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宋寒商身负琉璃净心，剑心至纯至明，剑术登峰造极。修的是无情大道，七情皆断，凡念尽消，道心稳固难以撼动。
人虽冷心冷情，但心怀大义，每逢危局只身赴厄，必为众生先行，光鉴内外，实乃当世无愧第一人。
可偏偏白惊雪就跟这么一个人结了梁子，成了仇人，她哪里坐得住，登时就炸开了毛。
她浑身紧绷，甚至下意识地拱起身子哈了两口气，好一会儿也没见宋寒商有反应，这才勉力克制住自己的应激。
只是这人怎么在这？
难不成和她一样，一时不查没站稳掉下来了？
不过看样子也没比她好上几分，都不知是死是活。
白惊雪犹豫了一下，凝神屏气，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随后停下，等了一会儿，见宋寒商依旧没动静，她悬着的心这才稍落地，于是大着胆子，蹑手蹑脚走到跟前。
她伸出爪子探了探宋寒商的鼻息，随后一脸失望地收了回来。
可恶！居然还活着！
怎么就没直接摔死他！
常言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白惊雪恨恨地磨着牙，眼神怨毒地盯着眼前之人，巴不得将其生吞活剥。她抬爪使了点力气拍了拍宋寒商的脸，那雪白如玉的脸上瞬间多了两个泥爪子印，见其依旧毫无转醒的迹象，一丝狂喜骤然爬上心头。
天赐良机！
她只要先下手为强，管他什么天才奇才鬼才怪才人才的，还不是只能惨死在她手下含恨身殒？
思及此，白惊雪宛若回光返照，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浑身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就连眼底都似燃起灼灼烈火，心里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那就是立刻、马上把宋寒商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还要烧成灰撒着玩！！！
白惊雪当即幻化成人，面露狠戾，抬手化爪朝着宋寒商的心口狠狠抓去。
她一边“桀桀桀”大笑，一边快意高喊“这就是你惹怒我的下场！”时，腕间却骤然一紧。
此时宋寒商缓缓睁开了双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白惊雪：……
立耳秒变飞机耳。
早知道她就小点声喊了，瞧都把人吵醒了！
白惊雪不由得将耳朵压的更低，紧紧贴着头皮，略带心虚地将视线移开，一会儿看看洞顶，一会儿看看洞口，又看似不经意间偷窥了两眼宋寒商……脸上的泥爪子印，快速收回目光。
见对方毫无松手的意思，她试着抽回手，没抽出来，只好干巴巴笑了一下，磕磕绊绊道：“哈……哈哈哈……今……今天天气真好……太阳真大……你长得真好看，眼睛真漂亮。”
宋寒商倏尔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说这般话。
外面雨声潺潺，如同放大数倍不绝于耳，白惊雪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好在她瞬间清醒，立马将理智拉了回来——若此时宋寒商下杀手，她毫无还手之力，必死无疑。
“松手！”白惊雪当即背脊紧绷，额角直跳，不断挣扎之余又试图偷袭挣脱，“放开我！”
宋寒商不松反紧，轻松将她另一只手也牢牢攥住。
白惊雪：……简直荒谬！
她又气又恼，一个大尾巴就往宋寒商脸上甩了过去，嗔怒斥道：“登徒子！摸人家手做什么？！”
宋寒商被扫了一脸狐狸毛，难免有些发蒙。
他素来冷静自持，洁身自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登徒子”这类词也会被人用来形容自己，以至于破天荒想要辩解一番。他嘴唇刚微不可察的翕动了一下，目光却落在二人交缠的手上，忽然又觉无从辩解，一时间竟神色难言，只得悻悻先将手收回来。
白惊雪趁此间隙重新变回狐狸，抽身之后拔腿就跑。
先走为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然，这才不是落荒而逃，只是战略性撤退，等她东山再起，势必要让宋寒商付出代价！
只是这般仓促逃窜未免有损她狐大王的颜面，于是乎回头极为挑衅地与宋寒商对视，然后恶狠狠地放狠话：“今日暂且放你一马，下次再见便没那么容易了，你且给我等......着。”
被捏着后脖颈提起来时，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白惊雪：……岂有此理！
她耳尖狠狠一抖，徒劳无功的空蹬了几下腿后彻底不敢动弹了，但她又不肯认输，于是倔强扭头，死死瞪着宋寒商。
宋寒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中的狐狸，不动声色地轻轻颠了两下，轻飘飘的。
小狐狸宛若一只猫儿大小，四肢纤细，瘦得几乎能看清皮肉之下骨棱的凸起。毛色赤红却斑驳不堪，毛发枯槁杂乱，一簇簇混着泥水、枯叶和血迹打结成缕糊在身上。身上旧伤虽已结疤，但腰侧仍有几道新鲜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一双眼睛倒是明亮，似有燎原之火蓄于其中。
白惊雪一腔火气郁结于心，气得双眼都快喷出火来，却敢怒不敢言。
她不想死，更不能死。
她尚未修成九尾，这一身伤势也未曾清算，若折殒在此，叫她如何甘心？
她心下一横，再无半分犹豫，数条赤红色的尾巴自身后骤然显现，猛地缠上宋寒商的腰身、双腿和手腕，奋力挣脱桎梏后，反手将人重重按在地上。
狐尾层层收紧，不给宋寒商留半分挣脱的余地。
