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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家丞封过的诏书

钥匙进了锁,申家丞却没有立即转。

窦宁站在他身后,怀中仍抱着父亲侄辈带回来的那几句口信。家丞抬头请夫人过来,等母亲在门边站定,才将锁打开。木匣里没有她以为会有的层层锦帛,只有与旁物分放的一束旧文,外面包裹已经发暗。

母亲让人添灯。

“别凑太近。”申家丞说。

阿荻将灯挪远,光便只照见匣口的一半。窦宁俯下身,想先看封上写的什么。家丞没有阻她,却先问是否真奉侯爷之命查找,口信是从谁手中带回。

侄辈将经过再说一遍。他没有在父亲身边听见每一个字,是由获准往返的经手人带出,已经问过两遍,所指确是先帝旧诏。家丞听完,才请夫人作主开封。

“这是父亲交你的?”窦宁问。

“侯爷叫我收好、封存,不与平日来往混放。”

“从哪一年收的?”

家丞报了当时的大致时候,没有强说是哪一日。她仍追问,是否有人同见,是否送来时便有诏文。家丞将手放在匣沿,抬起头来看她。

“姑娘要问当年,我就说当年。我从侯爷手中收下,照嘱封过。宫中怎样记,我未见。”

窦宁听到最后一句,有些急:“我没有问你宫中。”

“往后会有人问。”

屋中静下来。母亲伸手扶住匣盖,叫他先将看得见的说清。家丞这才继续,何种东西与它一并收入,后来因搬整家文挪过何处,都按自己所记说出来。窦宁想把每一处空缺填满,听他两次称不记得,几乎忍不住替他算出一个日子,终于只在简上留了一处空。

封缄解开,家丞将旧文平放在案上。

窦宁先看见先帝赐给父亲的那层意思:遇有不便之事,可以论上。父亲如今不能再像往日直接陈说,便要援此旧命求得进见。她一行行读,读完又回头,想从里面找到更明白的保障,诸如谁不能阻拦、该怎样听、父亲被问时如何处置。

没有。

“这能让父亲出来么?”

母亲没有应。侄辈先道,至少能使上面再听侯爷说话,先帝既有嘱咐,总不能全置之不理。窦宁点头,随即又摇头,请他不要先向外头这样说。

“父亲要用它论上,不是说有了这束东西,所有所问便都不问。”

她说给侄辈,也像是说给自己。方才听见先帝旧诏,她心中那一口气松得过早,以为终于有一件不必求人、不用谁给面子的东西。如今它摊在案上,承载的是父亲曾受过的信任,眼前怎么用,仍要由活着的人来答。

母亲问家丞,侯爷从前有没有说为何只留在家里。家丞摇头,称自己负责收存,未曾过问内里经由。侄辈接着问是不是另外应有一份,母亲便止住,不许他把自己想到的写成旧有的规矩。

“去问可以。没问到,不要自己先认定该在哪里。”

窦宁将准备誊写的新简取来,先照原文写,再另记家丞所述。写到封存的年月,她停下笔,抬头看了眼母亲。

母亲坐得近,脸上的细纹被灯照得很清楚。她这些年替父亲收过许多衣物与行囊,也收过免相以后再用不上的礼物,唯独这一束从未在家中随手打开。窦宁小时候看见匣便问,母亲只说是要紧家文,不许拿来垫案脚。她竟将这件事也记起来,想拿一句童年的话给眼前这份旧文再添一点稳妥。

“母亲早就知道在这里?”

“知道单收一束。没有每年打开去看。”

“为何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你们拿来做什么?”

母亲问得不重。窦宁低头,没再问。倘若自己早些知道,或许拜相、免相时都要想一想能否倚它多得一条出路,何至于到今日才急着查找。

誊到一半,窦承来到门外。他听说找出先帝诏,脸上的紧绷立时松开,进来就问可曾派人送去。母亲让他先站在案边,不许伸手去拿原物。他读得快,读完称父亲有了这个,早该一并说出。

“如今正在说。”窦宁道。

“我去催。”

“催谁?”

窦承停住,说总有经手传书的人,先交给他们。他说话太快,叫她想起当年案子有了转机,兄长也是这样一下便信所有事都会往好处走。她让他先把所需衣食取齐,旧文由父亲所指的人接收,不可另找门路转手。

窦承没有立即动,又回头问,父亲早年既留着这样一件,为何救自己时不曾拿出来。屋中的人都看向他,他像才知道这话问得不是地方,忙添一句,自己只是觉得若早用,或许家中便不必欠田家那么大的人情。

母亲没有喝止他。她将旧文移离他手边,问他仔细看过没有,先帝许的是论上,哪一句说窦家的人做过什么都可不问。他低头,称自己又没说不问,只想知道为何从前一句不提。

“你父亲若拿它替你压别人,你如今又会怎样说?”

