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不要钱,窦宁反而没有让他坐近。
他说有田丞相的旧事,只要魏其家肯听,便有一条可以转败为胜的路。他衣裳整洁,袖口却一边长、一边短,像穿了不甚合身的新衣。窦宁不知道这是否值得在意,只叫阿荻仍留在门边,不必因他说有机密便退远。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为什么不先去别处说?”
“别处谁肯听?只有侯府如今用得上。”
他答得并不闪躲,窦宁倒找不到一句现成的话将他赶出去。父亲被留下答问,回来的人只带几句衣食上的安排,没有父亲几时能归的消息。她在府中接了一上午的人,送来厚礼的少,来问以前交托的财物是否还能取出的多。此人至少说了与那些不同的一句。
她让他将所知先讲明。
来人把声音压低,说田蚡早年同淮南王往来,有过不宜使陛下听见的话。如今丞相指魏其交结豪杰,他自己所交的却是诸侯王;若将那段话呈上,上面便不能只追窦家的事。
“是什么话?”
“说到了陛下身后谁可得天下。”
阿荻握门的手动了一下。窦宁没有转头,盯住来人,问他是否亲耳听见。那人摇头,说听见的另有其人,眼下不敢露面,要先知道魏其家保不保得住。
“我父亲还没有回来,你来问我保人?”
“侯爷在里面,说的话才越发有人听。”
窦宁背上发凉。对方将父亲不能自由出入的处境说成一条好处,像只须递进一句惊人的话,便能迫使所有人转头。她没有立刻逐客,仍问那个人在何处,何时听见,为什么直到今日才肯卖这件旧事。
来人将所听的来处变了几次,一时说在酒间,一时又说是随从出入时带出的。他似乎也知道不能都算亲见,话到最后,便反问难道丞相诬人时,也有一项一项的确证。
“你今日是来给我证据,还是教我也照他那样说?”窦宁问。
对方笑容收了一下,随即从怀里取出一束简,称人名关系都已写在这里,只等府中点头。她没有接,叫他摊在案上。他却不肯松手,说写下这些的人冒了险,须得侯府也给些东西,才算彼此相信。
“要多少?”
“不要钱。要几个人的姓名。”
他报的有父亲旧客,也有近来只在府门停过一次的来客。他称这些人曾去过淮南,或者曾与王府的人吃食,若写明他们与田家也有往来,就能把几条线合到一道。窦宁听到一个熟识的名字,忍不住问他从何知道对方来过。
“长安哪里有瞒得过人的门?”
“我问你从何知道。”
“姑娘也不必管我这一点。只须补上我不知道的,事情便成了。”
窦宁将那个人送到客舍暂候,没有许他留宿府中。走前他回头,说书若递得晚了,灌夫家还不知道要添几口人。她听见这句话,明明知道他在催,仍忍不住叫车夫把车备着。
窦承闻讯赶来,第一件事便问为什么不先把简拿下。
“他不给。”
“钱给够,总肯的。”
“他要的不是钱。”
她将所求姓名说出,兄长听到其中一人,称那人从前本也没少受父亲照应,如今写他与谁吃过食,算不得害。窦宁问他有没有亲眼见过,窦承便说去淮南的又不是只有自己知道。
“知道去过,同知道他说过什么,差多少?”
“那就写去过,不必替他写后面。”
“对方要的就是让后面的人接着写。”
窦承伸手去抓案边的旧名目,被她按住。他愣了一下,先道自己不过看看,随即又压低声音,说现在父亲人都在里面,妹妹还在这里挑每一句话,是不是非要等来坏消息才肯动。
窦宁没有松手。她怕那一句坏消息,怕得夜里听见家人走近都要睁眼,可听见兄长这样催,竟又想起当年他握住自己袖口,求她先信的时候。他每次都只差最后一步,说过去便能让她觉得,不替他走就是自己不肯救人。
“我去问清来路。”她说,“不是不问。”
窦承将手抽回,衣袖扫倒一只空水器。他拾起来,放正,转头出去,没有再看她。
陆循在一处赁舍见她。
他近日往来田家的差事并没有停,只是能知道的事越发少。窦宁先将客舍中的人要索姓名、愿给何种消息说了,没有问宫里是否能靠这件事翻案。陆循听完,第一句也问那人是否亲耳听见。
“他说另有听见的人,不肯露面。”
“那便只能算他转述自己所听。”
“若真有这回事呢?”
陆循将案上的待誊简移开一处,腾出地方给她放带来的物件。他说自己不知道田蚡是否说过那样的话,不会因为替田家办事便能见所有旧信,也不能拿没有经手的事情替任何一边作保。若对方能报出一个可以问到的听者,尚可问;若连谁都不说,最后写在书上的只会是她窦家的名字。
“他要的那几个人,你可认识?”
“有认识的。”
“有人当真去过淮南?”