她漆黑如墨的瞳孔化为妖异的猩红竖瞳，眼尾染着戾气，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癫狂狠劲，一手掐着宋寒商的下颌，另一只手毫不犹豫洞穿自己心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源源不断从心口伤口流下，在身下蜿蜒蔓延，勾勒出一个诡谲昳丽的血色法阵。
殷红红光腾空亮起，缕缕流转的血色契文如同游走扭动的蛇，一半缠上她的元神，一半强硬侵入宋寒商的识海，同时狐尾越收越紧，她冷笑道：“此契一成，你我性命相连，恩怨难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即便今日能从宋寒商手里逃掉，外面还有一条蛟龙在寻仇，此处又非安稳之地，仅凭她现在的状态，想要安然无恙回到妖界，怕不是难如登天。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釜底抽薪赌一把。
更何况宋寒商毁她修为，断她大道，凭什么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她不好过，宋寒商也休想好过！
宋寒商望向她头顶的耳朵，转瞬落在她心口狰狞的伤口上。他尝试动了一下，狐尾便收缩得愈发紧，随着体内灵力骤然一空，浑身泛起战栗一般细细密密的痛，那道血色契文迅速又霸道缠上他的元神，最终彻底融合。
契成的瞬间，两道元神仿佛被强行勾连，以一道无形的枷锁紧密连接在一起。
缠在宋寒商身上的尾巴消散无形，白惊雪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倒在他身上，扬起下巴高贵冷艳的邪魅一笑，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想趁她病要她命，门都没有！！！
宋寒商诡异地沉默了一瞬，伸手捏了捏狐耳朵。
·
白惊雪再次醒来的时候，对上了一双眼睛，是一双极为漂亮的丹凤眼。
眼尾自然上挑，线条流畅柔润，瞳色是纯粹的金，通透清亮。光华流转间，仿佛春光落眸，万物皆映眼底，又似隔雾望雪，万象不入其中。
左边眼下正中还嵌了一颗浅黑的小痣，因着总是面无表情的垂眼看人，丝毫不见悲戚，反倒显得圣洁又疏离，清寂的不似凡尘中人。
白惊雪怔怔看着这双眼睛出了一会儿神，转瞬又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满脸戒备地往后退后两步，与其拉开一定安全距离。
“契已成。”宋寒商收回视线，声音一如他人一般，无波无绪，听不出半分起伏。
闻言，白惊雪立即撩开袖口，手腕上一道银白符文清晰可见。她悄悄抬眼，瞥向宋寒商的手腕，只见那腕间曾被狐尾缠绕的浅淡红痕上，赫然印着一道一模一样的符文。
此为镜缘共生契，乃狐族禁秘之术。
顾名思义，福祸同担因果相连，如镜照影生死相随，一方死，而另一方必亡。
此契远非一般灵契，若想解契也非轻易之事，更何况她可是拼着折损八成本命精血来强行结契的。
对于妖来说，损耗精血相当于损耗寿元，而精血损耗过多则会影响自身道基。道基一毁，大道无缘，更别提淬炼契文的痛楚。
她笃定除了她，此间无人能解契。
白惊雪不信宋寒商，但绝对相信镜缘共生契的禁锢，在反复确认此事已成定局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思也慢慢活络起来。
她转过身背对宋寒商坐下，尾巴一摇一摆地开始查看自身伤势。
身上的衣裙虽还是破破烂烂，但没有任何血迹泥污，也不知是不是宋寒商怕她失血过多死掉，心口及身上的外伤全好了，肌肤光滑得吹弹可破，居然连道疤痕都没给留下。
她摸着腕上的印记，心中琢磨接下来该当如何。
如今结了契，倒是不惧宋寒商，可若要甩开那条蛟龙，去找苏何琼，恐怕还得靠宋寒商，但话又说回来，有了宋寒商这个保命牌，化龙的机缘她就当真不能插上一手吗？
至于重塑妖丹，恢复修为，那本就是宋寒商欠她的，理应由宋寒商偿还。
报仇的话……至少也要等她恢复修为。
脑子好乱，事好多，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打定主意，白惊雪装模作样轻咳了两声，下巴轻抬，故作从容，趾高气扬道：“如今你我性命相连，不宜争斗，暂且各退一步。”
“嗯。”宋寒商本来也没打算跟她争斗什么，顺从地点了点头。
许是先前看到宋寒商太过紧张，此时心神一松，白惊雪鼻尖又缠上了那缕萦绕不散的异香。起初只觉松雪淬露，似寒梅压着一层苦叶，清苦微涩，全然不像这荒泽山洞该有的气息。
白惊雪疑惑地嗅了嗅，里面似乎还掺杂一丝甜腻的血腥气，她愣了一会儿，目光不可置信落在宋寒商肩头的血色上，接着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按着宋寒商的肩头俯身轻嗅，旋即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寻常修士精血浑浊，妖血腥燥，凡血膻腻，唯有身承仙泽者，因仙骨蕴灵，自带清而不艳，冷而不绝的天授异香。
而仙泽之血，稀缺无比，一滴便可生死人肉白骨，洗髓伐脉、重塑根骨什么乱七八糟的更是不在话下。
白惊雪说不眼红都是假的。
真是人各有命，高下立判，宋寒商的命可真好。
不过她的命也不差，上万年都不一定能找出一个的人，偏偏被她遇上了。
白惊雪双目幽幽，看向宋寒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株能当即羽化升仙的灵丹妙药。
她稍稍倾身，尾调拖长，带了些欲壑难填的意味，道：“宋寒商，你好香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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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