上一趴，眉眼恹恹，面容倦怠，又适时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痛呼：“宋寒商，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至于。”宋寒商敛目。
“都是拜你所赐！”白惊雪得之不易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满心怨怼，“全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等地步？”
“我从未伤过你。”宋寒商微怔，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又将所有的错处归于他身，解释道：“是你先动的手……”
他本就是被动防御，为此左肩还被白惊雪砍了一刀。
“不听不听不听！”白惊雪陡然拔高声音打断他，两只爪子捂着耳朵，将头摇成拨浪鼓，“听不懂听不见全是你的错！”
宋寒商：……
“要不是你，我的妖丹如何会碎？”白惊雪蛮横起来理不直气也壮，“我不管，反正你要负责，不然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岩壁，比画着要撞壁而死。
宋寒商：……
小狐狸张牙舞爪，打定主意要倒打一耙，他素来不擅与人争辩，便一言不发，只抿着唇，垂下眼，如鸦羽一般的长睫掩去那双明亮的鎏金眸子。
“道君。”白惊雪见来硬得不行，态度立马就软了下来。
她将两只前爪搭在宋寒商腿上，咬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湿漉漉的眸子眨了又眨，瞬间氤氲起薄薄水雾，眼眶泛红，楚楚可怜道：“你就帮帮我吧。”
宋寒商只觉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方才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转眼又要掉眼泪，难免心生疑惑地望着白惊雪。
见他无动于衷，白惊雪耳尖耷拉，收回爪子，蜷缩身形，带了几分自伤自怜的凄楚和委屈，道：“罢了，原是我痴心妄想。道君圣洁，万千修士仰之如日月，而我只是一只卑劣的妖，横竖只会徒增人厌，道君不屑与妖为伍，实属人之常情。”
宋寒商眉头轻拧。
白惊雪别过脸，往侧边一倒，身子瑟缩，装模作样地抹了两把泪，语气愈发凄苦自哀：“道君便任由我死在这荒山野岭吧，也好留在这儿碍道君的眼，惹道君心烦。只求日后，道君能替我收敛尸骨，送我回家。”
宋寒商再次垂眸敛目，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眸，道：“你我性命相连。”
他想了想，刚想补上一句“你不会死”时，便听白惊雪细细软软的道：“我死我的，与道君有何相干？道君福泽万世，我这小妖可不敢拖累道君性命。”
饶是宋寒商在某些方面的反应比旁人慢上半拍，这回也听出了其中阴阳之意。他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着开口：“我……”
“你愿意帮我啦？”白惊雪猛地冲到他面前，柔软的狐耳不经意扫过他的下颌，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里面盛满雀跃欢喜，“我的妖丹还有办法恢复？”
宋寒商：……
每次都只听自己想听的，从来不让他把话说完。
“嗯。”他抿唇侧首，视线下移，落在那条一摇一摆的尾巴上。
“怎么做？”白惊雪迫不及待地搓搓爪子，满眼急切，“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就知道宋寒商肯定有办法！
以宋寒商那遭人嫉妒的逆天气运，受天道偏爱的绝尘天赋，说走路带灵光都不过分，也不枉她撒泼打滚又卖惨，最后难过的掉小珍珠，可算让她得逞了。
妖主诚不欺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果真有用！
白惊雪就这样眼巴巴地望着他。
顶着她满脸期待的目光，宋寒商坐怀不乱，八方不动，淡淡开口：“散功重修。”
白惊雪兴奋又激动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的妖力驳杂不纯，根基虚浮不稳，修为看似高深实则外强中干。”宋寒商重复了一遍，“散功重修，实为最佳。”
白惊雪左手按住右手，硬生生压下将人扒上一遍的冲动，不死心地追问：“还有别的方法吗？”
