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惊雪已经不眠不休地逃了三天。
此时天色渐暗，狂风卷着乌云往下压，冷雨淅沥，寒意阵阵。
她一头扎进层层叠叠的山林之中，身后，暴戾尖锐的蛟吟陡然从四面八方炸开，震得漫天枯叶簌簌而落。
“你逃得了一时，断然逃不了一世！”
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过，成片古木拦腰折断，土石飞溅。白惊雪被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上岩壁，腥甜的血水瞬间涌上喉咙，又被死死咽了回去。
她咬着牙，身子一滚，藏进狭仄的岩缝之间，强撑着运转最后一丝妖力收敛气息，一动都不敢动。
那条蛟龙盘旋许久，仍寻不见其踪影，转而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音顺着山涧流水，传至各处：“你毁我族龙脉根基，伤我渊底族人，纵然今日侥幸逃脱，我亦不会就此作罢，但凡我一息尚存，必将你寻出，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少顷，风声渐静，方才震天动地的蛟吟声逐渐平息，只余连绵雨丝穿林打叶，沙沙作响。
白惊雪绷了三日的神经陡然一松，整个人跌倒在地，手中那把破烂不堪的伞也彻底断成了两截。
阴冷的风裹挟着咸腥水汽倒灌进来，刮得皮肉生疼。她眼下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耳边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想她堂堂妖界少君，占山为王的狐大王，狐子狐孙更是千秋万万代，何曾如此狼狈，竟被一只臭蛟龙撵得上蹿下跳？
奇耻大辱！简直奇耻大辱！！！
白惊雪强行拽回险些溃散的意识，当即痛定思痛，自省得失。
归根究底，这一切全都要怪宋寒商！
三年前，她不知为何修为一直停滞不前，无论如何都不得半分寸进，万般无奈之下，打上了龙脉的主意。
龙泽山绵延千里，乃世间最后一条上古神龙陨落所化。其山上龙脉蕴养千载，内藏无尽龙元，是世间最纯粹的本源灵气，若能得之一丝，便可破镜精进，道行大增。她便是看中了这点，这才铤而走险，妄图破开结界，汲取一丝龙脉本源。
为此足足谋划了一年有余，光是潜伏布阵便耗费了数月，好不容易等到宋寒商离开，她才敢悄然潜入，正当她准备大刀阔斧地埋头苦干时，宋寒商又杀了个回马枪。
她头一遭被逼到与人同归于尽的地步，好在命不该绝，捡回半条命，但妖丹破碎，修为十不存一。
……就……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总之，白惊雪自醒来后便一动不动地思考狐生，愣是琢磨不透个中因果。
可总这样不动弹也不是什么办法，万一随便碰到什么妖啊人的，难免要费些功夫周旋一番，稍有不慎还会殒命在此。
她调息良久，这才勉强爬起来，准备找点吃的补充体力，再做筹谋。谁知刚下水捞了两条鱼上来，迎面便对上了一条蛟龙，接着就被撵得慌不择路，仓皇逃窜，连带抓来的那两条鱼也不知掉哪里去了。
她就没遇到过这么憋屈糟心的事儿！
可这事儿讲道理，她不占理，打架吧，她又打不过，想报仇估摸还得再练三千年。但这仇若是不报，她铁定迈不过去这个坎，届时心境受损，大道受阻，飞升无望，她死都死不瞑目！
一时间，她顿感前路曲折，狐生无望，思来想去，竟觉得不如让宋寒商一剑劈了，反倒能落得个干净痛快！
白惊雪无法接受，气急败坏地叫嚣：“宋寒商害我至此，此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话音刚落，她陡然收声，双耳微耸，警惕地左右环顾，生怕动静太大让蛟龙去而复返。
好在蛟龙已然走远，她尾巴卷起断伞查看了一番，更气了。
她的本命灵器【秋无苦雨】彻底没法用了。
当真就是处处不顺心！
白惊雪身后的尾巴拍得啪啪响，生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用的闷气后，将伞收好，往指尖绕了一缕发丝，在忽明忽暗的血色间，耳边传来一声声咆哮：
“白惊雪！不是说只偷一点？！你管这叫只偷一点？！”
“你可真有本事！你怎么不顺道把天给掀翻？！”
“你现在人在哪呢？赶紧给我滚回来！”
白惊雪被吵得身子往后倾了倾，挑了一个避重就轻且不甚满意地方，认真纠正，“琼姨，这怎么能叫偷？我是借，待我日后飞黄腾达，必十倍还之。”
“借？”苏何琼冷笑一声，“借的龙脉碎成渣，龙泽山连渣都不剩？”
“……”白惊雪小声反驳，“非我所为，我哪有这么大本事能把龙泽山给劈了……”
“不是你是谁？”不等她说完，就被苏何琼嗤笑打断，“你可别跟我说是宋寒商。”
“就是他啊！”雨水垂落眉眼，白惊雪抬眸望向灰蒙天际，身形一掠，化作一只体形纤瘦的赤狐，余光忽地瞥见地上散落的几枚鳞片，她迟疑了一瞬，用尾巴卷了起来，嘴上含糊不清，“我跟他打了一架，小胜几分。”
“别乱给人泼脏水了，人家在咱们妖界的名声比妖主都好上三分，就你这话说出去，别说那群仙门正道，放妖界都得被妖骂不知廉耻……”通音聆丝里陡然安静了下来，几息后，惊叫出声，“你碰到他了？！不是说他每年七月十四必定会离开龙泽山吗？！”