窦承答不出来,伸手去整案上绳线,越整越乱,只得放开。窦宁看着那双手,忽然知道自己也问过同样的话,只是问得更委婉。她先想到能不能凭父亲拜相压住案子,又想到皇后肯过问能否多得些余地,如今换成先帝旧命,便又想它为什么不能多许一句,最好将父亲与全家一并护住。

“若不是为了让你免受问,这件便没有用么?”母亲又问。

兄长说不是,终于将衣食抱出去。窦宁随后把旧文从头念给侄辈听,念完问他,方才在门外听到的是否也是这层意思。他说是,侯爷要申说,并没有让家中散传可以不受查。只是家里人人都盼回来,听见先帝二字,便总想多了一层。

她让他将这句也告诉兄长,不必彼此传着传着,连自己先信了另一件事。

侄辈也跟出去,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母亲这才对窦宁说,若原物须交出去,家中所留就写明是今日照抄,不能另做一束称原来的没动。

“我知道。”

“你如今想救父亲,什么话都容易听成还有一条路。先把每一束是什么说清。”

她应下,将新抄的那份在背面另记来处。申家丞一条条听她念,听到自己没有说过的连接字便请她停,称这两件事隔着多久,他确实不记得,不能写成收下便一直未曾挪动。

窦宁把那几个字刮去,按他原话重写。削刀拿在手中时,她忽然想起陆循当年放下笔的姿势。那时她嫌他每一句都分得太清,如今恨不得让家丞的每一次停顿都有一个可以替父亲站住的缘故。

她将削刀还到盒内,不再替家丞补。

等候来取物的人时,申家丞又去查当年的存物名目。窦宁跟着,才知道与它放在同一处的还留着许多早已没有人去讨的家物。有一包本应还给旧客的衣料,主人后来病故,亲属没有来领;一束写给外郡亲故的往来,收信人已迁,始终没有寄到。家丞按旧日嘱咐各自存着,外头看都是封好的包,打开却各有一段没有办完的事。

窦宁想从这些东西里找到一点记得牢靠的旧日。她问家丞,为何这包料可以记得由谁送来,那束旧诏经谁交到父亲手里,却说不清。

家丞立了许久,才答这包衣料原是他亲手去取的,走哪道门、谁给的,都由他办。旧诏不是。他替侯爷收过许多东西,早年并不以为有朝一日都须说明侯爷在收到以前的每一程。

“若当时多问一句呢?”

“当时没有问。”

她将手从旧料上收回来,没再让家丞猜。他不是少说一句就能使父亲败下去的人,也不是只要愿意就能补出所有来处的人。她今日能做的,是不让自己急问以后,他便因怕主家怪罪,讲出一个其实没有走过的门。

她让家丞仍按原来的名目收存,旧客的衣料另找亲属,不能当成自家可用的布。回到案旁,又将抄文的背面看了一遍,确认存放与传来的经由没有并写,才把笔交到侄辈手中,请他守着等人。

后半夜,来取家中相关说明的人到了。此人有来处,也报明受何人传命,不是白日那个索姓名的私客。母亲命申家丞出去核清,窦宁在案边等。她不肯让原物离开眼前,又知道若父亲在里面援引,家中就不能只抱着不给看。

对方看了带出旧文的包裹,问过谁封、谁收,家丞答是自己。再问诏文是否由宫中经手直接交到他手,他答不是,是侯爷交他存放。来者便请他将两项分开,不要混成一句。

窦宁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新记的字一点点落下。

“家中能说明存放,并不能说明外头归记。”来者说,“往后还要查。”

她问要到哪里查,对方只答官中会核有无对应记录,没有许她跟去,也没有说何时能出结果。她便将家中所抄的一份拿来,请对方将交取的内容说清,免得日后问到,家里答不上。

事情核过,来人收妥离去。窦承追到廊下,问既然有先帝之命,可否先叫父亲回家。来者回头,说自己只是受命来取所据,做不了这个答复。

窦宁把兄长叫回来,不许再追车。

天亮以后,她与母亲坐在同一张案前。封过旧文的匣已经空了,母亲叫人收起,不要摆着挡路。窦宁却问家丞,以前在府中承过文事的人,如今还有哪些找得到,若外头问传递经由,总要有人可以核。

申家丞想了许久,说有一位姓陶的旧吏,早年曾在门外等过送文的人,或许记得出入先后。但那人已经多年不来,眼下住在哪里,须从旧来往里慢慢寻。

“他见过里面写的?”

“我不知道。”

窦宁将陶姓记下,没有写见过诏。母亲看她记完,才将食送到她手边。粥已冷了,窦宁吃了几口,忽然问母亲,若官中也有同样一份,是不是便能让父亲再见陛下。

母亲看着她,没有说一定。

“先等他们查。”

门外送书的车已经走远,窦宁听不见马蹄。她看着自己抄下来的旧命,把所用绳结重新理好,留在没有上锁的案匣中。上书已依父亲所援递出,接下来该由她不能进去的地方,答复那里究竟记没记过这一束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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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家丞封过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