你的血呢？！
你的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掏几件出来啊！
“大道从无捷径。”宋寒商摇了摇头，“天地法则最为公平。”
白惊雪：……
她双耳向后撇去，抱着尾巴蔫蔫撇嘴，爪子拨弄着尾巴尖。
她好不容易才修成大妖，一朝白费，从头练起，自然不愿意。几个念头轮番交错，权衡利弊后，她佯装顺从，认命叹息道：“好吧，那你总要给我几件护身法器吧？”
贼不走空，先捞几件法器也行。
她狡黠地转了转眼珠，理直气壮地讨要：“若我碰到危险，稍有不慎可是必死无疑。”
宋寒商沉默片刻，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道：“你要自行散功，还是要我相助？”
白惊雪：？
“别闹了。”她伸出爪子朝他勾了勾，神色认真，“先给我法器。”
“那我来。”宋寒商径直定夺。
白惊雪：？？？
“等......等等......等一下！”她如临大敌地往后退，连忙摆着爪子拒绝，“我不要了，不要了还不成？”
宋寒商疑惑不解，道：“你说择日不如撞日。”
不是应该开心雀跃地扑过来吗？
白惊雪：……
她脸皮都抽了两下，这么较真就没意思了！
宋寒商不由分说抬手覆上她的丹田，她心中“咯噔”一下，头皮一紧，脑中只剩下“完了”两字。
白惊雪惊惶失措之下拔腿就跑，大喊大叫：“不行！我不能散功！”
“你别过来！”
“住手！杀狐啦！”
“啊啊啊啊啊！疼疼疼，我最怕疼……诶，不疼了？”
……
一番折腾之后，白惊雪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恶狠狠道：“宋寒商……我要杀了你……”
“嗯。”宋寒商点了点头，并起两指，搭在她腕上，纯净的灵力顺着她的破损的经脉缓慢梳理游走，眉头时不时轻拧，刚欲说些什么，手背倏而传来一阵酥麻发痒的异样感。
他垂眸望去，只见赤红的小狐狸正低头，轻轻舔舐着他手背上被抓出来的那几道血痕。
宋寒商微微一僵，骤然收回了手。白惊雪很不争气地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也不知是不是仙泽之血的力量过于精纯霸道，入体之后，脑袋昏昏沉沉，浑身燥热非凡，又像置身云端，飘飘然极不真切。
宋寒商看她迷离恍惚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沉声道：“你经脉损伤过重，我的血于你而言并非福泽……”
他话未说完，只听“咚”的一声，白惊雪骤然褪去狐形，化为窈窕人身。她身后狐尾肆意舒展，双目轻阖，已然沉沉睡去。
宋寒商：……
他素来处事从容有度，鲜少能遇见棘手之事，这才不过堪堪半日光景，便觉得手忙脚乱，无所适从，他头一遭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
白惊雪是被一股浓郁的香味唤醒的。
她迷迷瞪瞪的睁开眼，朦胧光影里，宋寒商正神情专注地坐在火堆旁，动作娴熟地将鱼翻了个面。
炭火噼里啪啦。
她微微盯着烤鱼出神，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白惊雪：……
宋寒商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再等等。”
“谁要吃！”白惊雪飞快别开视线，耳根微热，梗着脖子嘴硬，“我最讨厌吃鱼了！”
狐狸都是喜欢吃鸡的！
宋寒商手上的动作一顿，又默默将眉眼垂下，只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不再多言。
饮涧属水泽之地，终年雾气环绕，不见日光。
山林隐入，涧水流淌的声音又沉又闷，雾气在宋寒商周身流转，似乎连空气都是沉甸甸的，湿气钻进衣领里，分不清是冷还是潮。
白惊雪并不喜欢这种湿答答的感觉，她起身背着手装模作样地在涧水边溜溜达达，时不时还偷偷往宋寒商那儿瞟上两眼。
她心态转的极快，左右散功已成事实，再埋怨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抓紧筹谋如何将损失降到最小。
自醒后她便觉通体轻盈，不仅可以自由化形，经脉之中更是凝聚出几缕精纯妖力，若是能再得到一点……
正思忖间，一抹莹润的白光忽然一闪，晃得她眉眼微眯，待视线落定，这才看清涧水旁的鹅卵石上，沉落着一枚皎洁的白珠。
水光裹着珠泽，泛着悠悠柔光，白惊雪心生蹊跷，正当她俯身往下捞取时，水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响动。