“......怎么样？你还活着没？！”苏何琼颇为懊恼，难免急切的脱口而出，“胳膊腿都还在吗？伤得很重吗？”
白惊雪微微一怔，苏何琼从来都是对她冷嘲热讽，倒是未曾料到会说这些话。
人在倒霉的时候听不得关切话，总会委屈的莫名其妙，纵使她性子再要强，此时心头也是没由来泛起一丝酸甜，径直奔向不远处略显隐匿的山洞后，轻声道：“放心，我没事。”
“那就好。”苏何琼长舒一口气，转头又讥讽道：“啧……原来他那一剑劈的是你。”
白惊雪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就知道苏何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挖苦她的机会！
正想着要不切断通音聆丝算了，只听苏何琼顿了顿，又问：“拿到了吗？”
“没有。”白惊雪想到那碎成渣的龙脉就一脸肉疼，她脚步轻巧地踏进洞穴，抖落满身雨水，“倒是我掉下来后碰到了一只蛟龙，差点被他弄死，非说我毁了龙脉，还伤他族人。天地良心，龙脉虽非我毁，但与我有关做不得假，此事无可狡辩，但我什么时候伤他族人了？”
“蛟龙？”苏何琼明显怔了一下，随后有些按耐不住的急切，“竟是真的？”
上古神龙陨落以后，自此天地之间，龙裔永绝。而今在这龙泽山下的饮涧里，竟真的出现了一头活生生的蛟龙，足以证明传言非虚，此地果真藏有化龙机缘。
“嗯。”白惊雪应了一声，认真回想了一下那条蛟龙的样貌，大体上并无不妥，只是那条尾巴有些奇怪，似乎拍两下会掉鳞片。
她爪子从尾巴里掏出那几枚鳞片，对着月华看了一会儿。
这些鳞片并不大，表层还流转幽蓝的光晕。白惊雪虽没见过龙鳞，但这些鳞片怎么看都不像龙鳞，反倒更像鱼鳞。
“并非正统龙族，应沾了些许气息的水族。”她随手将鳞片吞进腹中，却不知为何想到了自己弄丢的那两条鱼，又是满脸心痛。
“算了。”苏何琼语气中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之感，“到此为止吧。”
白惊雪缄口不语。
“龙泽山为上下两界通道的阵眼所在，如今崩碎，两界势必受阻。”苏何琼的声音略显生硬，“你折腾的动静太大，太华宗必定追查，若再对上宋寒商，你必死无疑。此地还是不宜久留，即刻返回妖界。”
人族修仙界与妖界略有不同，分为上下两界。上为无欲天，下为苦渡春，苦渡春灵气较无欲天稀薄，两界平日无甚往来，多为上面的人去下面淘点新鲜弟子上来。
“我真没事。”白惊雪有些着急，“下都下来了，我总不能空手而归。”
“你别误会，也少自作多情，我可不是在关心你。”苏何琼的语气陡然一冷，冷笑一声，“不过你不会忘了你现在还不能死吧？还是你觉得一句‘我没事’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虽然白惊雪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境况，但她心里清楚，撞上了宋寒商，没死已经算白惊雪命硬了，根本不可能有“没事”这一说。
同样，她也不关心白惊雪伤的多重，她只要白惊雪还活着，这样就够了。
“……”白惊雪耷拉着耳朵，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琼姨，我没忘。”
“若不想困在苦渡春，就好好给我听着。”苏何琼心中烦躁，语速极快，“三日之后，正午时分，龙泽山下极北地界，我最多等你五日，五日未至，我便离去。”
“我只帮你这一次，不准再动歪脑筋！”
苏何琼恶狠狠留下这句话后，通音骤然中断。
白惊雪撇了撇嘴，踩了两下微微发烫的爪子，龇牙咧嘴的舔了一遍身上的伤口，卷起一块石头垫在尾巴下，蜷身团成一团，又将脑袋搭在尾巴上，忧愁的叹了口气，疲惫的闭上眼。
洞外，冷雨潇潇，斜斜漫过山林，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的雨雾。
洞内，浓重潮气弥漫，岩壁挂满湿漉漉的青苔，沁出的水珠直直坠落，滴滴答答。
白惊雪的睫毛颤了又颤，辗转反侧，忽然又闻到一抹异香，她猛地睁开双眼。循着异香，她微微侧首，余光却掠及一抹素白身影，不由得眸色微凝，视线落至洞穴深处。
借着昏沉微光，一道倚壁而坐的白色身影猝然映入眼中。
那人面色苍白，长睫垂落，双目半阖，眉目清绝如雪，容颜清辉如玉，左肩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渗着血，血色浸染了大半衣摆。
雾水洇湿了他鬓边的发，仿佛凝霜的冰玉，风骨犹在，却毫无气力。
白惊雪盯着那张脸看了整整三息，陡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娘哎！她好像看到宋寒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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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