“有人去过。去过不等于听过那句话。”
她点头,过一会儿又问,若请他们自己来答呢。陆循看着她,说可以问愿不愿答,但不能将人先记进一份指控,再要他们证明没有听过。
窦宁将带来的短简压在掌下。她尚未写姓名,已经替每一个名字想好让对方开口的办法:旧年借过钱,前年请父亲送过话,还有人家中正在谋一个差事。她今早以为自己只是来买一条线索,到了此处,才知连钱袋都未解开,她便准备拿什么去换。
“那我只能回去等?”
“要查便问得见的人。等不等,不能由我替姑娘定。”
陆循起身送她,到门边时又问,那个人是否一再要她尽快递书。她说是。他便道,不论出于骗钱、借势还是旁的目的,那人都无须替最后递书的人答问。她今日若只为让父亲多得一次进见的机会,便先想一想,到时让父亲说哪一句是亲知。
她回客舍时,卖消息的人正在吃食,见她进来,立即把碗放下。
“姑娘想好了?”
“我想问那个亲耳听见的人。”
“如今如何能叫他露面?”
“可以先不向我报全名,叫一个我能认识他来处的人同他见面。若真有书信,说明从谁手里拿到。你给的简,我只收写明是你所述的。”
对方面上变了,说自己冒险来报,侯府却连一分相信也没有,难怪旁人不肯出头。窦宁让阿荻将食钱结清,答今日的食由她付,别的没有许。
那人把简收入怀中,起身时故意将凳脚拖响。
“魏其侯若有失,姑娘别怪没人告诉过。”
她没叫人搜,也没叫人追,只问他可还要车马。他说不必,出了门就往人多的地方去,不一会儿便混在那些脚步里,再也分辨不出。
阿荻去结食钱,回来时另带了一句话。她这些日子照窦宁吩咐,问过当年替许家送用度的旧家人,旧家人又说有个雇车的曾替那妇人搬过东西,大约知道后来在哪处洗织。她方才恰逢那雇车人的亲属,对方愿意替她去问,只是不能保证母子如今还在那里。
“让他问。路钱照给,不要说非寻到不可。”
阿荻看她一眼,轻声问,姑娘此刻寻许家,是不是要那年的东西来反驳田家。窦宁被问得一滞。她并非全没想过旧案与今日的关联,田蚡既能用救兄之恩逼家中退让,若把当年经过翻出来,或许也能显他如何施势。可许良的妻子未曾答应再替任何人作一件可用的东西。
“先问她肯不肯见。”
“若不肯呢?”
“不要带人堵她。把话留到。”
回去以前,阿荻领她绕到当年替许家送用度的人家。那人已不在府中做事,在门边给人编筐,认出窦宁,先要起来行礼,被她拦住了。
她没有问许家的私抄,先问那母子后来如何。编筐的人答,初迁走时仍送过几回粮,后来妇人说有活做,旧处远,不必总找,便只在约好的地方交。再往后,改由另一个人经手,自己离府前已经不常去。
“我记得后来有认领的分项。”窦宁说。
“有。收什么,记什么,没短。”
他以为她来追问钱粮,伸手去拿一只装旧物的筐,想从里头翻出凭据。窦宁请他坐下,说明不是来查他,那些送到的自会认。他听了,手才从筐沿松开,问姑娘如今为何忽然要寻。
她不能答只是想知道母子好不好。这些年她本可以问,始终没有去问,如今急着找,确有一部分是被田家逼到旧事上,想起那份被自己压下的文字。
“有当年我经手的事,需要同她说。她不愿见,可以不见。”
编筐的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会照这句话转达。但他也只能托人去问,妇人这些年未必都在一个地方。姑娘若急,可以先留一个如今确实能收话的人,别让人跑到府门,又被一层一层推走。
窦宁留下阿荻,也留下可付路食的用度,没有请他替自己说从前都是好意。走出那道窄门,她才发现方才一直站在车旁的家人正低头看筐,像并未听见她说了什么。
回府时,正堂少了一张平日摆茶食的案。母亲命人挪到空舍,给借住的妇人用,没有再为不来的客人留着。窦宁在门边看了片刻,进内庭将今日所遇一一说清。母亲听到她没有交姓名,先松了口气,随后问父亲那边还有没有新的口信。
她摇头。母亲便叫她先吃东西,说这些日子所付的车食先另列,不要回头与借住者的粮钱混为一束。
食刚送来,父亲的一个侄辈从外头赶回。他获准替家中送了衣物,只见到来接的经手人,并没有当面见父亲,却带回一个经转的口信:家中封存的旧文里,有先帝给魏其的诏命,可以查找。
窦宁站了起来,膝上的食掉下一块。
母亲问清是怎样传回、经过谁口,才叫申家丞来。家丞听到先帝二字,脸色就变了。他说确有一束,是他当年封的,一直与旁的家文分开收着。
窦宁问,怎么从前不说。
家丞没有答这句,只去取钥。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方才那人的传闻已经不能再等,她却又把全部心思投到了这束从未亲眼读过的旧文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丞相也有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