涧水翻涌，巨浪腾空，深水之下，一道庞大黑影破水而出！
一声震彻山林的暴怒龙吟，那道黑影迅速朝她狠狠扑杀而来。
白惊雪：……姜太公钓鱼是吧？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刚凝聚的微薄妖力根本不可能抵抗得住，索性护住脸，只管一个劲大喊“宋寒商！”，下一刻，眼底剑光骤起，一道身影已然横身挡在身前。
宋寒商右手持剑，广袖翻飞，周身仙泽漫开，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光壁瞬间舒展，将白惊雪严严实实护在其中。
他收剑侧身，眸光微沉，面无表情静静地俯视着眼前这条凶戾狂暴的蛟龙，随后眉头轻轻往下压。
龙？
白惊雪立马将心放进了肚子里，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戳了戳那层柔软的灵力光壁，又酸溜溜地盯着宋寒商手中那把雪亮的剑看了会儿，然后想起了自己的那把小破伞。
人家的是神器，名为湘水，亮晶晶闪闪发光的，自己的却破破烂烂还断成了两截。
神器和灵器，一字之差天壤地别。
啊啊啊啊，她也好想拥有一件神器。
凭什么天底下的好事都给宋寒商占了去？
白惊雪沉思，白惊雪不解，白惊雪嫉妒地想给宋寒商扎小人！
另一边，蛟龙一击落空，悬于半空，怒声嘶吼，满是不甘和愤懑：“人族修士为何护一只妖？！”
他蛰伏涧底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可乘之机，竟还是被拦了下来。
宋寒商没有想回答的意思，反倒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之意。白惊雪则摊了摊手，眉眼带笑道：“我生得如此乖巧可爱，不招人喜欢才显得奇怪吧？”
蛟龙当即怒吼一声，佯装正面扑杀宋寒商，尾巴却暗藏力道，携着千钧之力狠狠扫向后方的白惊雪，招式着实刁钻。宋寒商手腕轻转，凌厉金光破空而出，瞬息之间便将蛟龙攻势尽数拆解，庞大的龙躯被灵力掀翻，重重砸落在地。
金光流转间，宋寒商攻守有度，分寸拿捏极佳，仅卸力制敌，并未伤及蛟龙性命，只将蛟龙摔了个七荤八素，掉了几枚鳞片而已。
这般压倒性的战斗看得白惊雪兴致缺缺，倏尔眸光一凝，落在被倾覆的火堆上，当即瞪圆了眼睛，气急败坏道：“宋寒商！他把我的烤鱼毁了！我生气了，我还没吃上一口呢！”
宋寒商一怔，转头看了过去，方才星火灼灼的火堆只剩零星余烬，香气四溢的烤鱼已然摔进乱草泥地里。
宋寒商疑惑道：“你说不吃。”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白惊雪扭头气哼哼，“我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要你管！”
宋寒商眼睫颤了颤，如将飞欲飞的蝴蝶。
也不知是郁闷白惊雪的出尔反尔，或是被怼的哑口无言，亦或是无论说什么最终都是他的错，总之，他这回很有眼力劲的闭上了嘴。
白惊雪眯了眯眼，她本就谋划着如何带宋寒商去找这条蛟龙，不曾想，对方倒先自己送上门来。此龙内丹妖力精纯，身上更藏有化龙机缘，若她将其吞噬炼化，定能修为大增。
几番缠斗之下，蛟龙便知再无可乘之机。他怨毒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白惊雪，眼底满是恨意，不甘地嘶吼一声，尾巴一拍水面，雾气瞬间倒卷回退，身形一沉，旋即遁入碧波之中，消失不见。
“他要逃了！你快去追……”白惊雪可不肯到嘴的肥鱼溜走，急忙催促，一扭头，却看见宋寒商收剑转身，弯腰捡柴，看样子打算重新生火烤鱼。
白惊雪：？
素来都是干杀人夺宝，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白惊雪觉得他的行为诡异到理解不了。
新的火堆刚燃起星火，却凭空响起一道落水声，宋寒商闻声抬眸。
只见白惊雪不知何故坠入涧水之中，双手在水中慌乱扑腾，又频频呛水，面色发白：“救我！我不会……游泳……呜……宋寒商！”
他神色一冷，瞬间掠至上空，伸手扣住白惊雪的手腕，刚想把人拽上来，下一瞬，一股巨大的拖力从水下反拽而来。
幽冷的水瞬间没过头顶。
水波轻晃，光影迷离。
宋寒商隔着水流和模糊的光晕，清晰望见少女抬眸的眉眼。
在他脑海中无数次出现又无数次消散的眼睛。
那双眼尾带斜花，好似将波光潋滟的水粉怜容，尽数藏进盈盈笑意之下的狐狸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