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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查无此诏

消息送到时,窦宁正在给父亲的旧衣换系带。

她把一根新绳从衣孔中穿过,听见申家丞在门外唤,手便停在那里。母亲叫人进来,家丞却先请她将旁人遣开,连方才送热水的阿荻也请到廊下等。

“查了。官中没有找到相应的记录。”

窦宁将绳拉得太紧,孔边的布发出轻轻一声裂响。

“查过哪里?”

家丞说自己只从经手回来的人那里得报,不知每一处怎么核,但回给家中的话是查无。这也不是只将旧诏放下不议,侯爷所援的旧命如今反被问作矫诏,要再追究。

母亲伸手把衣服接过去,将绳松开。

“谁传的,你从头说。”

家丞将姓名、来处、今日何时碰见一一说清。窦宁起初还在找可能听错的一处,听到后来,才知没有哪一个字能被轻易换作暂时未找见。她先前盼旧文让父亲多得一次陈说的机会,如今它不仅没有把门打开,还使父亲又多了一项要答。

“家里明明封了这么久。”她说。

申家丞没有接。母亲把衣服叠好,让他去取当年可以说明收存的记载,能记起谁来便写谁,别为了填空,把只来府中吃过一顿食的人也算作见过。

窦宁站起来,说自己要去找陶姓旧吏。母亲没有拦,只问是否已问明住处。她摇头,便被母亲叫住,先坐下把要问的话分开:见过侯爷、见过封存、见过诏文,三者不能都叫见过。

“母亲也觉得那份是假的?”

这话使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母亲将她的手从新绳上挪开:“我不知道真伪。我只知道你父亲在里面,不能再拿我们不知道的替他答。”

窦宁低下头,过一会儿才说自己说错。她把绳留给母亲,出门时没有再索一句父亲必能平安的保证。

申家丞在旧物房中翻了许久。

平日看似分明的家文,到了真要找一个多年不来的旧吏,便处处有缺。早年给食的名目只记姓,有的写旧称,后来接手的人又改过一回。窦宁将几份摆在同一张席上,挨个问家丞,哪一个陶姓是承文的,哪一个只是随人来过。

家丞答到第三回,忽然说先前那一个不对。

窦宁抬起头。

“他不是住那一处。我把另一个人的亲属记混了。”

他脸上有汗。窦宁原要催快,见他这一层急色,便将手中写好的去处压住,先叫他喝水。家丞把那人的相貌、说话声、早年由谁引来慢慢说过,又寻出一份给食名目,才从旁边的字里认出一个可以去问的旧邻。

他们第一趟去了旧邻处,只问到陶翁已随女儿搬离。第二趟到女儿原住的巷子,门口做活的人又称那家早换了屋主。车夫以为扑空,要转回去,窦宁下车在街口等,叫人去问替这一带送柴的,至少先知道有没有这么一家。

等候送柴的人时,旧巷里出来一位妇人,称听家中老人提过陶家。她说不出如今去处,却愿替侯府认曾在这里住过。申家丞正要道谢,窦宁先问她是否亲眼见过。

妇人摇头,随后笑了一下,说小时候听得多,连那家养的狗是什么颜色都知道,怎么还不算见过。窦宁没有纠正她怎样记一户邻居,只问今日能否将一个认识陶家女儿的人指出来。妇人想了半晌,叫来隔两户一名替人补衣的老人,那人才说出可去问的亲属。

走到巷口,申家丞叹气,说从前若要问,只消先给里中相熟的人留话,哪里需要姑娘在这里晒着。他说完便要另派人多打听,窦宁却问那样打听时,别人会不会只因以为侯府要找一个肯作证的人,便争着称自己知道。

家丞停了停,答会有。也未必存心骗人,有的是怕答不出怠慢,有的只想让来人满意,拿到一份劳钱便散。

“那便只问去处。别同每一家说,找到了就能救侯爷。”

阿荻把水送给她,问衣摆蹭破的一处可否先夹住。窦宁低头,看见车门木角勾住了线,便自己理开。她不肯在此刻让家人只为一处衣角再来回跑,却又知道从前她来这样一条巷子,连什么时候下车都有人替她想好。今日没人能替她先知道该敲哪一道门,她才看见每一段来往原来都要花实实在在的脚程。

送柴的人来得比说好的迟,妇人追到街口去叫。等问清他们要找的确是同一陶家,日已偏了,才有人指了另一条路。

陶家门前没有接客的地方,女儿听到魏其府三个字,手里提着的水桶先放在门外,没有请他们进去。她问父亲早年做过什么,窦宁能不能先同她说。

“想问他曾否见过一束旧文。”

“我父亲好多年不出门承事,家里没藏什么东西。”

“不是来搜。他若不记得,便说不记得。”

女人朝申家丞看了一眼,似认得,又不敢确定。家丞报出早年的称呼,她的神色才稍缓,却仍说父亲耳背,问不出多少。窦宁答可以等他肯说,不必今日立刻答全。女人这才将门让开。

老人的手在膝上抖,听申家丞说了许久才认出人,先问魏其侯身子可好。家丞看向窦宁,窦宁没有让他避,说父亲如今因援引先帝诏命受问,家中来寻当年收存的经由。

老人想了很久,问先帝是哪一位。

她心中往下一沉,仍答景帝,没有因这一问就断定他什么都不记得。老人点头,叫女儿拿一点水来,喝过以后,竟说出府中早年藏家文的那间房,连门外有一道漏雨的檐都记得。

窦宁一下坐直。

“您去过?”

“去过,等过人。”

“是送诏的人?”

老人眯起眼,看着她,没答。他女儿将水器拿走,提醒姑娘慢些问,一句话放进两个意思,老人只会跟着前面应。

窦宁的脸发热,重新问他那日在府中做什么。老人说等取一份由家中誊好的旧文,至于是不是同一天见到包裹,他记得有一回,不能强说就是她指的那回。

她想拿出抄文给他看,手已进袖,却被申家丞轻轻唤住。家丞没有说不许,只问先让陶翁把自己的话讲完,可好。她看他一眼,将手放回膝上。

那一次没有问完。老人说久了便疲倦,女儿请他们改日再来。窦宁起身,留下车食的用度,女人却将钱退回,说没有替侯府做成一件事,往后也不能靠这个给姑娘一个想听的答复。

“只是今日打扰。”

“那就让他歇着。比给这个有用。”

窦宁把钱收回,答下回先让人来问能否见,不再径直带人到门前。上车以后,申家丞说陶翁应当见过什么,不然不会记得那间房。她问家丞,记得房屋与见过诏文是否一样,家丞便不再说话。

回途中,她去见陆循。

查无的消息他也已听到,没有比府中更确切的来处。她问旧诏是否可能曾有记录、后来不见,陆循答自己从未经手宫中归存,不知道。

“有人得了势,要让它不见,也不是不能。”

“姑娘说的是谁?”

她没有立刻答。陆循让她看自己案上的几份待交私记,说他能知道的是哪些从自己手上过,何时交,交给谁。没从手上过的,他说可能,不能变成那个人确实毁了。

“可什么都不说,父亲便要受矫诏的罪。”

“另添一个没有根据的指控,不会把这一项自动去掉。”

她低头看案角。陆循没有把手伸到她面前,也没有说她想得可笑。他自己这些年何尝不是在别人要什么的时候,寻找一个还能保住差事的写法。她知道这层,却不想在此刻同他说穿,只问若再去见老人,该如何避免先把所求答案塞给对方。

“先让他讲。问他见到什么,别先替他说那是什么。讲过以后,再问不明白的。”

“他若记不清呢?”

“留下记不清。”

窦宁将这句记在心里,没有写作父亲获救的又一条门路。离开时,她看见陆循案旁另有一包已经束好的私物,不似待交的简。她想问是不是要离开,终究没有开口,他也没向她解释。

晚间窦承先回来,听说去了陶家,问老人答得怎样。窦宁将不确定的地方说出,他便坐到她对面,称一个人老了,许多事先前不记得,过一夜也许便想起,不能这样便算了。

“没有算。明日问他肯不肯再见。”

“那你怎么一副已经没有用的样子?”

窦宁没有照着自己受惊的心思反驳,反问兄长今日去过哪里。他报了一家从前还肯替自己传话的去处,说门内送来吃食,托他给母亲,却不肯再报田家的消息。他将食盒放在案上,盖子已经打开过,里面没有附信,底下也没有藏什么。

“我查过了。”他说。

她看着兄长,在他方才那声催问里听见同自己的急。她早上问母亲是否以为诏假,也不过是在对一个不能给自己好消息的人发恼。她让兄长把食送给母亲,回来若愿,可以帮着将陶翁今日所述再核一遍,只核字,不猜他明日必能想起什么。

窦承迟疑,仍接过了食盒。母亲出来后,叫他们不要把所有人今晚吃不吃饭,都等在明日一个还未答的问题上。她另分出家中可动的钱,请兄长把久欠的一笔工食送到。兄长接了,临出门仍回头看一眼席上的问记,窦宁便说若有消息会告诉他,不必每隔一阵便遣人来问。

晚间阿荻回来,说终于找到认识阿蘅近况的人。妇人如今仍给人做洗织,只是往来几处,并不住在当年所指的东边。传话的人愿意再带一句,问姑娘为什么寻,若只是要她改当年那份,她不见。

窦宁站在灯前,许久才答:“不是要她改。请她听我说一次,她听完要走,我不拦。”

阿荻把话复述一遍,确认没有另添劝解,才出去安排。窦宁将写着许良的旧简取出,字仍是那两个,背面没有钱数。她没有把它放进将呈的家文,只同自己的私物收在一处。

次日陶家准他们再去。

这次窦宁没有带大车与许多家人,只带申家丞,在门外先候老人醒来。陶家女儿出来请他们,老人已经坐好,膝上盖着毡,说昨日夜里想起一件,须先告诉她,免得她拿错。

窦宁将准备好的新简放在席边,没有展开自己抄的诏文。

老人指着申家丞,慢慢说那时的包裹是封好的,他确实看见过,也曾听府中称先帝旧命。但封里究竟写什么,并没有在他面前打开。

“我见的是封缄。”他说,“里面的字,我没有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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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查无此诏